顧昭衡看了陳照野一眼,也端起湯碗。
葉霄、陸青簷、李東承與柳照雪先後抬手。
裴鏡玄最後一個舉碗,目光從桌邊眾人身上掃過:
「下一次,也一個不少。」
顧昭衡道:
「別把話說滿。」
裴鏡玄停了一下:
「那便儘量。」
幾隻粗瓷碗在桌面上方輕輕碰在一起。
聲音並不響。
熱湯入喉,桌邊沒有人再提廢城。
陸小滿站在藥爐旁,手裡還握著撥火用的細鐵鉗。
等眾人放下湯碗,她才將鐵鉗擱到爐邊:
「葉大哥。」
葉霄看向她。
陸小滿雙手垂在身前,安靜了片刻,才認真道:
「這次,謝謝你。」
「藥續上了。」
她又看了一眼陸青簷:
「我哥也回來了。」
陸青簷低頭看著手裡的湯碗,沒有說話,握碗的手卻稍稍收緊。
葉霄道:
「回來就好。」
陸小滿點了點頭。
她沒有繼續留在桌邊,轉身回到藥爐旁,將涼下去的藥飲重新溫上。
飯吃到後半段,顧昭衡從食盒夾層中取出一張空白山箋,推到桌子中央。
「再過些日子,我們四個多半會先後搬到山上。」
「到時住處與收信口都會變。」
她看向陳照野:
「我們誰先換了地方,便把新的落腳處送到丙七舍。」
「由你記著。」
陳照野點頭:
「可以。」
裴鏡玄道:
「真有事情,寫清地點、對手和時限。」
柳照雪接道:
「需要出箭,就寫。」
李東承道:
「原因不用寫。」
陳照野拿起筆:
「消息先送到丙七舍?」
顧昭衡點頭:
「我們若不在山下,你便照著山箋上的地方轉送。」
「行。」
夜色漸深。
顧昭衡四人沒有久留。
他們身上的傷尚未痊癒,回去以後也都有各自的修煉。
走到院門前,裴鏡玄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西廂牆邊排開的封箱。
「要閉關?」
「嗯。」
裴鏡玄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顧昭衡已經推開院門:
「走了。」
四人先後離開。
院門開了又合,腳步聲漸漸消失在石巷盡頭。
陳照野與陸青簷將桌上的碗筷收起。
陸小滿熄了煮湯的爐火,也跟著陸青簷回了東廂。
院中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藥爐里的炭火還在微微發紅。
葉霄看向西廂牆邊的封箱。
片刻後,他提起其中一隻封煞鐵匣,走進屋內。
房門從裡面合上。
……
鐵匣最內側,靜靜躺著一枚隕星煞晶。
晶體不過指節大小,通體近黑,內部卻有細碎銀紋緩慢流動,如同一塊尚未徹底熄滅的星辰殘片。
葉霄沒有直接引動整枚煞晶。
他伸出手指,從中牽出一縷極細的煞力。
煞力貼著指腹鑽入腕脈。
沒有黑風煞掠過經脈時的冷厲。
卻沉得驚人。
那一縷力量沿著腕脈向內落去。
每向前一寸,整條手臂便像被無形重石碾過。
等煞力觸及罡核外沿,葉霄胸腹深處驟然傳出一聲悶響。
咚!
沉黑罡核猛地一震。
原本浮散在罡核外層的罡氣,被那股沉重力量強行向內壓回一線。
罡核表面也隨之裂開一道細小白痕。
剎那間,葉霄眼前猛地一黑。
疼意不是從一處傳來。
像有一根燒紅的鐵釺從胸腹刺入,又沿著每一條罡脈同時撐開。腕脈內壁寸寸抽緊,五指不受控制地蜷起,指甲深深壓進掌心。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喉間也隨之湧上一股血腥氣。
葉霄沒有出聲。
只在那道白痕繼續向內裂開以前,立即截斷了與隕星煞晶之間的聯繫。
沉重煞力卻已經進入罡核。
無法吐出。
也不能任由它停在那裡。
葉霄咬緊牙關,運轉《夜星鎮罡法》。
罡氣從罡核深處湧出,將那縷煞力層層裹住,強行帶入周天。
一輪。
兩輪。
三輪。
每運轉一輪,那股沉重力量便會重新碾過腕脈與胸腹。
葉霄額角很快滲出冷汗。
後背衣衫也被汗水一點點浸透。
到了第三輪,罡核上的白痕再次向內延伸。他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重,連耳邊的聲音都開始變得遙遠。
可他的周天沒有亂。
煞力在罡氣中被一點點磨碎,最終煉入罡核。
罡核外層隨之凝實了一分。
直到最後一縷煞力徹底沉下,葉霄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口中的血腥味卻更重了幾分。
他的右手仍在輕微發抖。
腕脈被煞力碾過以後,五指一時還無法完全控制。
葉霄沒有立刻開始下一輪。
他服下一枚丹藥,又取出一塊切好的異獸肉。
藥力與血肉精氣在體內還沒散開,便被命格吸收。
命格的修復力量隨之湧入腕脈與罡核外層,將裂開的傷處一點點重新合攏。
疼痛卻沒消失。
經脈每一次跳動,都會牽動胸腹深處的裂痕。
葉霄盤膝坐了一夜。
直到第二日午後,腕脈不再抽痛,罡核上的白痕也徹底合攏,他才重新按住隕星煞晶。
這一次,他引出的煞力比先前更重。
咚!
罡核再次震動。
剛剛癒合的裂痕重新出現。
劇痛沿著罡脈席捲全身,葉霄肩背瞬間繃緊,手臂上青筋一根根浮起。
他的周天卻沒有亂。
運轉功法。
磨碎煞力。
煉入罡核。
再以丹藥與異獸肉補回損耗。
如此反覆。
到了第十日,每一次能夠承受多少煞力,疼痛會從何處出現,裂痕再深幾分便會真正傷及根本,又需要多久才能養穩,葉霄心中已經全部有數。
只靠丹藥與異獸肉,從鎮罡後期走到圓滿,至少還需要一年半。
有隕星煞晶相助,這段時間能夠大幅縮短。
真正拖慢修煉的,是每一次煞力落下以後,都必須承受罡核開裂與經脈受損。
尋常武者傷及罡核,少則停修數日,多則數月。
葉霄不必停那麼久。
他只等傷勢真正穩住。
裂開,便修。
修好,再將那份疼痛重新經歷一遍。
不過,丹藥與異獸肉不斷的狀況下,雖可讓他的命格修復受損經脈與罡核。
但卻無法替他承受煞力落入罡核時的劇痛。
那份痛,只能由他自己扛過去。
而每扛過一輪,罡核便會比先前凝實一分。
只要資源不斷,只要他的意識還能在劇痛中穩住周天,他便能繼續開始下一輪磨鍊。
按照眼下的速度,六個月足以達到鎮罡圓滿。
葉霄重新閉上眼睛。
又一縷更加沉重的隕星煞力,沿著腕脈緩緩落下。
咚!
悶響傳出的瞬間,他搭在膝上的五指猛地收緊。
片刻後,又一輪周天開始運轉。
從那一夜起,西廂門再沒有打開。
……
第十二日,第一批丹藥見底。
第十五日,幾隻異獸肉箱相繼空下。
第三十五日,第一枚隕星煞晶內部的銀紋全部黯淡,漆黑晶體碎成一捧失去力量的灰屑。
第三十六日,第二隻封煞鐵匣被打開。
西廂內的罡鳴時斷時續。
有時一整夜都沒有停歇。
有時忽然沉寂,直到半日以後才會重新響起。
每一次停下,都是在養傷。
每一次重新響起,罡核便比先前凝實一分。
沉重煞力一次次落入罡核,震得桌面上的灰塵不斷彈起。
靠近牆腳的石磚,也在日復一日的罡鳴中裂出細密紋路。
窗紙被罡鳴震出一道細口。
門檻下的磚縫也漸漸鬆開。
葉霄始終沒有出門。
一隻只封箱陸續見空。
而在西廂之外,元武山的時間並未停下。
廢城歸來後的第十九日。
顧昭衡在武戰台後獨自練了一整日劍。
方背古劍每一次落下,都在重複廢城北階上擋住郭雲崇長柄斬刀的那一劍。
一劍。
十劍。
百劍。
直到天色漸暗,她再次舉起方背古劍。
劍鋒尚未落下,腳下石面已經先向內陷去半寸。
顧昭衡忽然明白,自己在廢城裡一步不退,想要的從來不只是將眼前的敵人壓回去。
她站在前面。
身後的人便有路。
這一念落入劍勢。
方背古劍隨之斬下。
轟!
劍鋒沒有觸及地面。
前方三丈內的石磚,卻齊齊向下沉了一線。
自身武意成。
次日,顧昭衡通過內門評驗,踏過封階。
她的名字從外門榜上淡去,轉入內門冊。
第三十四日。
裴鏡玄將第九份復盤鋪在院中石階上。
前八份畫滿了每一槍的落點、角度與先後,也記下了郭雲崇每一次轉刀時的肩胯變化。
第九份卻只有兩行。
槍路可以有破綻。
人不能在破綻前遲疑。
那一夜,他在院中刺了三千槍。
最後一槍遞出,槍鋒前方空無一人,十丈外的舊牆卻先裂開了一點。
裴鏡玄持槍而立,許久未動。
他這些年一直想找一條沒有破綻的槍路。
直到此刻才明白。
槍路可以有缺。
出槍的人,不能遲疑。
這一念落定。
原本拘在招式與回護之間的槍勢,盡數收歸自身。
自身武意成。
數日後,裴鏡玄踏過封階。
他的名字也從外門榜上淡去。
第五十一日。
李東承閉關的靜室里,最後一瓶鑄骨藥液徹底見空。
他的法象骨,並非從入元武山才開始鑄煉。
早在進入廢城以前,劍骨紋便已經從肩骨一路延伸至脊骨,只差最後一段,始終未能貫通。
此次任務所得換來的鑄骨資源,只是補上了最後一份火候。
最後一線劍紋緩緩向下。
一寸。
兩寸。
直至與脊骨深處早已成形的舊紋徹底相連。
嗡。
低沉骨鳴從體內響起。
法象骨成。
清晨,他尚未拔劍,身前中央的水面便自行向兩側分開。
李東承將新錄首席牌交回山功堂。
當日,他踏過封階,名字轉入內門冊。
第七十三日。
柳照雪登上山門北崖。
她面向雲海,連續出箭。
沒有箭靶。
一箭。
十箭。
七十箭。
第七十六箭離弦時,數百丈外,一片剛被山風吹離枝頭的枯葉從中裂開。
箭沒有追著枯葉改變方向。
那片葉從離枝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落在了她定下的位置。
柳照雪緩緩放下長弓。
她過去的箭,追的是人。
這一箭定住的,卻是人將要出現的位置。
箭勢收歸自身。
自身武意初成。
兩日後,柳照雪踏過封階。
她的名字也從外門榜上淡去。
三個月不到。
顧昭衡、裴鏡玄、李東承與柳照雪的名字,先後從外門榜上消失。
四個人,接連踏過封階。
每一次外門榜重新排定,任務壁前都要圍上一層人。
有人盯著那些消失的名字,站了許久都沒有離開。
也有人壓低聲音:
「廢城一趟拿了那麼多山功,資源堆下去,進內門也不奇怪。」
一名在外門熬了多年的舊弟子聽見以後,看了他一眼:
「山功能換丹藥與各種寶貝,也能換鑄骨材料。」
「可武意要自己悟,法象骨也不是那些山功就能鑄成。」
「就算給你十倍山功,你也跨不過那到檻。」
那人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下去。
此後幾日,任務壁前比往常熱鬧了許多。
幾塊平日少有人問津的高難任務牌,接連被人揭走。
不少外門弟子像受到刺激一樣,拚了命的接任務。
顧昭衡幾人接連踏過封階,讓不少在外門蹉跎多年的弟子第一次覺得,那道門檻或許並非永遠遙不可及。
顧昭衡撤榜以後,外門榜重新排定。
排在她身後的葉霄向前挪了一位。
外門第三。
仍是外門。
此後三人先後上山,也依照飯桌上的約定,將新的落腳處送到了丙七舍。
陳照野取出山箋,將四個名字後面的空白一一補上。
沒有人去敲西廂的門。
有事,消息會遞。
無事,各走各的路。
陸青簷與陳照野沒急著再接任務。
廢城所得對他們而言已經足夠豐厚。
一個留足陸小滿後續所需的藥費,養傷、練刀,直到月余以後才重新接下一次護送任務。
一個將沿途物資、路線與幾次臨時變陣全部整理成冊,等傷勢養穩、資源消化以後,才再次跟著外門隊伍出山。
三個月下來,兩人都往前走了一截。
丙七舍西廂的門,卻始終沒有打開。
最初,沒有人覺得葉霄落後。
顧昭衡等人原本便已走到外門最後一段,廢城一戰與任務所得,只是補上了各自欠缺的最後一步。
可一個月過去。
兩個月過去。
到了第三個月,四人都已經踏過封階。
葉霄卻始終沒消息。
任務壁前,漸漸有了另一種聲音。
「顧昭衡四人都成了內門弟子,葉霄之前的評價,可是比他們更高的。」
「怎麼現在還在外門?」
有人替葉霄說了一句:
「這種事不是常有的嗎?況且就算慢上一些時日,也沒什麼大不了吧?」
另一人點頭道:「我記得沒錯的話,他們四人的境界本就更高,葉霄比他們更晚進內門也屬正常。」
旁邊那人看著外門榜,語氣不輕不重:
「正常歸正常。」
「可六千四百山功砸下去,三個月都沒有動靜,看來他的潛力也有限。」
「山功能換藥、換肉、換煞晶。」
「山功不能替他練。」
一名在外門熬了多年的舊弟子從旁經過,聞言停下腳步:
「顧昭衡四人閉關以前,是什麼境界?」
「鎮罡圓滿。」
「葉霄呢?」
那人沒有回答。
舊弟子看了他一眼:
「拿葉霄跟四個本就站在門前的人比。」
「你怎麼不拿自己去跟山上的親傳比?」
周圍響起幾聲低笑。
那人臉色不太好看:
「他真那麼有本事,三個月為何不露面?」
舊弟子沒有繼續爭。
只抬手指了一下外門榜。
葉霄的名字仍在前三。
那人頓時沉默。
他敢說葉霄慢,卻不敢往丙七舍遞問榜令。
……
觀陣峰上。
程執事走進陣室,將新改過的外門榜冊放到徐硯山案前。
徐硯山沒有抬頭:
「葉霄遞名了?」
「沒有。」
「那便繼續等。」
程執事遲疑了一下:
「顧昭衡幾人已經先後踏過封階。」
「其餘幾峰,也開始重新翻看葉霄的評冊。」
徐硯山手中的陣筆停了一瞬:
「讓他們翻。」
程執事道:
「葉霄這次閉關,多半是在衝擊鎮罡圓滿。」
「圓滿只夠跨過第一道門檻。」
徐硯山抬起頭:
「後面那一道,他能不能過,誰也不知道。」
「另一道也齊了,你便下山。」
「別等他遞名,也別等其他峰先開口。」
程執事低頭:
「明白。」
石案一側,葉霄的評冊依舊壓在最上面。
評冊後方,還附著一頁尚未生效的待遇草案。
陣冊、陣材,以及幾項只有觀陣峰才能提供的修煉便利,都已經寫在上面。
但在葉霄真正踏過內門門檻以前,其中任何一樣都不能提前交到他手中。
觀陣峰只能等。
……
葉霄閉關的第三個月。
午後陽光越過丙七舍西牆,落在西廂門前。
上官瑤玥站在廊下。
她沒有敲門。
也沒有以氣機驚動屋內的人。
烏沉長槍負在身後,槍鋒仍被舊布裹著。
她只是安靜聽著屋內那一輪罡氣運轉,從沉重急促,一點點歸於平緩。
陸小滿從灶房走出,看見她以後,腳步微微一停。
上官瑤玥抬手:
「不必叫他。」
陸小滿點頭,輕手輕腳退到一旁。
西廂內。
最後一縷隕星煞力被夜星罡氣徹底磨碎,緩緩煉入罡核。
低沉罡鳴逐漸停下。
沉黑罡核懸在胸腹深處,輪廓並未增大多少,外層卻比三個月前凝實了許多。
每轉過一周,散在骨血中的罡氣便會隨之歸攏。
閉關以前偶爾還能感受到的細微鬆散,也已經消失大半。
葉霄緩緩睜開眼睛。
一行光字浮現。
【夜星鎮罡法·大成:13268/24000】
三個月。
進度已經過半。
按照眼下的速度,再有三個月不到,足以走到鎮罡圓滿。
葉霄只看了一眼。
光字隨即淡去。
門外那道氣息,他很熟悉。
葉霄收攏罡氣,起身打開房門。
積在屋內三個月的藥氣與沉重煞氣一併湧出。
門檻邊緣的灰塵被氣流捲起,細碎石屑也沿著磚縫滾落下來。
上官瑤玥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袖口殘留的黑銀粉塵上停了半息。
她沒多問其他,只道:
「九曜天關的關期到了。」
葉霄目光微動:
「何時開關?」
「十日後。」
上官瑤玥道:
「從元武山趕過去,需要數日。」
「何時出發?」
「今日。」
上官瑤玥看了一眼天色:
「日落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