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關前染血,天關認印
上官瑤玥看了一眼廊外的日影:「申時,北封階外,舊驛台。」
葉霄點頭:「好。」
上官瑤玥沒有再說其他,負槍走出丙七舍。
葉霄回到西廂,沒有繼續修煉。
距離申時只剩不到一個時辰。
他將剩餘丹藥分入幾隻藥囊,最急用的兩隻貼身收好。尚未耗盡的隕星煞晶重新封進鐵匣,與幾件換洗衣物一同壓入背囊。
最後取出的,是床下那隻無紋暗匣。
匣蓋打開。
天淵印安靜躺在其中。
暗青印面不見光澤,觸手仍帶著舊水深處的寒意。
葉霄將天淵印收入胸前暗袋,沉黑長刀重新系回腰側,提起背囊走出西廂。
房門落鎖時,陸小滿正從東廂出來。
她看見葉霄身後的行囊,腳步停在廊下:「葉大哥,要出遠門?」
「嗯。」
「去多久?」
「不確定。」
陸小滿沒有再問。
她繞到葉霄身後,發現背囊右側的布帶從銅環里滑出一截,便伸手重新穿好。
布帶已經磨舊。
她沒有硬扯,只一點點收緊,再將餘下的一截繞回銅環,壓成一個不容易散開的結。
「剛才鬆了。」
「走遠了,會一直往一邊墜。」
葉霄抬了抬肩。
原本偏斜的重量重新歸正,背囊貼緊後背。
陸小滿又看了一眼背囊底部,確認沒有東西露在外面,才退開一步:「西廂的門,我替你看著。」
葉霄點頭:「好。」
他轉身走向院門。
陸小滿站在廊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石巷外,這才走過去,將院門重新合上。
午後的外門東街依舊人來人往。
任務壁前,一塊新掛出的任務牌引來數支隊伍爭執。山功堂外排著長隊,幾名負傷歸來的弟子坐在石階邊,等著核算任務山功。
外門榜早已重排。
第三。
葉霄。
榜下仍有人議論,葉霄什麼時候才會出關。
沒人注意到,榜上的人剛從他們身後走過。
葉霄沒停。
他穿過東街,沿山道向北。
舊驛台荒了許久。
石欄缺了一角,台下枯草沒過腳背。兩匹青鬃山駒拴在枯樹旁,鬃毛泛著淡青色,蹄腕覆鱗。
葉霄踏上驛台:「師姐。」
上官瑤玥掃了一眼天色:「還早半刻。」
她解開一匹青鬃山駒的韁繩,拋向葉霄:「走。」
兩人翻身上馬。
馬蹄踏過枯草,沿舊驛路向北而去。
日落以前,葉霄與上官瑤玥離開元武山。
此後八日,上官瑤玥沒有為他放慢一次。
葉霄也沒有讓她回頭一次。
越往北走,人煙越少。
到了第八日,連飛鳥也不見了。
天色未明。
兩匹青鬃山駒幾乎同時停下。
前方沒有溝壑,蹄下也是完整的黑石路。兩匹山駒卻將耳朵緊緊貼住頭頂,蹄腕細鱗
一片片繃起,無論如何都不肯再向前半步。
葉霄勒住韁繩。
八日山路,背囊布帶已經磨出一道淺白。
陸小滿打在銅環上的結,依舊扣得很緊。
前方黑嶺之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咚聲音越過山嶺。
石縫裡的砂礫同時跳起,落下,又在下一層餘震中重新彈起。
兩匹青鬃山駒猛然後退,鼻腔里噴出大片白氣,前蹄在黑石上擦出數點火星。
上官瑤玥翻身下馬:「到了。」
她將韁繩系在背風的橫石上,負槍向前。
葉霄跟著下馬。
兩人登上黑嶺。
夜色尚未從嶺後褪盡。
前方大地已經向內沉陷,形成一座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黑石盆地。
九道黑色山嶺首尾相扣,將整座盆地鎖在中央。嶺上沒有草木,只有經年風化的黑石一層層向外翻起,邊緣薄如刀刃。
風從石縫間穿過。
四周聽不見枝葉與蟲鳴。
細碎黑砂貼著地面遊走,摩擦石面,發出一陣陣極輕的沙響。
盆地最深處,立著九座古老石門。
門高數十丈。
沒有門扇。
九種顏色不同的舊光藏在門後深暗中,一明一滅。每一次亮起,門框上的殘紋便顯露少許,隨後又沉回黑暗。
方才那聲悶響,便來自其中一座石門。
九曜天關。
距離開關,還有兩日。
盆地中已經立起數十處營帳。
三門、大胤武院、各地山門與世家分踞不同方向。
有的持印者帶著隨從支起大帳,也有人只在黑石上放下一件兵刃,獨自占據一方。
幾面山旗半卷。
兵刃都收在觸手可及之處,四周沒人高聲交談。
外圍的坐騎更加安靜。
披甲異獸伏在黑石上,幾頭肩高近人的青狼將頭埋進前爪。
還有一頭比青鬃山駒高出近倍的赤鱗馬不斷刨動地面,蹄下火星四濺,卻始終不敢朝中央九門發出半聲嘶鳴。
那些有旗號的營帳之間,還散落著不少小帳與木棚。
木棚下擺著丹瓶、獸骨與寶器,也有人守著封閉嚴實的長匣,安靜等著持印者上門。
更遠處,十餘名武者兩手空空,盤坐在遠離舊紋的位置。
他們的視線,不時落向持印者身後。
九座石門之外,三十六道黯淡舊紋從黑石中向外延伸。
其中三十三道已經亮起。
每一道亮起的舊紋盡頭,都站著一名持印者。有人獨自等待,也有人身後跟著隨印之人。
那些隨印者都候在持印者身後,最遠也沒有超過十丈。
葉霄與上官瑤玥剛走下黑嶺,九座石門後的舊光忽然同時亮起。
下一刻,一股無形力量從盆地中央橫掃而出。
黑石地面先起了一層灰。
塵灰還未升高,便被碾成一道貼地灰環,向外急速擴散。
灰環所過,石皮層層剝落。
一根沒有埋牢的帳釘被猛地拔起,拖著帳繩飛出數丈,斜插進黑嶺石縫。
一名站在持印者身後的青衣武者臉色驟變。
他已有鎮罡圓滿,反應並不慢。
灰環逼近,護體罡立即撐開。
下一刻,藏在灰環中的那股力量迎面撞上。
砰!
護體罡猛地向內塌陷。
青衣武者胸前衣袍瞬間貼緊身體,整個人被逼得連退三步。
第三步落下,腳下黑石轟然炸開。
他右膝猛地一沉,身形幾乎失去平衡。
前方的持印者反手扣住他的肩膀。
手掌一落。
青衣武者後退的勢頭被生生釘住。
持印者鬆開手,看了一眼他腳下碎裂的黑石:「門還沒開,便要我替你站住。」
「進關以後,跟緊。」
「別再讓我伸第二次手。」
青衣武者胸口起伏,臉色陣青陣白,最終還是低頭退回他身後。
灰環繼續向外。
葉霄耳中,一聲聲骨鳴先後響在血肉深處。
聲音極輕。
關壓落下以後,二十餘名持印者皮膚下先後浮出極淡的骨紋。
武意入骨。
象胚未破。
這些人仍處於鎮罡圓滿,卻已經走到半步宗師。
灰環撞來,法象骨隨之震動。
有人周身罡氣驟然凝實。
有人腳下石面先向內沉去。
也有人胸前衣袍被壓得緊貼身體,雙腳卻始終沒有挪動。
三十三名持印者中,八成左右已是半步宗師。
可同樣走到這一步,彼此之間仍有高下。
大多數人面對灰環,只能正面承受。罡氣貼著周身亮起,衣袍被迎面繃緊,腳下石面不斷剝落。
有人一步未退。
也有人被逼退半步。
真正站在最前面的幾人,卻沒有順著這股力量硬接。
盆地北側,一名赤甲青年盤坐在長戟旁。
灰環逼近,他仍低著頭,只抓住戟杆往身前一頓。
鐺!
戟尾向下貫入黑石。
長戟斜立在他身前。
灰環重重撞上戟身。
青年面前的石層大片下沉,裂痕一直爬到膝前。他身後十餘丈內,營帳紋絲不動,連垂下的帳繩都沒有晃上一下。
赤甲青年按著戟杆,始終沒有鬆手。
盆地東側,一名白衣女子正低頭擦拭長弓。
灰環來到身前,她指尖勾住弓弦,只向後帶開少許。
弦音未起。
迎面而來的灰環已經從中裂開,貼著她的衣袖分向兩側,在身後黑石上割出兩道筆直溝痕。
白衣女子鬆開弓弦,指腹重新落回弓身。
從始至終,她沒有抬眼。
白帳之外,顧清章手中短尺輕輕一點。
白簡上浮出一個極淡的「緩」字。
撲到身前的灰環隨之一滯。
只慢了一瞬。
揚起的黑灰便在青衫下擺前自行落下,沒有沾上半點。
另一側,林歸舟依舊坐在黑石上。
青皮水葫懸在手邊。
他沒有碰劍,只將葫口向下偏了一寸。
一滴水落在地上。
水珠沒有碎,反而向兩側分開,在他面前拉出一道窄隙。
灰環逼到近前,竟順著那道水隙向內一收,從林歸舟面前穿了過去。
他身側黑灰翻卷,衣角卻沒有動。
枯木下,照寂撥過一顆佛珠。
珠聲輕響。
他身前三丈內,剛被灰環捲起的砂石同時落地,沒有一粒越過膝前那條線。
上官瑤玥走在葉霄前方半步。
她沒有拔槍,右手只搭住烏沉槍身。
裹在槍鋒外的舊布被灰環掀起,露出半寸槍尖。
灰環撲到近前。
上官瑤玥手腕輕輕一沉。
貼地而來的灰環驟然伏低,在兩人身前三尺自行分開,緊貼左右黑石席捲而過。
兩人腳下,沒有一粒砂石被捲起。
上官瑤玥收回手。
槍鋒外的舊布重新垂下。
葉霄沒出刀。
他只把誰退了、誰沒有退,誰先發力,灰環最後又去了哪裡,一一記下。
尋常半步宗師。只能把這股力量接住。
真正站在最前面的六個人,卻能讓它改變去處。
上官瑤玥。
三門的顧清章、林歸舟與照寂。
還有那名赤甲青年與白衣女子。
葉霄將最後兩人的模樣與兵器記下。
灰環穿過整座盆地,撞上外圍黑嶺。
轟!
大片黑灰沿著山壁升起,又被嶺間亂風撕碎。
九座門後的舊光逐漸暗去。
盆地重新安靜。
顧清章合上白簡,目光從上官瑤玥身上移向葉霄,在他腰間的外門弟子牌上停了一息。
林歸舟也抬起眼睛。
先前他只隨意掃過葉霄,此刻才真正將人看了一遍:「換印那一夜,你才剛入鎮罡。」
葉霄道:「嗯。」
林歸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鎮罡後期。」
「離圓滿也不遠了。」
葉霄道:「還差不少。」
林歸舟剛把青皮水葫送到唇邊,又停了下來。
他眼中那點懶散淡去幾分:「已經比我預想得快了。」
照寂掌中的佛珠停下一顆:「真正難得的,是快而不浮。」
「根基未損。」
話音落下,佛珠重新在他指間轉動。
顧清章沒開口。
他的目光在葉霄身上停了一息,手中的白簡卻遲遲沒翻開。
盆地外圍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一匹灰鱗駁馬衝下黑嶺,尚未踏入盆地,前蹄便猛地一軟,連人帶馬向前栽去。
馬背上的褐衣刀客翻身落地。
靴底貼著黑石滑出數丈,才勉強站住。
灰鱗駁馬沒能再起來。
它伏在地上,胸腹劇烈起伏,嘴角不斷向外淌著白沫。
褐衣刀客只回頭看了一眼,隨即按住胸前,快步向盆地內走去。
衣襟下,一角赤銅印面一閃而過。
那不是天淵印,卻同樣連著九曜天關的一席。
關印。
數道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褐衣刀客孤身而來。
既無同門隨行,黑嶺外也無人接應。背後的刀鞘裂了一半,袖口還留著未乾的暗血。
能活著將關印帶到這裡,已經證明了他的本事。
可這裡最不缺的,就是有本事的人。
褐衣刀客剛踏入盆地,一名紫袍青年便從西側營帳中走了出來。
青年腰懸玉環,袖邊繡著三道金色雲紋。
他獨自向前。
帳邊隨從沒有跟上。
黑嶺外側,兩名老人卻同時抬起眼睛。
二人停在黑嶺外沿,沒有進入盆地。兩道目光越過嶺脊落下,附近風聲便輕了許多。
宗師。
褐衣刀客腳步慢了下來。
紫袍青年停在他前方:「你的印,我要了。」
褐衣刀客看了一眼僅剩的三道黯淡舊紋:「不賣。」
紫袍青年抬了抬手。
一名灰衣隨從從帳邊走出,將一隻狹長封骨匣放在兩人之間。
匣蓋開啟。
三截同源青骨首尾排在匣中。
斷口彼此咬合,骨紋可以續成一條完整主脈。
這是一套足以作為鑄煉法象骨主材的上品骨材。
紫袍青年道:「這套骨材,換你的印。」
褐衣刀客看著匣中骨材。
看了很久。
最後,他把按在胸前的手收了回來,握住身後殘刀:「這枚印,是我們三個人拿命搶來的。」
「現在只剩我一個。」
「換不了。」
紫袍青年點了一下頭。
唇邊反而多了一點笑意:「那便不換。」
他向前走出一步,停在褐衣刀客與最近一道黯淡舊紋之間。
褐衣刀客握緊殘刀。
下一瞬。
刀已出鞘。
他一步踏碎黑石,整個人隨刀向前。
嗤!
一線刀罡貼地掠過,兩人之間的石面從中裂開。刀鋒掠過以後,兩側碎石才轟然炸開。
鎮罡圓滿,刀意已成。
這一刀放在元武山內門,也絕不算弱。
紫袍青年抬起右手。
五指合攏。
鐺!
殘刀停在他掌前半尺。
兩股罡氣撞在一起。
周圍空氣先向內一縮,隨後轟然炸開。
兩人腳下石面齊齊下陷,橫飛碎石將不遠處一座空木棚打穿,棚柱應聲折斷。
褐衣刀客手臂劇震。
虎口瞬間裂開,血沿著刀柄向下流去。
他沒有退。
左腳再次向前踏下,將刀意盡數送入殘刃。
刀鋒又進少許。
紫袍青年的袖口隨之裂開。
一縷極細的血痕,從手背一直延伸到腕骨。
四周安靜了一瞬。
紫袍青年低頭看了一眼。
臉上不見怒意。
葉霄眼底微凝。
紫袍青年腕下,淡金骨紋驟然亮起,一路咬向肘部。
骨中象胚隨之震醒。
掌前原本外散的罡氣驟然收緊,整條右臂也多了一股重兵般的分量。
五指向前遞出。
那股力量沿刀身一寸寸撞入褐衣刀客臂骨。
咚!
殘刀猛地彎曲。
刀身撐過一息,寸寸崩斷。
數塊斷刃飛射出去,深深釘進黑石,只剩尾端仍在震顫。
褐衣刀客握住手中剩下的半截斷刃。
依舊沒有退。
斷刃直刺紫袍青年咽喉。
斷刃剛起,紫袍青年的右掌已經越過鋒口,直抵他的胸前。
護體罡驟然撐開。
掌鋒尚未壓實,護體罡已經向內塌陷。
下一刻,整層護體罡轟然炸開。
紫袍青年右掌隨之印上胸口。
砰!
褐衣刀客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上盆地邊緣一塊凸起的黑石壁。
岩面向內塌陷,裂紋從他背後爬滿丈許。
他張了張嘴。
血從唇角湧出,身體已經沿著石面緩緩滑落。
被掌力震開的衣襟隨之散開。
一枚關印從中滾出。
印面沾著血,在黑石上翻了兩圈,停在紫袍青年腳邊。
盆地里一時無人開口。
顧清章的短尺停在白簡邊緣。
林歸舟臉上的笑意淡去。
照寂緩緩撥過一顆佛珠。
上官瑤玥仍站在原地。
東側一頂青紋小帳前,一名梳著雙髻的少女攥緊袖口:「他已經說了不賣。」
灰發老者只道:「你看他身後。」
少女望去。
褐衣刀客身後沒有旗,也沒有人。
灰發老者道:「這種地方,誰拿到印不算。」
「誰能帶著它站上關路,才算。」
少女抿住嘴唇,沒有再說話。
褐衣刀客最後握刀的五指仍舊蜷著。
兩人之間,那隻封骨匣還開著。
匣中那套上品骨材分毫未動。
紫袍青年彎腰拾起關印。
印上的血還沒幹。
他沒有擦,轉身走到一道尚未亮起的舊紋前。
一步踏下。
嗡!
九色微光從他腳下亮起,沿著黑石一路向前,接入中央古門。
第三十四道關路亮了。
關路認印,不認人。
褐衣刀客的屍體還靠在盆地邊緣的黑石壁下。
屬於他的路,卻已經亮在別人腳下。
木棚下,原本守著丹藥、寶器與法象骨材的人,重新估量起那些尚未定下的隨印名額。
更遠處,幾道視線仍黏在剩下兩道舊紋上。
他們等的不是交易。
是一枚還沒來得及亮路的關印。
上官瑤玥看了一眼石壁下的屍體,徑直走向最後兩道黯淡舊紋。
葉霄跟在她身後。
經過紫袍青年身旁時,對方抬起眼睛。
先看葉霄身上的元武山外門山袍。
再看他鎮罡後期的氣息。
只停了一瞬,便收回目光。
紫袍青年重新看向最後兩道舊紋。
葉霄從他身前走過。
紫袍青年沒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只落在上官瑤玥背後的烏沉長槍上。
上官瑤玥沒有回頭。
她走到一道黯淡舊紋前。
天淵印尚未取出,袖中已經傳來一聲輕震。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