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一層層往下傳。
最下面幾個外院弟子下意識往前擠了半步，立刻被身後的師兄一把拉住：
「別往前。」
「真打起來，罡鋒掃過來你都扛不住。」
那人臉色微變，腳又收了回去。
蘇涉江一步步走下石階。
他沒看兩側，也沒回頭看宗主與幾位長老，直到踏進青石空地才停下。
烏鞘厚刀在腿側輕輕一碰。
人定住。
目光也落在葉霄身上。
「玄衡宗。」
「蘇涉江。」
葉霄道：
「葉霄。」
兩人之間隔著十餘步。
山風橫穿空地，幾片被鐘聲震落的枯葉在兩人之間打著旋。
蘇涉江視線下移，先看葉霄的手，再看那柄青鞘長刀：
「你的刀我聽過，這把不是。」
「不是。」
「借的？」
「嗯。」
石階上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借的？」
「他拿一把借來的刀上玄衡宗？」
「他自己的刀呢？」
：
幾道聲音壓低。
蘇涉江沒有理會，只問：
「剛拿不久？」
「昨晚。」
這一次，連幾名核心弟子都皺起了眉。
昨晚才拿的刀。
今日便帶上玄衡山。
打的還是生死戰。
蘇涉江沉默了一息：
「那我占些兵器上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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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霄道：
「沒事。」
蘇涉江眉頭輕動。
葉霄手掌搭上青鞘刀柄：
「夠用。」
話音落下，石階上頓時有人臉色發沉：
「夠用？」
「拿一把昨晚才借來的刀打蘇師兄，還說夠用？」
「這也太瞧不起人了。」
幾道不滿剛起，蘇涉江已經抬手。
聲音隨之停下。
他自己反倒沒惱，只認真看了葉霄一眼：
「那就行。」
隨後，右手落上烏鞘厚刀刀柄：
：
「你的戰卷，我看過，神威破天刀已經練成？」
「嗯。」
「什麼層次？」
「圓滿。」
兩個字落下。
蘇涉江握刀的手停了一瞬。
石階兩側也跟著靜了不少。
玄衡宗最負盛名的鎮罡秘技之一。
一個外人。
已經練到了圓滿。
蘇涉江忽然笑了，眼裡真正多了些興趣：
「巧了。」
「我的也是圓滿。」
鏘——
烏鞘厚刀緩緩出鞘。
烏黑刀身一點點露在山光下。
寬。
厚。
刀尖才離鞘口，便自然往下一墜。
蘇涉江雙手握住刀柄。
石階上有人目光一凝：
「這個起手……」
旁邊的內門弟子已經認了出來：
「百疊戰刀。」
「蘇師兄這門秘技早已圓滿。」
：
聲音很快壓了下去。
百疊戰刀路數不繁。
前一刀餘力未盡，後一刀已經接上。
一刀壓過一刀。
越走越重。
蘇涉江看向葉霄：
「來。」
葉霄拔刀。
鏘。
青鞘長刀出鞘。
聲音比烏黑厚刀清脆許多。
刀長、分量與沉黑長刀相近，重心卻更靠前，刀背也寬了一些。
昨夜在陸家兵庫，葉霄已經試過罡，也摸過幾遍發力。
平常用起來沒問題。
真正到了眼下這種生死換刀，細微的差別便藏不住了。
五長老往石階邊退開，將山卷收入袖中。
宗主站在青銅門內最前方，三長老雙臂抱在胸前，七長老卻一直盯著葉霄右手。
更高處。
數百道目光同時落向青石空地。
山風從兩峰之間穿過，掠過青銅門與層層石階，捲起地上最後幾片枯葉。
蘇涉江動了。
轟！
第一步落下。
腳下青石猛地一震。
烏黑厚刀緊跟著從頭頂斬落。
：
刀鋒所過，迎面的山風被罡鋒直接截開，空氣先一步炸出低沉爆響。
轟——！
石階上不少外院弟子臉色驟變。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
「百疊戰刀！」
「第一刀就這麼重？」
「蘇師兄連試探都省了！」
聲音還沒落，厚刀已經到了葉霄頭頂。
葉霄橫移一步。
烏黑刀鋒擦著身體砸下。
砰！
青石空地猛地一震。
刀鋒落點，整塊青石從中炸開，裂紋瞬間向四周延出去。
碎石剛被罡氣掀起，蘇涉江手腕已經翻轉。
厚刀沒停，幾乎貼著裂開的地面橫卷回來。
嗤啦——！
罡鋒擦過青石。
碎石、塵土、枯葉同時被這一刀捲起。
第一刀留下的勁還沒散。
第二刀已經到了葉霄腰前。
青鞘刀斜起。
鐺——！
雙刀第一次正面碰撞。
火星驟然炸開。
罡氣也從交鋒處橫掃出去。
：
呼！
青石上的塵土被整片推開。
十餘丈外，站在最前面的幾名玄衡宗弟子衣袍同時鼓起。
一名外院弟子腳下踉蹌，被身後的師兄一把扣住肩膀：
「往後！」
幾人連退兩階。
再抬眼時，臉上的興奮已經成了駭然。
「只是碰了一刀……」
「這就是鎮罡圓滿？」
旁邊的師兄盯著場中：
「尋常鎮罡圓滿，可沒這個動靜，他們是這層次最頂尖的。」
空地中央。
青鞘刀劇烈一震。
震力沿刀柄直頂虎口，葉霄手腕隨之一沉。
這一撞，青鞘刀與沉黑長刀之間，那點平日幾乎可以忽略的差別立刻顯了出來。
沉黑長刀回震到這裡，鋒口會正好回到葉霄最習慣的位置。
青鞘刀重心更靠前。
多墜了半線。
葉霄五指微松，握柄往後挪了半指，再收。
震力順著刀身泄開。
蘇涉江第三刀已經到了。
轟！
厚刀橫壓。
刀鋒尚未真正碰上葉霄，前兩刀積下的罡氣已經先撞上護體罡。
嗡。
：
葉霄胸前罡面盪開一圈波紋，腳邊數塊碎石同時向兩側崩飛。
他側身讓過正鋒。
蘇涉江繼續跟進。
一步。
一刀。
沒有半點停頓。
百疊戰刀第一刀開勢。
第二刀承勢。
第三刀落下時，前面兩刀尚未散盡的力量已經一併壓進鋒口。
刀越走。
越重。
山門前，刀風一次次刮過青石。
原本完整的地面迅速多出數道裂痕。
最深的一道，從兩人腳下一直撕出丈許。
石階兩側。
先前還在議論葉霄為何拿著借刀登山的弟子，聲音漸漸小了。
更多目光已經落到蘇涉江身上。
幾名內門弟子神色振奮：
「勢起來了。」
「百疊戰刀一旦接上，後面只會越來越重。」
「北峰那塊鎮刀石，當初就是被蘇師兄這樣一刀刀壓開的。」
更下面。
幾名外院弟子聽到鎮刀石三個字，眼睛明顯亮了。
有人握緊拳頭：
「葉霄總不能一直這麼讓。」
：
「等他真正接不住——」
話還沒說完。
第四刀已經到了。
青銅門內。
三長老抱著手臂，臉色終於好看了些：
「蘇涉江的刀勢起來了。」
七長老沒接。
三長老等了一息：
「你不是一路都覺對？」
「現在怎麼不說了？」
七長老目光始終沒離開葉霄右手：
「我在看他的刀。」
三長老皺眉：
「刀怎麼了？」
七長老道：
「第一次正碰，鋒口偏了半線。」
「之後他往後挪了半指。」
「剛才那一下，收腕又變了。」
三長老重新看向場中：
「還沒用順？」
「嗯。」
七長老道：
「所以他在順。」
場中。
蘇涉江第四刀已經當頭斬下。
：
轟！
烏黑刀鋒落下。
就在這一瞬。
咚！
墜星七步。
第一步。
葉霄右腳實實落在一道裂開的石縫外沿。
落點恰好搶進蘇涉江下一刀最難發力的位置。
原本連絲合縫的第四刀，頓時差了極短半拍。
只這一點。
葉霄已經從刀鋒外側切入。
青鞘刀橫起。
刀背貼上烏黑厚刀，順著蘇涉江前壓的勁路向旁邊一帶。
呼！
厚刀偏開半尺。
鋒口擦著葉霄腰側掠過。
嗡！
外放罡鋒撞上腰側護體罡。
罡面瞬間凹下一線，又迅速彈回。
衣擺被餘下的罡風猛地掀起。
葉霄已經繼續切入。
蘇涉江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腰胯猛然發力。
被帶開的厚刀強行扯回。
第五刀。
：
葉霄繼續往裡。
第六刀。
兩人之間只剩一臂。
蘇涉江右肩剛動。
第七刀尚未真正起勢。
啪！
青鞘刀背已經點在他右肘下。
啪！
蘇涉江整條右臂頓了一下，護體罡隨之一盪。
右臂受阻，左肩卻已經順勢撞了過來。
葉霄刀背一壓，借反震退出半步。
蘇涉江也向後拉開。
山風重新灌進兩人之間。
蘇涉江低頭看了一眼右肘。
衣料沒破。
護體罡也完整。
原本應該順勢接上的第七刀。
斷了。
他重新看向葉霄：
「看準。」
葉霄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青鞘刀：
「還差一點。」
蘇涉江目光在青鞘刀上停了一息：
「刀？」
「嗯。」
：
葉霄活動了一下右手五指。
第一次正撞時那股前墜感已經淡了許多。
只是收刀的時候。
刀尖仍比他最熟悉的位置慢極短一線。
會用。
夠用。
還沒真正變成自己的手。
蘇涉江看懂了，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看是我先殺了你，還是你先掌握那刀。」
他說完便退後三步。
距離重新拉開。
三長老盯著葉霄右手：
「那把刀還拖手？」
七長老道：
「還有一線。」
「收刀慢了。」
三長老冷聲道：
「一線也夠死人。」
七長老看向蘇涉江：
「所以他沒等。」
場中。
蘇涉江已經再次擺開刀勢。
石階兩側那些年輕弟子卻還盯著葉霄手裡的青鞘刀。
有人低聲道：
「所以剛才……」
：
「他真是在拿蘇師兄適應刀？」
旁邊那人沒答。
這個答案已經夠難聽。
蘇涉江右手在前，左手壓上刀柄末端。
肩背繃緊。
腰胯下沉。
護體罡沿身體撐開。
刀還沒出。
交鋒的感覺已經變了。
葉霄清楚感覺到。
蘇涉江這一刀若先落下來，下一刀會比剛才更早地接進自己的回刀空當。
第三刀還會更早。
三長老眼神一凝：
「執先。」
上乘武意。
刀還沒落，先後已經變了。
蘇涉江只要搶住第一刀，後面的百疊戰刀便更容易卡進葉霄回刀之前。
轟！
厚刀斬落。
葉霄橫刀。
鐺——！
青鞘刀向下一沉。
葉霄右腕隨之微轉。
剛剛順下來的刀鋒，又被這一撞帶偏一線。
蘇涉江不給他校正。
：
厚刀借勢轉回。
第二刀已經到了。
三長老看懂了：
「他在搶時間。」
七長老道：
「生死戰。」
「當然。」
轟！
第二刀落下。
葉霄腳下一錯，讓出半步。
青鞘刀剛剛受震。
刀尖回位仍慢那一線。
若留在原處，第三刀會正撞在最差的位置。
所以他讓。
腳掌落地。
青石留下淺淺一道印痕。
石階兩側頓時起了聲音：
「退了！」
「蘇師兄搶住了！」
蘇涉江已經跟上。
第二刀才落。
第三刀便至。
更重。
也更緊。
葉霄橫刀。
：
鐺——！
火星大片炸開。
兩股罡氣從鋒口交接處轟然掃出。
呼！
塵土整片掀開。
葉霄右腕再次調整。
這一次。
青鞘刀回到身前，比上一刀快了一線。
蘇涉江仍然占著先手。
第四刀已經橫掃。
咚！
墜星七步。
第二步。
葉霄斜落一步，讓過厚刀最重的正鋒。
嗡！
外側罡鋒撞上護體罡。
罡面盪開明顯波紋。
衣袍被餘下的罡風向後扯緊。
葉霄只讓了三寸。
蘇涉江繼續跟。
第五刀。
轟！
刀鋒未至，葉霄腳邊碎石已經先被迎面罡勁推出。
咚！
墜星七步。
：
第三步。
葉霄腳下一斜。
青鞘刀隨之抬起。
鐺！
雙刀交錯。
他依舊被逼退兩寸。
蘇涉江眼神微凝。
上一刀。
半步。
然後三寸。
現在兩寸。
他手中的百疊戰刀越來越重。
葉霄讓出去的位置卻越來越少。
第六刀隨即壓下。
轟！
葉霄再次接住。
這一次。
腳掌只往後挪了一寸。
石階上那些只看勝負的弟子仍然振奮：
「還在退！」
「蘇師兄一直占著先手！」
「葉霄完了。」
青銅門內。
三長老神色也鬆了一些：
「執先已經起來了。」
：
「葉霄現在確實只能接。」
「嗯。」
七長老沒有反駁。
三長老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今天總算聽見你一句順耳的。」
七長老沒理他：
「再看一刀。」
第七刀落下。
鐺——！
火星炸開。
葉霄腳掌只挪了半寸。
三長老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下。
他低頭看向青石。
半步。
三寸。
兩寸。
一寸。
半寸。
青石上的退痕一條比一條短。
百疊戰刀還在往上疊。
執先也沒斷。
可青鞘刀每震一次，回到葉霄手裡的位置便更准一分。
回到葉霄手裡的位置就更准一分。
蘇涉江也發現了。
所以第八刀來快更兇猛。
：
轟！
葉霄橫刀。
鐺——！
青鞘長刀劇烈震鳴。
刀鋒被震開。
葉霄右腕一轉。
借著那股震力，將青鞘刀順勢帶回身前。
這一次，握柄沒調，手腕沒改。
腳下也沒再多出一道退痕。
蘇涉江眼神沉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