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當劉恭醒來時,床上溫軟依然不見,讓劉恭有些困惑,迷瞪著雙眼,抓了抓被子。
「郎君可是要喝水?」
角落裡傳來熟悉的聲音。
劉恭尋著聲音,看向角落時才發現,小貓娘毗闍耶頭頂著陶碗,壓著兩隻絨絨的貓耳,像個雜技藝人似的,兩腿緊緊並著,貓尾夾在兩腿之中,看著還有些發抖。
「你這是作甚?」
「阿古姐姐罰我......說我偷吃,所以要我站著,站到郎君醒了喝水為止......若是漏了,便要罰我。」
毗闍耶的聲音軟軟的。
還帶著點委屈。
她覺得自己不是故意的,明明是劉恭喊來的,你情我願的事,怎麼能怪在她頭上呢?
劉恭的關注點,卻飄到了別的地方。
「真的只是上面漏嗎?」 他饒有興致,看著毗闍耶的雙腿打顫,這地上若是真有了水痕,豈不是害慘了小貓娘。
聽到這話,毗闍耶更難過了。
「郎君,你便喝了這水吧...我...我還要去擦洗身子......」
原來還真夾著。
阿古果然是帶兵高手。
劉恭心中佩服,旋即站起身來,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裳,便準備拿碗來喝水。
可就在此時,外邊的廊間,傳來了異常的腳步聲。這陣腳步異常沉重,但又有些雜亂,其中還混雜著甲葉碰撞聲,直奔著主屋而來。
聽到動靜,劉恭立刻抓起台上橫刀,挎在腰間後,推開門看向外邊。
「郎君!」
見劉恭開了門,阿古立刻單膝跪下。
石遮斤也跟在後邊。
但劉恭注意到,石遮斤身上的甲冑,看著有血痕,還有刀劍劈砍留下的印子,最重要的事情是,在他的身後,還有兩個粟特兵,拖著一個死狗似的粟特人。 這粟特人,似乎被打的半死不活,一路拖行而來,還留下了一地血痕。
「這是何人?」劉恭說道。
「奸細。」
石遮斤難得的憤怒。
他沒由來地抬起手,揪住這人的領子,將他押在劉恭面前。
劉恭低頭,打量著面前這張臉,看著高眉深目,瞳孔發黃,淺褐色的頭髮捲曲,是典型的粟特人長相,身上的裝扮也不曾有異。
「你如何看出他是奸細的?」劉恭問道,「他不就是個尋常粟特人?」
「節帥,看好了。」
石遮斤伸手,直接探入此人口中。
隨後,他兩手用力猛拽,那人死命掙扎,發出一陣含混的嗚咽,可卻被另外兩人摁住,最終隨著咔吧聲響,他慘叫了起來,下巴脫臼似的掛了下去。
做完這個工作,石遮斤才將手指探入,鉗住此人的舌頭,粗暴地向外一拽。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劉恭定睛看去。
這條被拽出來的舌頭,是分叉的。
是的,劉恭確信沒看錯。
暗紅色的舌頭,比尋常人的更細些,也更長一些,最重要的是分叉成兩條,看著像蛇或蜥蜴的舌頭。
「這是個信大食教的。」石遮斤啐了一口,「我故國覆滅後,大食人姦淫我族女人,誕下這群雜種,才會有這賤舌頭。倘若他娘是個守節的,便是去死,也不該受大食人之辱!」
劉恭嘖了一聲,又認真看了幾眼。
粟特人,和大食人之間,可謂是血海深仇。
阿拉伯帝國擴張到中亞後,任命古太白·伊本·穆斯林為總督,向昭武九姓,吐火羅諸國攻伐。
彼時的中亞諸國,乃是天朝附庸,於是紛紛向唐朝求援。
壞消息是唐完了。
當時是大女主武則天。
於是,武則天充耳不聞,專心內鬥,給了阿拉伯人擴張的機會。 僅僅十年,古太白東征,從如今伊朗的邊界,一路打到了天山腳下,將先知的學說,強加到了千里佛國之上,世居於此的粟特人,也不得不大規模向東逃離。
這也是為何,在唐玄宗年代,會忽然冒出那麼多粟特人,胡姬,胡商。
因為他們回不去了。
或許正因如此,石遮斤見到此人,才會如此的憤怒。
「莫要急,我先問你。」劉恭說,「你是今日何時逮住的?在哪處?」
「便是在西市。」
石遮斤抖了抖手臂,似乎方才的搏鬥,令他袖管中的羽翼有些別著,多扭了兩下才正過來。
「這夥人鬼頭鬼腦,在西市里打聽,隨後還往東走,說要去望大營。我見他們如此行動,便上去查驗,他們見我來了,便慌了,要與我動手。」
「可有傷著?」劉恭問道。
「所幸披掛了甲冑,不曾傷著。」石遮斤說,「這廝那邊,死了七個,餘下十九人,皆在軍營里押著。」
劉恭點了點頭道:「那便好。」
甲冑還是管用。 尋常商人,身上都佩刀劍,只是在甲冑面前,刀劍完全不夠用。
隨後,劉恭蹲了下來,看著面前的粟特人,打量了片刻後,才朝他發問。
「懂漢話?」
「懂...懂......」
「何人差遣你來的?來高昌做什麼?」劉恭放慢了語速,「如實說,免得遭罪。」
那人答道:「迦狄兒汗,奧古爾恰克汗命我來高昌,來看著城裡,可否與仆固家的人說得一般。若真有天朝的兵,便回去稟報。」
「奧古爾恰克汗?」
劉恭回頭看了眼石遮斤。
這名字有點陌生,劉恭不曾聽聞過,但想必石遮斤,應該對此有所了解。
石遮斤立刻說:「此乃喀啦汗之小汗,此國行雙汗制,大汗治天山北,小汗治天山南,二人為親生兄弟。其弟名喚奧古爾恰克,號作迦狄兒汗。」
「也就是說——」
劉恭稍微梳理了一下。 「仆固部自覺打不過我,便向西逃去,尋那奧古爾恰克去,寧可信大食教,也不願將高昌讓與我?」
「興許是如此。」石遮斤點了點頭。
可這不是引狼入室?
劉恭沒想明白。
倘若真借了喀啦汗的兵,重新打回到高昌來,那這高昌回鶻,還是當初那個回鶻嗎?
看樣子是不大聰明。
「你們可汗在何處?」劉恭對著眼前的粟特人問道。
「奧古爾恰克汗,領著兵馬,正在去焉耆。」粟特人說道,「仆固部的人,已經在焉耆等著,要與奧古爾恰克汗合兵,來打高昌。」
「媽的。」
劉恭有些惱火。
高昌此地,人心不穩。
若是放任大軍打來,城中貴人首鼠兩端,見了敵軍浩蕩,必定有起異心者。但問題是,劉恭又不能輕易放棄,若是退兵了,將來想再打回來,就是件難事。 何況,高昌還是重要補給地,此地良田萬畝,出了高昌,整個天山以南,便再也尋不到這麼好的地了。
所以必須主動出擊。
「石遮斤,你速去傳令,點兵。」
劉恭立刻說道:「奉天全軍,及契苾兩部,歸義軍,明日開拔,向焉耆行軍。全軍每人多發百文錢,以作激勵。」
「那這高昌誰來守?」石遮斤有些意外,「若是全軍傾巢而出,城中如有人生亂......」
「得先打贏了,再談高昌的事。」
說到這裡,劉恭忽然停頓了一下。
他看了看四周。
汗堡之中,金銀珠寶不少,這些物什雖說無用,可畢竟是實打實的奢物,不論輸贏,劉恭也不打算留下了。
「阿古,喚親衛來。」劉恭說,「將此地金枝玉葉,一併捎帶走,莫要給敵人留下了。」
「是。」
阿古低下頭,貓耳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 到最後,劉恭才忽然想起,廂房當中還有隻小貓娘,頭頂正頂著碗呢。
劉恭走了進去。
毗闍耶依舊立在原地,只是表情頗為古怪,兩隻貓耳也忍不住顫著,在她的袍子底下,還能看見些水痕。
「嗯?這是?」
劉恭嗅了嗅。
味道不太對。
見到劉恭這個動作,毗闍耶的臉驀地紅了,眼裡還有淚水打著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郎...郎君......我實在憋不住...我回去要找琉璃阿姐告狀......」
「若讓你琉璃阿姐知曉了,怕是也要罰你。」
劉恭抬手,拿下那隻陶碗,將其中的水一飲而盡,又拍了拍她的貓耳,只是毗闍耶依舊立在原地,低著頭不肯走,兩手還提著袍角,努力遮蓋著地上的水痕。
「不必掩蓋了。」劉恭揉了揉,「快去洗洗身子,明日便要開拔,準備打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