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焉耆時,劉恭望著城頭,總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跑了?」
劉恭雙手叉在腰間。
夯土城牆上空蕩蕩的,風拍打在城牆上,發出鬼怪似的嘯叫,木垛口上連個士卒也看不見,城門也是直直地大開著。
沒有任何防備,也沒有士卒。
仿佛這裡都不曾有人來過。
「傳令,進城。」
下達這個命令時,劉恭的心情並不算愉快,但也沒有猶豫。
身邊士卒得令,立刻奏響牛皮鼓,踩著整齊的步子,甲葉嘩嘩作響,在春季的風沙之中,緩緩進入了這座古城。
士卒們進城之後,城中也沒有什麼動靜。
仿佛原先城裡的人該做什麼,現在還是做什麼。也有些城民,將家中門窗封得嚴實,不願和外界有任何聯繫。
「回鶻人走得當真利索啊。」 劉恭勒著韁繩,朝著身邊的武官們,似乎是在抱怨著。
「這城外還能見得牛糞,必是回鶻人西撤留下的,只是都已吹乾了,他們必定走得很早,不曾在此拖時間。」
看動物糞便,也是劉恭學來的技巧。
牛糞,是重要的燃料。
在西域這種缺乏植被的地區,牛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是,回鶻人撤退的時候,連牛糞都沒帶走,便足以說明他們走的多急了。
王崇忠走上來,在劉恭身邊問:「劉兄,那這焉耆城,我們可是當真要占住?」
「你覺得不妥?」劉恭反問道。
「也並非,只是這焉耆城,離奉天軍著實太遠了。」王崇忠說道。
劉恭也抬頭望了眼。
確實太遠了。
自高昌走來,已有數百里腳程,而劉恭的統治中心,乃是河西的甘肅瓜沙四州,與西域雖說毗鄰,可實際上是相隔萬里之遠。
「這高昌與酒泉之間,來回便是一個多月的行程。如今拿下高昌,已是極限了,若是再取焉耆,怕得將治所西遷。」 說到這兒,王崇忠還沒停。
他還掰起手指,給劉恭算起了帳。
「況且,若要占焉耆,此城亦非小城,無論如何,得差遣一營兵駐紮。整整八百正兵,還得填補輔兵民夫。奉天軍不過五營兵,若抽調一營出去,外敵來犯,又何以禦敵呢?」
其實講到這裡,王崇忠已經不敢接著說下去了。
如果只是花錢,那倒還好說。
更可怕的是,當軍隊遠離中樞,那麼這支軍隊聽誰的,才是最大的問題。
自劉恭起事以來,絕大部分軍隊士卒,都直接受劉恭節制。即便是平日駐紮各地,劉恭也只需幾日,便可與諸營聯絡上。
但要是扔在西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軍隊若與本地權貴勾連,拿錢擁兵自重,甚至直接公開反叛,自立一鎮,那都是可以預見的事。
一陣朔風吹過,將地上的沙塵吹起,拍在王崇忠面龐上,連帶著他的鬍鬚,也在風中搖晃著。
劉恭卻忽然笑了一下。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你倒是老實,換作別人,興許早來請纓,求出鎮此地了。」
「劉兄謬讚。」
王崇忠抬手,向著劉恭叉手行禮,似乎還有些不好意思。難得被劉恭夸一下,他的第一反應卻不是在夸自己,而是在想自己可有說錯的地方。
劉恭卻實誠地說:「這幾日行軍,我也一直在念著,昨日取高昌,今日取焉耆,明日又該取何處呢?」
他抬起手,在連綿的天山雪線上,向著西邊比劃而去。
「過了焉耆,便是龜茲。龜茲再往西,還有姑墨,溫宿,疏勒。西域諸城,如魚鱗密布,卻又有荒漠交錯,打下來的確不難,若一個個走過去,也不算難,可如何治理,方才是個難事。」
「孫子兵法有雲,備左則右寡,備右則左寡,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奉天歸義二軍,至多六千兵,若分於諸城,便是給胡人逐個擊破的機會。」
劉恭一邊說著,也是一邊梳理著。
他能感覺到。
自己的對手很聰明。
放棄高昌,焉耆等城,是個很艱難的決定,甚至可以說,尋常臣子提這類建議,都得被拖出去砍頭。
能做如此決定的,必然深得君王寵幸,甚至有可能,就是君王本身。 以退為進這種招數,確實是好用。
這一連串城鎮,皆是安西舊鎮,又多有商隊穿行,繁榮富裕,正常人見了,都要忍不住咬一口。
的確是個艱難的決定。
用兵占地,則兵力不敷。放棄占領,那這反覆進出,最終還是要被占去。
風颳過耳畔。
劉恭忽然打破了沉默。
「王司馬。」
「在。」
「若是我等不占這城呢?」
王崇忠愣了一下,低頭思考片刻之後,似乎覺得,放棄占領反而更合理,畢竟兵家之事,不可光算經濟帳,有錢也得有命花。
但劉恭的想法,顯然和他的不太一樣。
「不如重封西域南道諸國,使其復國,如秦末之亂世,如何呢?」 「復國?」
這個詞,是真嚇到他了。
「劉兄,這西域諸國覆滅,短則幾十年,長則百年有餘,諸地民風已變。即便不派兵常駐,至少也得行大唐律例,依著朝廷辦法,以治理西域南道。」
「此時還依著朝廷?」劉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王崇忠立刻沒了聲。
這是個不能觸碰的話題。
整個奉天軍,可謂滿堂反賊,卻又得裝作眾正盈朝。不過,這裝模做樣,也就騙騙外人,豈能把自己也騙了。
「不論派兵駐守,抑或差遣官吏,恐都難以持久。況且,你也說了,西域情勢複雜,便是本地人來,也未必捋得清楚,更何況我等漢人。花這般大力氣,運些錢糧回來,可抵得上火耗輒費?」
歷史上,唐朝在西域南道的統治,也確實不是流官制,而是更接近土司。
諸城邦的內政,依舊交由本地王公管理,而各地財稅,只需得向天子進貢,並不定期,亦不定額,還可用特產充作賦稅。
唐朝唯一抓的是軍事。
安西四鎮,便是用以威懾各地,使諸國不敢生亂。 劉恭的思路也相仿。
自己差遣流官來,若是流官賴著不走,最終形成的局面,還是類似割據。那倒不如直接推一把,順水推舟扶立各地王公,讓他們恢復統治,賣個人情給他們。
在歷史的大潮面前,一定不能螳臂當車,還是得順著大勢。
復國,聽著非常封建。
與中原崇尚的郡縣,有巨大的差異。
可在這千里大漠,不用分兵,不必遣官,甚至不需發餉,就能白得一個屬國,聽著倒也划算。
但屬國有個問題。
「劉兄。」
王崇忠問了出來。
「這復國的辦法,倒是行得通,可胡人多詭詐,若是助他們復國,興許養虎為患,該當推舉何人,來坐這焉耆國的大寶?」
「這不是正好麼?」
劉恭笑了起來。 「令金琉璃去做焉耆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