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劉恭神清氣爽,走出了大秦浴場。身後跟著幾個貓娘護衛,還有法蒂瑪,披著厚重的氈皮斗篷,默不作聲地走在劉恭身邊,唯獨不見阿古的身影。
所有人都很默契,沒提這件事。
眾人穿過嘈雜的街巷,徑直踏入城西南的鐵匠坊。
還沒進門,叮噹作響的捶擊聲,便混著焦煤味衝來。坊內熱火朝天,許多工匠赤著上身,渾身沾滿黑灰,手中動作不曾停下。
無數火星四濺,落在滿是泥地上,又瞬間消失。
為首的鐵匠見了劉恭,慌忙扔下手中鐵錘,雙手在胸前圍裙擦了擦,旋即叉手行禮。
「參見節帥。」
「不必這般拘謹。」
劉恭也沒擺架子。
「此前我差遣肅州鐵匠,與你們說過了,照著中原渤海盔,仿製些大甲片的兜鍪,你們可做出來了?」
「做出來了,請節帥移步後院。」
鐵匠引著劉恭,朝著他的後院走去。 沿途熱浪撲來。
灼熱的氣息,烘得人面頰發燙,加之當地本就炎熱,簡直令人喘不過氣。
不過到了後院,倒是比外頭稍微涼快些。
鐵匠搬來一口木箱,打開之後,從中小心翼翼,捧出仿製的頭盔,遞到劉恭面前。
劉恭接過了頭盔。
「節帥請看。」
他為劉恭指點著。
「這便是依節帥吩咐,仿打的渤海盔。其上乃是四瓣甲片,以鉚接製法,敲打而成。」
這兜鍪分量不輕,劉恭端在手裡,只覺得沉甸甸。外層泛著冷鐵光澤,用手稍微敲一敲,還能感受到些許韌性。
與此前的多瓣盔相比,此類兜鍪最大的有點,就在於使用的甲片更少。
四塊大鐵片,用鉚釘咬死,扣在頭上。周圍還留了孔洞,用來將頓項紮上,顯然還是下了工夫的。
「這兜鍪做著感覺如何?」劉恭開口問道。 鐵匠搓了搓手說:「回節帥,這四瓣鉚接的法子,著實是有些為難。若是放在以往,用高昌本地鐵錠,定是敲打不出。但便是這胚子,也廢了三塊鐵餅,方才敲出這形制。節帥,不是我抱怨,實在是這大甲片,難控火候啊。」
劉恭沒接他的話茬。
大甲片,絕對是有難度的,否則也不能稱之為技術進步。
但若是因為難,便因噎廢食,那才是錯誤的。
「做的不錯,試試來。」
劉恭將兜鍪遞給小貓娘毗闍耶。
毗闍耶接過兜鍪,貓尾頓時豎起,有些好奇地看著兜鍪。待到她看了個夠,方才抬起頭,卻發現劉恭已經走到空地上,朝著她揮手。
她這才走去,來到劉恭身邊,打量了一下四周。
四周有矮土牆,將這片場地圍起。裡邊有幾根木樁,還有各種土堆,顯然是用來測試甲冑兵器的。
「放上去。」
劉恭指著一根木樁說。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毗闍耶立刻走上去,將兜鍪掛在上邊,回過頭時,劉恭手裡已經冒出了一把弓。
「試試。」劉恭說道。
毗闍耶接過弓,拿在手裡掂量了一下。
手中的步弓,對她而言有些大,而且她也並不擅長使用。不過,她還是遵循劉恭的命令,接來一支箭矢,搭箭上弦,雙腳分開,死死踩住地面。
她緩緩發力,將弓身拉開,貓尾繃得筆直,像是拉滿的弓弦一樣。
「嗖!」
弓弦震顫,嗡鳴尚未散去。
箭矢卻已疾馳而去。
只是,箭矢飛去之後,並未射穿兜鍪,而是在甲葉上留下一道凹痕,旋即彈開,朝著旁側落去,最終跌在地上。
劉恭眯起眼睛看著。
「節帥請看吧,咱們敲出的這兜鍪,雖說耗費多了些,可這尋常步弓,便是搭上重箭,亦難射穿。只要不落在鉚釘上,便不會有意外。」
「不錯。」 對於這兜鍪的性能,劉恭確實覺得不錯。
古代甲冑最容易出問題的,便是鉚接處。大甲片的優勢,就在於儘量減少鉚接,避免意外發生。
貴,確實是貴。
但劉恭這裡人命更貴。
西域漢人稀少,每條命都格外精貴,因此劉恭不能學中原諸節度,把人命當作草芥。
劉恭走上前去,將兜鍪拿來,又打量了一番過後,忽然端起來,然後朝著毗闍耶的腦袋,扣了下去。
「喵嗚!」
毗闍耶沒有躲閃。
但兜鍪戴上的瞬間,她還是哼唧了一聲,兩隻貓耳被壓在兜鍪下,讓她有些不舒服。
她身後的尾巴,也立刻垂了下去,軟綿綿地夾在了雙腿之間。
劉恭敲了敲兜鍪道:「感覺如何?」
「不...不舒服......」 毗闍耶有些不敢講。
但畢竟是劉恭問,她也如實回答。
「耳朵難受,壓在下邊。聽不清郎君說話,捂得慌。」毗闍耶搖了搖腦袋。
聽她這般說,劉恭便將兜鍪抓起。
兩隻貓耳頓時彈起。
毗闍耶的表情,也瞬間變得歡快起來,她抬起手,理了理貓耳上凌亂的毛髮,還揉了揉耳朵。
劉恭轉過身,將這頂兜鍪交給了鐵匠。
鐵匠臉上的表情有些難堪。
他有些進退兩難,不知是否該給劉恭賠罪,思來想去之間,讓他的動作,更是顯得尷尬。
然後,劉恭開口了。
「你這兜鍪做得不錯。」
劉恭開口第一句,便讓鐵匠有些懵。 沒有責備自己?
往日在回鶻人統治下,鐵匠比尋常人等,過得要稍微好些。可畢竟是回鶻人,動輒便是責罵鞭撻,甚至會蠻橫地處死一些有怨言的。
鐵匠心中所想,劉恭根本察覺不到。
甚至,劉恭壓根沒意識到,自己尋常待人的態度,對於西域的許多人而言,是聞所未聞的。
「你莫要怕耗費,我從于闐購置鐵來,便是為了造這兜鍪。此後以此形制,先造二百兜鍪,由我發給奉天軍將士。」
劉恭停頓了一下。
「此外,還請勞煩你,為此種胡人,做個高頂的兜鍪。我漢人一族,頭正頂平,耳朵生在兩側,可胡人畢竟不是如此。若能打個高頂的,請務必知會我,定有金銀賞賜。若能有圈小帽檐,那便更好了。」
「是,是,節帥說的是。」
鐵匠連連點頭。
隨後,劉恭又去看了眼新敲的甲葉。
竹編笸籮中,擺著百餘片鐵甲葉,皆是泛著冷光。
劉恭隨手拿起一片,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這一批甲葉,興許是為了討劉恭歡心,因此全都細細打磨過,上邊還有些油光。 甲葉四周均勻地打著幾個小孔,在陽光下反射著光芒,有種獨特的美感。
于闐鐵果然不同。
劉恭回想了一下。
當初在宕泉河,繳獲了不少甲冑。
其中最好的,便是漢人留下的札甲,便是由于闐鐵打造的。至於回鶻人,他們用的許多甲冑,乃是破銅爛鐵,拼湊起的鱗甲。
「節帥,可要替你織甲?」鐵匠連忙走上來說,「這活我熟悉。」
「不必了。」
劉恭朝著貓娘招了招手。
大多數鐵匠,在還沒當上大師傅前,會學很多亂七八糟的手藝,用來賺些外快,編織札甲便是其中之一。
手笨的士卒,會花錢找人織甲。
而織甲這件事,甲葉越多,編織起來便越麻煩,收的錢也越多。
所以士卒偏愛大甲葉。 主打性價比。
當然,大甲葉還有一個好處。
劉恭看著面前貓娘,將一片片甲葉,用皮繩穿起,動作麻利地穿針引線,最後再將甲葉夾在皮革間。
法蒂瑪一直坐在旁邊,默默地看著。
她從未來過外面的世界。
對於這些鐵匠活,她也從未見過,來到了這裡,就像到了另一個世界似的,讓她對所有都充滿好奇。但出於教法的限制,她還是乖乖坐著,只是用眼睛四下打量著。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一套簡易的胸甲,便編織成了。
小貓娘毗闍耶抱了起來。
由於全是大甲葉,這件胸甲顯得格外寬闊,比尋常的札甲,看著都要亮堂幾分。
劉恭走上前,張開了雙臂,令毗闍耶為他披掛。接著,毗闍耶熟練地鑽到劉恭腋下,收緊皮繩,將札甲固定在身上。
待到披掛完了,劉恭活動了下身子。
「嘩啦啦——」 大甲葉互相摩擦,發出碰撞聲響。
由於甲葉夠大,劉恭覺得身上輕巧不少,原先小甲葉層疊冗餘處,大量減少之後,便極大減少了重量。而且,論及靈活,也沒有半點阻礙,與此前穿戴小甲葉札甲時相仿。
「不錯,比此前輕巧許多。」劉恭說道,「是個好物什。」
鐵匠也點頭道:「我等做活也輕鬆。」
「哦?這如何說得?」
劉恭有些好奇。
「節帥請想,若是做幾千片甲葉,我等亦得銼鏜孔洞。一套甲冑,上下兩千餘片甲葉,便是鏜萬餘孔洞,磨得手都爛了。可這大甲葉,比此前少了千片,那要鏜的孔,自然也少了許多。」
「本帥確實不曾想到。」劉恭低頭看著,「不曾想還有這功效。」
大甲葉,造起來更快。
對於鐵匠而言,將甲葉敲打成型,從來都不是難題。關鍵在於,甲葉若要編織,便得開孔。
而開孔,才是最耗工時的流程。
也怪不得到了明朝,札甲逐漸被布面甲取代。 「對了,你此地敲廢的兜鍪鐵胚,可還有殘餘的?」劉恭忽然問道。
「有,可要給節帥拿來看?」
鐵匠意識到,劉恭似乎對工匠活,十分感興趣,於是下意識地覺得,劉恭興許是想看。
但劉恭搖了搖頭。
他將札甲脫下,隨後走到鐵匠面前,比劃了兩下。
「你可有想過,若用熟鐵,不用鉚接,敲個類似兜鍪那般的......」
「節帥,這要敲個不破的兜鍪,可得有十幾斤重啊。」鐵匠連忙提醒道,「若是敲得這般薄,刀劍相加,定要破損。」
「非也,非也。」
劉恭連忙擺手。
「我要敲的不是兜鍪,是鐵鍋。」
「鐵鍋?」
鐵匠愣了一下。 劉恭卻重重地點頭:「對,就是鐵鍋。」
「做鐵鍋有何難的?」鐵匠撓了撓頭,「如今奉天軍里,難道是缺鐵鍋了?」
聽到鐵匠的話,劉恭搖了搖頭。
看來語義有偏差。
對於唐人而言,厚重的鐵釜,便是他們熟知的鐵鍋。可此類鐵鍋,重量至少幾十斤,鍋壁厚達半厘米,行軍時雖有用處,可也只能燉煮食材。
而且,不光是重,厚鍋壁還帶來個問題,就是對燃料的浪費。
加之厚鐵鍋不可翻炒,便讓許多食物少了滋味。劉恭過來雖說吃的不差,可畢竟少了一環,心裡終究是有些難受。
劉恭所想的,是後世那種鐵鍋,可以將食材倒入,大火翻炒,快速處理。
但他該怎麼形容呢?
思索半晌過後,劉恭想到了合適的解釋。
「我要超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