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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工賊(求月票)

2026-10-19 05:52:30 作者: 一般可愛凱撒

  劉恭說的鐵鍋究竟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

  鐵匠們問來問去,也尋了波斯人,尋了粟特人。其中有些去過長安的商人,談及鐵鍋時,也是一頭霧水,壓根不知曉劉恭所說的鐵鍋,究竟是個什麼物件。

  大家都知曉厚重的鐵鍋,軍中也多有使用,紮營後燉肉多要用到。

  但誰也沒聽過薄如銅鏡,翻炒自如的鐵鍋。

  入夜後,鐵匠們圍坐成一圈。

  幾個大師傅披著裘袍,坐在小胡凳上,圍坐在後院的泥地里。而在他們的身後,還有十幾名匠人,與無數小工。所有人的手裡,都捧著粗陶杯,就著涼水啃著胡餅。

  「這要如何辦?」

  一個麻子臉的鍋匠有些抱怨。

  「咱們打小學的,便是鑄鐵釜,把鐵燒透了,順著模範澆下去,涼透了敲泥殼,那便是鍋。如今要敲個鍋出來,是何道理?那節帥看著好說話,結果提些要求,淨是痴人說夢。」

  「你也莫說這節帥不好,好歹是個漢人,不是個胡人。」旁邊的鐵匠提醒道。

  眾人紛紛點頭。  漢人還是不一樣。

  倘若是個胡人,他們現在興許連集會的機會都沒,只要稍微聚集起來,便要有人來查,生怕他們造反了。

  

  借著眾人說話的機會,一直不曾開口的程鐵匠,忽然停了手裡的動作。

  「若是鑄不成,可否試試鍛打?」程鐵匠試探著開口,「似打兜鍪那般,拿塊好熟鐵,千錘百鍊一番。倘若這般還不行,亦可退個火,興許能令這節帥滿意......」

  說到最後,程鐵匠的聲音小了。

  四周目光紛紛投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仿佛在看異類,帶著股古怪的勁。

  麻子臉鍋匠開口道:「程小兒,好熟鐵,那是用來打刀劍甲葉的。」

  「可如今于闐鐵不少。」

  「那也不該拿來鍛鍋。」麻子臉鍋匠說,「況且,你是個甲匠,手藝本就比咱們好,賺的也不少了。如今你也討了婆娘,便又要來搶咱們的飯碗,那某等這些鑄鍋的,往後去喝西北風?」

  程鐵匠低下了頭。

  行有行規。  這是所有匠人之間,相互默許,並且又承認的事實。

  不可隨意搶別人的生意,整個城中的行業,亦得同進同退,不可隨意降價,要保證匠人們都有飯吃,有錢賺。

  若是誰壞了規矩,不止是被斥責那麼簡單。

  也有可能被弄死。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眾人見他不再作聲,便三言兩語,把這事揭了過去,也算是討論出了個結果。

  那便是拖著。

  節度使日理萬機,興許過幾天,見不到成果,便要將這件事忘了。待到風頭一過,大家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日子照樣過。

  人群逐漸散去。

  程鐵匠也默不作聲,回到了自家院裡。

  他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當中。一個打鐵的小土爐子,琳琅滿目的鐵錘,除此以外,便別無他物。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這就是他的全部了。

  回鶻人在此之時,鐵匠們不必交稅,但日子也沒好到哪去。回鶻人對他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一切都是他們手裡的鞭子說了算。

  如今新來的這位節度使,乃是個漢人,又待人不錯。聽聞別人打出了好甲葉,還拿了賞賜。

  程鐵匠又看了眼院子。

  他也是有家室的人。

  將來倘若生了孩子,需得將院子修繕一番,可這修繕院子,是要花錢的。

  程鐵匠咬了咬牙,站起身來,走向那座小土爐。

  試一試吧。

  ......

  第二天傍晚。

  坊里的活計停了。

  程鐵匠回到自家院子裡,照著那些鍋匠的法子,弄了個撿來的泥模,澆了些鐵水進去。待到薄胎的底子差不多了,便將泥模敲碎,取出其中鐵胚。  隨後,程鐵匠拿起鐵鉗,將鐵胚送入爐中,鼓動風箱,將鐵胚燒得通紅。


  取出,敲打。

  叮叮噹噹的脆響聲,迴蕩在院子當中。

  待到敲打好之後,程鐵匠將鐵鍋送入油里,淬火一番後,便端著鐵鍋,送到柴火上,倒了點水進去。

  「咔!」

  鐵鍋上豁開一道裂口。

  看著這裂口,程鐵匠有些沉默。

  失敗了。

  不過好在,只是第一次。

  他也不氣餒,把鐵鍋放下後,壓滅了灶台下的火,將鐵鍋放在角落,藏了起來。

  第三天。

  程鐵匠早早地散了工,從坊里悄悄買了幾塊好熟鐵,藏在懷裡帶了回來。  天剛擦黑,他便將熟鐵填進爐子。風箱拉得呼啦作響,火苗竄起老高,將他的臉映得通紅,夾出燒紅的鐵餅,隨後便端起錘子,開始鍛打了起來。

  「當!當!」

  沉悶的敲擊聲迴蕩在夜空中。

  火星四處飛濺,落在他的腳邊,但他一動不動,只是敲打著。

  鐵餅慢慢被砸開。

  邊緣開始往上翻卷。

  昨日的記憶,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淬火,是行不通的。

  甲葉之所以淬火,是為了防禦,要令甲葉更堅固。可鐵鍋畢竟不是甲葉,不需要更硬的外殼,而是需要更有韌性,能加耐高溫。

  那麼,應該試一試退火。

  程鐵匠猶豫了一下。

  若是這次還不成功,下次便得換個別的法子,再試一試。只是,最近街坊鄰居,都對他有些疑慮,總覺得他在做私活。  必須得小心謹慎些。

  他拿起鐵鉗,夾住鐵胚,送到爐子裡邊,將敲打好的鐵鍋,再度加熱。

  待到鐵鍋發紅,他便將其夾出,隨後放在地上,扒來草木灰,覆蓋在鐵鍋上,靜靜地等待著。

  退火是最熬人的。

  與淬火不同,退火的過程,有時要長達數個時辰,慢慢等待鐵器放涼。這個過程,若是放在平時,程鐵匠定要去尋些別的事情做。

  可眼下,他唯有等待。

  等著等著,程鐵匠的眼皮,便忍不住耷拉下去。

  直到雞鳴聲傳來。

  程鐵匠猛地驚醒,從地上彈起。

  在外邊打盹睡了一夜,讓他的身子格外寒冷,甚至有些忍不住發顫。他下意識地向回到屋裡,到榻上去暖和一番。

  可看到地上那堆灶灰,他的腳步停住了。

  他要看看成果。  「娘子!燒火!」

  程鐵匠朝著屋裡喊了一聲。

  聽到他的喊聲,屋裡便響起了動靜。沒多久,灶台生起了柴火,程鐵匠也打了一鍋水來,將其放在了灶台上。

  「你這兩日便是為了此事發愁?」女人在旁邊問道,「便留著我守空床?」

  「嘿,今夜不會了。」

  程鐵匠訕訕地撓著頭。

  見他態度端正,女人也只是將雙手抱在胸前,隨後看著眼前的鐵鍋,露出了好奇的樣子。

  「這鍋怎生得如此薄?」

  「節帥要的。」

  程鐵匠看著鍋里的水。

  「當時節帥來坊里,專門問我等,可否敲個薄鐵鍋,說是要薄如蟬翼。我著實沒那手藝,敲到這般,可是用盡了我畢生所學。可若能得節帥歡心,咱們家可就發財了啊。」

  「如今還不夠發財?」女人有些困惑,「程郎,你這小家小院,又有灶台,可比我家強的多。」  「這不是想帶你過好日子麼?」

  程鐵匠認真的說道。

  他在高昌城裡,確實算是中產,生活相當愜意。

  能住在城東南的坊里,又有自家灶台,多少人一輩子也想不來。但他父親是鐵匠,他也是鐵匠,兩代人積攢下來,生活也是相當富裕,至少比尋常百姓好多了。

  但程鐵匠的心中,總覺得自己有更進一步的機會,只是多年來不曾說過。


  如今機會就在眼前。

  他盯著鐵鍋看著。

  底下柴火噼啪作響,燒了許久,鍋中熱水沸騰,咕嚕冒泡作響,卻未見半道裂紋。

  燒了整整半個時辰。

  鍋卻始終沒有開裂。

  直到水快燒乾了,程鐵匠才伏下身子,壓滅了底下的柴火。隨後,他也顧不得自己妻子,拿起草蓆包裹起鐵鍋,朝著外面便跑去。

  他看到發財的機會了。  若是能得些賞賜......

  程鐵匠回憶了起來。

  上一回,打出大甲葉的那個鐵匠,拿了整整二十貫的賞錢。

  二十貫,聽說在沙州的長上匠,也就是官營的兵工鐵匠,一年也不過十八貫工錢。打出一個合節帥心意的,便可拿到整整二十貫。

  對程鐵匠而言,這是整整兩年的工錢。

  他像懷揣著絕世寶物一般,從西城門出去,兩三里地,不過轉瞬之間,便走完了。

  「來者何人?」

  城西大營前的士卒,抬起手攔住了他。

  「高昌匠戶,鐵匠,程延宗。」程鐵匠說道,「乃是城南程家戶主,冊籍中有記。我此次來,是為節帥獻鐵鍋來的。」

  「哦,又是個獻鐵鍋的。」

  士卒似乎習以為常。

  但在程鐵匠聽來,這話簡直如遭雷劈。  「甚...甚麼?」

  他抱著懷裡的鐵鍋,人有些愣住。

  不是說好的不做嗎?

  怎麼已經有人來了呢?

  門口的士卒,卻有些不耐煩,揮了揮手說:「你快進去吧,節帥難得早起,莫要在門口呆楞著了。」

  「好,好。」

  程鐵匠走進大營時,整個人還沒反應過來。

  可走到節帥府里,見到裡邊的鐵匠時,他便更加懵了。

  裡邊不止有一個人。

  當初那個麻子臉,還有別的提反對意見的老師傅,此時都在裡邊。他們有些抱著鐵鍋,有些身後帶著小工,扛著碩大的鐵釜。

  所有人的臉上,都有些緊張,也都有些期待,唯獨看不到尷尬。

  原來不止有自己一個......  「你,坐那邊。」

  一個貓娘走來,給程鐵匠指了個位置。

  程鐵匠見了,連連點頭,隨後抱著自己的鐵鍋,走到胡凳旁坐下。

  坐定之後,他才抬起頭,看向庭院正中央。

  一個格外年輕的男人,穿著身日常的連珠紋圓領袍,遠遠地蹲在台階上,看著柴火上的鐵鍋,似乎有些好奇,但又怕被燒壞的鐵鍋傷到。

  「咔!」

  熟悉的裂縫聲傳來。

  鐵鍋里的油水,瞬間傾倒下來,澆得底下火堆滋啦作響。

  那個年輕人的臉上,也頓時浮現出不悅的表情,嘆了口氣之後,抬起手回了回。

  「下一個。」

  劉恭看向了那些鐵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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