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河接收到信號之後,立刻端起最後一點酒。
酒碗碰在一起,發出粗瓷磕碰的悶響。
關山河灌下半碗地瓜燒,舌頭抵著上顎吸了一聲,把辣味壓下去,歪過頭看了李長明一眼。
「老李。」
「嗯?」
「你們後面打算怎麼辦?」
「就這麼硬撐著?」
關山河沒急著說正事,先是指了指旁邊桌上那幾個七連的漢子。
另外幾桌那幾個人已經放開了拘束,跟程墾、顧曉光擠在一張長凳上,每人面前碗裡的湯汁都被粗糧餅子蘸得乾乾淨淨。
那是連一滴油花都剩不下。
李長明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嘆了口氣。
「還能怎麼辦,先把你們支援的這點送回去,然後再轉幾圈看看能不能找到這種大片的黃精。」 「最後沒辦法,我就準備冒著風險帶人進山了!」
關山河皺了皺眉。
「進山可不是一個好選擇啊!」
「咱們就不說傷亡這種虛話了,你想純靠打獵養活五十個人,也不太現實啊!」
「這山里獵物可不是地裏白菜等著你砍,開一槍周圍大部分都得跑,特別是後面天氣熱了,獵物又不能長期儲存。」
「這一旦連續幾天沒有收穫,你們不是立刻就斷頓嗎?」
「到時候你們打算怎麼辦?」
這一句話戳在了李長明最疼的地方。
他放下啃了一半的骨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像是終於扛不住了,把這些天積壓的苦水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我還能怎麼辦呢!」
「先是把附近能採摘的野菜都吃光了,還沒等到支援的時候,我就只能帶著大部隊撤回去了!」
「老關我不瞞你,我們連苞米麵現在就還剩不到七百斤,土豆早就吃光了。」 「五十號人,你算算能吃幾天?」
「甚至連隊附近的野菜也早就挖光了,不然我不至於帶著兄弟們跑這麼遠。」
他搓了一把臉,把臉上風乾的血口子帶出一陣刺痛。
「這還是吃的。」
「地窩子更不用說了,你們返漿我們也返漿。」
「你們還蓋了新屋子。」
「我們呢?」
「一群人全擠在三頂帳篷里睡覺。」
「三頂帳篷?」
王振國眉頭擰了起來。「五十號人擠三頂帳篷?」
「不然怎麼著。」
李長明的聲音啞下去。 「帳篷本來就不夠,有時候翻個身都能碰到兩邊人的鼻子。」
他頓了一下。
「我連里有不少小伙子,晚上都在帳篷里偷偷哭。」
「不是受傷,不是想家,就是覺得這日子沒個奔頭。」
「要麼住返潮的地窩子,要麼住翻身都翻不動的帳篷,吃的就更別說了。」
「現在更是連補給都斷了。」
「老關,打了這麼多年仗你懂的,人挨餓扛得住,受凍也扛得住。」
「但要是看不到頭,心散了,那就真完了。」
「我不合格啊!」
「特別是跟你們一比我們不合格啊!」
等說完之後,似乎是真情流露,又似乎在酒精的加持下,李長明終於放下最後的心理防線。
這個鐵打的漢子,此時的眼眶已經通紅一片了。 這話說完,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灶膛里木柴燒裂的聲音格外清晰。
關山河放下酒碗,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那就來我們這邊!」
王振國的筷子頓了一下。
「老關……」
關山河根本不看他,一雙眼睛直直盯著李長明。
「老李,我跟你說,我們六連的地方大得很。」
「笆籬屋是四間大開間,騰一騰。」
「我們在原本通鋪的對面,再加上木板就能搭成一條新的大通鋪,多住二三十個人沒問題。」
「糧食的事你也看到了,黃精夠挖,熏魚夠吃。」
「而且我們有馬,出去的範圍也比你們遠得多。」 「你把弟兄們拉過來,住在我們這邊。」
「總比在那破帳篷里漚著強!」
「老關!」
王振國加重了語氣,放下筷子。
「你說話過過腦子。」
關山河眼一瞪:「怎麼了?」
王振國壓低聲音,但坐在對面的李長明和江朝陽都聽得見。
「怎麼了?七連是獨立編制,有自己的開荒任務和駐地。」
「你一句話就讓人家全搬過來,團部那邊怎麼交代?」
「李連長那邊自己的地誰管?」
「再說了,咱們的糧食是夠了嗎?你倒是心疼人,回頭咱們自己人餓肚子你也心疼?」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每一句都戳在了關鍵處。 李長明端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是聽不出來,王振國說的全是實情。
他們七連五十號人要是全過來,六連的口糧壓力會驟然翻倍。
人家憑什麼?
關山河的臉漲紅了。
「老王,你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幹啥!」
他的聲音抬高了一截,引得旁邊桌上幾個人偷偷看過來。
「人家弟兄們都快餓死了,帳篷里連翻身的地方都沒有。」
「我們這邊有屋子有糧食,眼看著不管?」
「我關山河打了半輩子仗,沒幹過見死不救的事!」
「再說了,團部那邊我去說。」
「出了問題我一個人扛。」 這話擲地有聲,也正是這番話讓李長明骨子裡的那根弦斷了。
他重重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老關,你別說了。」
他站起來,胸膛劇烈起伏著,眼圈通紅。
「你的好意心領了,但是兄弟不能坑你,我們連的人過來,你們糧食壓力肯定更大。」
「我們已經欠你們那麼多了,所以我厚著臉皮撤回去,也不能做出坑兄弟部隊的事情。」
說完之後,李長明心裡還是有點後悔的,畢竟要是真能分幾個過來也能分擔他們不少的壓力。
他們今年的開荒任務已經完不成了,不過他覺得人家六連這麼仗義。
一邊請他們吃這麼豐盛的飯菜,一邊還送他們糧食,要是他再把人送過來占便宜,那也太說不過去了!
不過另一邊,面對李長明這番話,關山河卻有點撓頭。
啊!
老李你他媽這麼實在嗎? 難怪你帶著隊伍混成這求樣啊!
感情還是太老實,太意氣用事了啊!
不過眼看事情出現紕漏,王振國皺著眉剛要開口,坐在一旁的江朝陽終於放下了筷子。
這時候他大概也摸清楚李長明的脾氣了。
「李連長,你先坐,別這麼激動。」
「其實我們沒有那麼難,你們也遠遠不至於撤回去的地步。」
江朝陽的聲音不高。
李長明愣了一下,看了看關山河和王振國的表情,慢慢坐了回去。
江朝陽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語氣平和。
「李連長,你們七連的地也不能丟。」
「開荒任務是團部給的,撂了荒,秋天沒有收成,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我們是整個團的成績都受影響。」
李長明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最大的顧慮。 「所以不是搬過來,我們是互相拉一把。」
江朝陽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你們連里病號和身體差的,先轉到我們這邊來休整。」
「我們有屋子住的也寬敞,躺幾天補上營養就能恢復。」
「人數不多,不影響我們的口糧分配。」
「第二,糧食。」
「不光黃精這東西,還有葛根等其他澱粉類植物,北大荒儲量很大。」
「就看我們怎麼去尋找它們了。」
「到時候完全可以你們出人出推車,我們出馬,出路線和處理方法。」
「挖回去的糧食咱們按照比例分,你們那份自己帶回去,磨成粉摻在苞米麵里,撐到補給線打通不成問題。」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
江朝陽的目光落在李長明臉上。 「咱們兩個連隊距離騎馬也就一兩個小時的路程。」
「你們哪怕挪一部分人過來,你們那邊開好的地,也完全不耽誤維護。」
「這樣你們七連不用撤回團里,我們六連後面要乾的活也多,能用得上人的時候,還能有你們幫忙。」
「所以這對我們兩個連來說,並不是誰欠誰的,我們缺人力,你們也缺畜力缺糧食。」
「咱們是墾荒隊伍之間的互相幫助,所以以後可千萬不說誰欠誰的這種話了。」
他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份真誠。
「再說都是給國家開荒,在誰的地界上出力不是出力?」
關山河聽到江朝陽給他把方向拉回來之後,頓時也直接說道。
「就是老李。」
「你別張口閉口就欠誰的,咱們都是給國家幹活。」
「正好我們缺人,你們缺糧,缺住處,咱們這是互相幫助。」
「就是團長來了,咱們都說的理直氣壯。」 「你總不能真看著隊裡弟兄們一個個倒下去吧!」
這話一出。
李長明坐在那裡,半天沒有說話。
他不是沒腦子的人。
江朝陽說的每一條都合情合理,既沒有讓他丟面子,也沒有讓他覺得是在接受施捨。
特別是關山河最後一句話。
當然他覺得六連可能也圖什麼,但他想了半天也沒想清楚,總不能是圖他們七連吧!
最後他猜應該就像是關山河說的,肯定是六連規劃的活多,需要他們幫把手。
在他看來這反而是好事,不然真白受接濟,他也沒有那個厚臉皮啊!
「好。」
李長明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六連兄弟們這次伸出的援助之手,我們接了。」 他端起酒碗,衝著關山河、王振國和江朝陽舉了一下。
「果然在團里,能傳出來的都是瞎話假話。」
「以後誰再說跟我說,你們六連心黑、摳門,我李長明第一個跟他急眼。」
「你們六連對我們七連的恩情,我李長明這輩子記著。」
他仰頭把碗裡的酒一口悶干,翻過碗底朝三人亮了一下。
旁邊桌上那幾個七連的漢子也都放下了筷子,齊刷刷地看著自家連長,一個個鼻頭髮紅,使勁點著頭。
關山河大笑著起身,一把攥住李長明的手腕。
「說什麼記恩不記恩的,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
「來來來,再喝一碗!」
「?」
「怎麼沒了,就剩一點了?」
「那就再兌點水!」 王振國也站起來,臉上堆著和氣的笑,親自給李長明續上。
「老李,團部那邊你不用操心。」
「回頭咱們一起打份報告,就說為了對抗困難,連隊之間的互助、生產協作。」
「上頭不僅不會怪,說不定還得表揚。」
碗又碰在一起。
堂屋裡的氣氛徹底熱了起來。
程墾跟幾個老兵不知道從哪弄了個破鑼,用筷子噹啷噹啷地敲著,嘴裡哼著不著調的東北小曲。
孫大壯發現七連的一個人居然是老鄉,也開始勾肩搭背稱兄道弟。
倒是常滿倉。
老兵端著個搪瓷缸子坐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抿著溫水。
他的目光在堂屋裡轉了一圈——看看拍著胸脯大包大攬的關山河,看看笑眯眯倒酒的王振國,再看看不動聲色端坐主位的江朝陽。
最後落在對面感動得眼眶發紅的李長明身上。 常滿倉拿著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誒。」
他低低嘆了一聲,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可憐李連長,估計現在都沒有發現,是自己整個隊伍都被盯上了。」
「等七連的人真來這邊過上好日子了,到時候還那麼容易回去過苦日子嗎?」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除非團部那邊強烈拒絕,不然這個七連怕是跑不掉嘍!」
不過嘀咕完之後,他卻把搪瓷缸子往嘴邊送了一口,用杯沿擋住了自己那個忍不住往上翹的嘴角。
畢竟誰不希望自己的隊伍,發展的越來越好呢!
而且他出去的時候跟江朝陽閒聊,還聽說。
等團部的總場先建起來之後,他們下面這些分場,肯定也會一點點提上日程的。
分場啊! 他們六連作為前線,那肯定有一席之地。
不對,六分場不好聽。
應該跟朝陽說說,給團部提提意見,不能按照之前的番號喊。
要是能想辦法搞個一分場的名號回來那才叫提氣呢!
說完,他靠在門檻上看著外面閃爍的繁星。
他們連里的日子,真是開始越過越有盼頭了啊!
就是不知道最後到底能到哪種程度,要是真跟朝陽說的,建起一座農墾城,怕是死了也值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