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天下無我之外道!
起初。
魚吞舟端坐蒲團,凝望那尊橫貫天地的大道之碑。
他本以為自己會看到無極,或是太極的演化,可碑面始終空無一物。
他原本只道是時候未到,便靜下心,耐心等待。
孰料到了最後,整座碑面竟是褪去石質的厚重蒼古,化作一片澄澈剔透、清明無塵的鏡面。
鏡面不染一塵,不映天地山河、不映日月星辰,也不映諸天萬法,唯獨纖毫畢現地,映照出了一道靜坐蒲團的青衫身影。
魚吞舟若有所思。
觀大道之碑,卻看到「自己」,這其中似乎很有說法啊!
一時間,魚吞舟心底瞬間泛起無盡遐思,加上還有混天「出謀劃策」,兩人很快就有了不少猜測,例如什麼——
「道窮見真我」
「斬道見我」
「萬法皆虛,唯我真實」
「無我無道」
甚至提出了佛家的「唯我獨尊」。
種種揣測、層層推演,在兩人的交匯之中愈發清晰、愈發通透,但最後……
毫無用處。
道碑中的那襲身影,始終不為所動,任憑外界念頭翻湧、道解紛紜,鏡中人依舊靜如淵潭,半分波瀾也無。
魚吞舟不禁搖了搖頭,看來兩個臭皮匠終究湊不出一個諸葛亮。
他索性不再去想這種玄而又玄的東西,摒去所有刻意解讀與揣測,重新望向碑中靜靜端坐的青衫身影。
眉眼、身形、姿態,無一不是他,唯獨那雙眼睛——
碑中人的眼睛裡沒有疑惑,沒有探尋,只有一種純粹的平靜,不悲不喜,不迎不拒,不被外物牽動,不為道所惑。
那是一種俯瞰萬法、置身大道之上的淡然。
魚吞舟心中微微一震,放下所有思緒,凝視那雙眼睛,試圖從中尋到答案。
一念放空,周遭喧囂盡數遠去,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與鏡中那個同貌同心的身影兩兩相對。
不知過了多久。
鏡中人似乎抬起了眼帘,目光穿透琉璃鏡面,直直望向現實里的魚吞舟。
熟悉的問題浮現在魚吞舟的腦海:
【魚吞舟,大道在哪?】
他神色平靜,遞拳而出。
這一拳中,天地陰陽,宇宙玄黃,古今萬物,生死輪迴……
皆道盡。
「大道在我拳中。」
這便是他太極拳真正成型,拳意大成之日給出的答案。
【魚吞舟,我是誰?】
我是誰?
魚吞舟突然輕笑,莫名想到了過去的一幅畫面,熟悉的音容笑貌映現腦海——
庭院中,一身青衫洗了又洗,鬢角染霜,滿身書卷氣的中年男人,坐在自己對面,面露緬懷,與他描述自己的過去:
「……小時候沒讀過什麼書,有機會接觸書本後,就愛不釋手。」
「陸懷清三個字,陸字取自天地陸沉,大道不改。」
「懷是懷藏千秋、心有山海的懷。」
「清,是清燈燃盡、此心不滅的清。」
說到這,畫面中的男人微微一頓,笑著看向他:
「比如你將來要跟別人介紹你的真名,你就該這樣說——」
「我叫魚吞舟。」
「魚是鳶飛戾天,魚躍於淵的魚。」
「吞是氣吞山河萬里的吞。」
「而舟是舟中之人盡敵國的舟。」
魚吞舟閉上眼,不再看向石碑。
大道在哪?
大道自然在我。
時值此際,隱隱明悟我之真意的魚吞舟,終於徹底明白了道德師尊之言。
之前他明悟太極無極本就是一家,消解了兩全的執念,初步定下了自身道途,也在無極與太極中做出了選擇。
可他心中卻隱隱覺得自己似乎還差了些什麼。
如今,藉助大道之碑,觀得我之根本,終於想通了最後一層關竅。
順則太極,傳道天下。
逆則無極,天地歸一。
總結起來,其實就是一句話——
【天地無我之外道】
這才是他的道途真貌。
此時此刻。
丹田中那枚混沌道胎輕輕震顫,未盡的演化在這一刻延續,五太徹底貫通,層層相續,環環相扣,從無到有,從虛到實,演繹從混沌到太極之景。
轟隆——
沒有驚天動地的外溢異象,只有內里深沉、潤物無聲的道韻蛻變。
那枚盤踞丹田、孕育道途本源的混沌道胎,開始層層剝落,一點點褪去混沌朦朧,蛻生出一縷純粹至極的無極道韻。
最終,一枚瑩白剔透、根骨先天的青澀道芽,自無盡虛無中緩緩浮升而出。
道芽亭亭而立,纖塵不染,根扎虛空,內蘊天地初生之理,外顯超然物外之姿。
肉眼可見的仙光氤氳、清輝流轉,每一厘都透著無極真意。
這不是尋常武者的道基道種,而是直指大道的道芽,神通境武者最關鍵的蛻變!
魚吞舟細細感知下去,這枚珍貴無雙的道芽仙胚,還未徹底圓滿成型。
它根基已立,本源已固,道心已明,框架盡成,卻欠缺了最後的火煉與風霜。
故而仙胚半成,道芽未圓。
按照常理,他還需要一些歲月浮沉的沉澱,又或是生死殺伐的磨礪。
前者有些難。
所幸後者,就在這龍門中。
魚吞舟凝望道芽,本以為會是太極先行,沒想到最後先成的,居然是無極。
於是問道台上便出現了那驚人的一幕——
漫天異象次第斂去,光華如潮水歸寂,法理盡數散空,天地清寂,萬象歸無。
天地盡歸無極。
當魚吞舟睜眼時,好似一切塵埃落定。
問道台上,萬籟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定了魚吞舟,懷疑各方顯化道途之所以消失,就與這位有關。
不遠處的孔靈定定望著這個屢次三番給了他們意外和「驚喜」的青衫身影。
相較其他武者,孔靈能真切地感知到魚吞舟方才掀起的道機波瀾。
這傢伙所證究竟是什麼道途?
五色神光本就秉承天地本源,是萬物存在之基石,直指大道本源!
究竟是什麼道途,連她的五色神光都能遮掩、吞沒?!
……
「混沌無極?!」
牛吞天心中驚駭,它知曉魚吞舟修行了八九玄功,大概率是玉虛一脈。
故而它第一時間聯想到了玉虛一脈的至高傳承——混沌無極!
在三清中,那位大天尊代表的就是無極本身!
原本它還在懷疑魚吞舟的身份。
畢竟如果只是八九玄功,尚還不是鐵證,畢竟這門神功傳承不少,妖族梅山大聖亦修此道,不足以敲定其真正來歷。
可八九玄功,再加上魚吞舟能證得無極道途,基本就是板上釘釘!
這傢伙真獲得了玉虛一脈的核心傳承,成為了玉虛四代弟子?!
他的身份遠比自己所想的要更高!
單論輩分,更是遠在在場眾人之上!
……
安如玉若有所思地看向魚吞舟,在後者身上察覺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
似乎郭少俠所證之道,與自己存在著某種相近相通之處。
那豈不就是……大道之敵?
安如玉輕咬唇瓣,面頰悄然染上一抹淺紅,這難道就是夫妻之相?
……
風煙冷盯著魚吞舟,眼中滿是躍躍欲試。
墨巨俠說的話果然沒錯,這傢伙會是他們的勁敵!
……
鄧蒼瀾鬆了口氣,還得是魚兄啊,一出場,金兄他們都顧不得怒視自己了。
……
林越橫目光炯炯,心道果然不愧是你這傢伙。
他的右手早已按在了劍柄上,與魚吞舟一較高下的心思,僅在劍斬武軒之下。
……
就在魚吞舟睜眼、全場暗流涌動之際,一道宏大之聲從無窮高處落下,傳遍整座問道台:
「第三關【問道台】結束。萬古龍門,即將開啟。」
道音落下的剎那,所有人的身形齊齊一晃,周身光影流轉,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裹挾拉扯。
再睜眼時,眾人已然離開問道高台,盡數回歸原本的登天石階之上。
只是和來時不同,萬千石階盡數合攏、歸一併列,連成一片廣袤無垠的通天之路。
不再是各自獨立、高低錯落的階梯,而是一整條寬闊的長階,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目光盡頭。
青石鋪就,兩側無欄,寬足有上百米,恍如一座煌煌通天道途。
唯一與之前相同的,是眾人在長階上的位置,仍有高低之分,這是前三關的積累,每一關的表現都化作了此刻腳下的高度。
故而魚吞舟屹立眾人的最前方,距離頂端最近。
其餘顯化了道途異象者,如孔靈、風煙冷等人,則分別在下方,各有高低。
就在眾人默然感受著自身方位差距、心緒起伏之際,虛空深處,那道古老蒼茫、貫穿萬古的道音再度轟然響徹天地:
「逆流登頂者,可見萬古龍門!」
「龍門名額有限,僅能容納十人!」
十人之限?!
此言一出,全場驟然一靜,隨即掀起無盡波瀾。
有人快速掃過前方今日顯化道途者,單是這幫絕頂天驕,就不止十人!
這如何夠分?!
這一刻,所有人都抬起頭,望向長階盡頭。
那裡雲海翻湧,天光乍破。
一座巍峨到難以形容的門戶,在雲海中若隱若現。
眾人望著那道門戶,心中湧起各種各樣的情緒。
無人知曉門後究竟藏著何等秘辛、何等機緣、何等天地。
但僅僅是一座附屬的大道之碑,便讓全場武者脫胎換骨、重塑道途、跨越桎梏,足以窺見龍族的恐怖底蘊。
而此行的終點,龍門盡頭,也必然藏著足以顛覆同輩格局、乃至改寫天下局勢的莫大造化!
「終於到了這一步……」
石階上,有人低語,眼底野心熊熊燃燒。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粒火種落入乾柴,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心緒。
長階之上,一雙雙眼睛亮了起來,有熾烈狂熱,有深沉隱忍,有冷靜銳利,每一道目光都望向雲海中那座巍峨門戶,望向門後那片未知的天地。
此前眾人折服於這幫人的道途顯化,心生敬畏與差距之感,可此刻看到天際那座萬古龍門時,所有的怯懦、忌憚盡數被滾燙的野心焚燒殆盡。
哪怕是強如魚吞舟,難道能擋得住他們十人,二十人的聯手?!
那縱橫太古的五色神光,又能同時刷落幾人?!
更重要的是,此番龍門之爭再無任何規則束縛、禁制壓制,眾人手中外景神兵、壓箱秘術,皆可毫無保留、盡數施展!
一時之間。
整條通天長階之上,敬畏盡去,唯有爭鋒。
所有人的野心、執念、爭勝之心都被盡數點燃。
一道道磅礴氣機沖天而起,在通天之路的上空交織碰撞、彼此制衡,殺機與戰意瀰漫全場。
……
龍門之路的中段,蕭衍之眼眸深邃,心中沉靜,一切盡在掌控。
他們所在位置與最前方的魚吞舟相差數里,但他絲毫不擔心魚吞舟會拔得頭籌,因為安如玉、鄧蒼瀾,以及海外的強者,絕不會容忍魚吞舟率先登頂,獨占鼇頭!
在他看來,魚吞舟一旦動身,就會成為眾矢之的,迎來各方聯手圍攻。
一旦群雄互相牽制、彼此纏鬥,這數里之距,便不值一提。
蕭衍之素來平靜如深潭的眼眸,也逐漸被炙熱點燃。
只要能進入龍門,確認虛空坐標,就能奠定勝局!
蕭衍之清楚和他們抱著相同目的而來的人不少,但他自信沒有幾人能勝過他與明玉聯手展開的小三才陣。
「道途異象是未來,不是當下!」
蕭衍之抬眸,與不遠處的澹臺明玉目光交匯,二人眼底皆是志在必得。
……
孔靈與鵬飛對過視線,此外還有牛吞天,此次海外勢力也分不同派系,他們三者同屬媧皇宮,也是最強的聯盟。
三人在第一時間約定互相掩護,沖向龍門,至少要保證有兩人進入龍門。
「待會魚吞舟沖向前方,我出手攔滯牽制,你們儘可能往前沖。」
孔靈眸光清冷,掃視全場群雄,迅速定下策略。
魚吞舟一路領跑,早已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威脅。
孔靈料定,只要他一動,必然引來群雄合圍牽制,這便是他們突破登頂的最佳時機。
……
金不喜面無表情,傳音張不虞道:「待會我會全力出手阻截鄧蒼瀾進入龍門,你自己注意安全。」
張不虞面露苦笑,知曉金師兄是徹底放棄了進入龍門,改為全面阻截將他們耍的團團轉的「郭少俠」。
他有些遲疑,第二關十幾天的相處,尤其是那位的言行舉止,都讓他覺得鄧蒼瀾似乎並非傳說中那般是個肆無忌憚的魔頭。
但他還沒說出口,便感受到了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拳意。
就在那宏大道音再次響徹天地,宣布龍門之爭開始的一瞬間——
一股浩瀚無邊、霸道絕倫的拳意沛然高升,竟如日月升天,高懸於眾人頭頂,又如水溢江河,滿灌四海,鎮壓在上空,化作飛瀑而下,沉甸甸壓在所有人的頭頂。
以至於明明龍門之爭已經開始,可所有蓄勢待發的武者,都驚駭地站在原地,不知這是何異變。
目睹此景,張不虞失神當場。
他甚至忽略了郭少俠就是鄧蒼瀾這一驚人真相,仿佛在這一刻重返一年多前的羅浮洞天。
那一日。
有人舉拳問天,問拳武祖,拳意之鼎盛,竟是牽動漫天武運,與那位傳說中的存在起了一場無形的大道之爭!
而今日,這一幕再度復刻,甚至更勝從前!
不同的是……
張不虞抬頭望去,眼中映出一道逆流而下的身影。
長階最前端,占據優勢、距離龍門最近的青衫身影,未曾順勢登高,反倒轉身緩步,沿通天石階徐徐向下。
一身煊赫拳意橫貫長空,有如飛瀑洪流直下三千尺,讓所有人生出真正的逆流之感。
此刻萬古龍門在上,場間所有天驕無不逆流向上,爭赴頂峰。
唯獨他一人拾級而下,好似將在場所有武者,視作自身的「逆流」。
……
魚吞舟轉身,拾級而下,踏出了第一步。
煊赫拳意之下,這一步就像踏在了眾人心口,讓人胸口一窒。
已經極盡高估了魚吞舟的孔靈,此刻仍不免心中巨震,這究竟是……
何等武意?!
此人當真不是大能轉世,而是他們的同輩?!
魚吞舟雙手攏袖,緩步走下,自言自語,又似在回應某個人,而他說話的時候,下方無人開口,似乎只需要聆聽。
我叫魚吞舟。
魚是鳶飛戾天,魚躍於淵的魚。
吞是氣吞山河萬里的吞。
而舟……
是舟中之人盡敵國。
他掃向面前「敵國」,最後落在了安如玉身上,目光極具侵略性,熾烈而不狂躁,透著一種死寂漠然的霸道。
他微笑道:「你想見識我問拳武祖的拳法,究竟有多高?」
「今日我給你機會。」
他看向眾人,露齒而笑:
「也給你們機會。」
「今日拳下逃生者,可入龍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