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虛幻道果,明心見性
元神再度探入香火線中,逆流而上。
與上次相似的場景映入魚吞舟眼中——
城池、佛像、如蟻群般匍匐叩拜的信眾,無數細碎的願力如百川歸海,層層提純,匯入那張鋪天蓋地的大網。
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確認了自己所在的坐標,將遠近十餘座寺廟的坐標盡數印入心底,幾條最優的拆廟路線轉瞬便在心中成型。
隨後,他再度來到香火脈絡的盡頭,踏入半枯萎的佛國。
上次只是驚鴻一瞥便被對方一眼震退,此番再來,他本想暗中觀察幾分,可元神剛觸及佛國邊界,便覺不對——
那尊端坐佛國中央的佛陀之相,早已睜開了眼。
就像是算準了他會再度前來,靜靜恭候於此。
佛國大地龜裂蔓延,枯萎的金蓮倒伏滿地,一尊佛陀落座於香火羅網的最中心,周身黑金光澤流轉,每一次呼吸,都有周遭殘存的純正佛光被鯨吞入腹。
祂端坐於衰敗佛土之上,像一尊從廢墟里長出來的魔佛,慈悲相下藏著吞噬一切的貪婪。
「既見真佛,為何不拜?」
宏大威嚴之聲迴蕩在佛國中,從四面八方湧來,那聲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帶著一種詭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共鳴之感,仿佛無數人在此刻共同嗬斥瀆佛者。
「拜你?」
魚吞舟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龜裂的大地、倒伏的枯蓮、被抽乾佛光的殘垣斷壁,嗤笑一聲,
「一個靠啃食佛國殘骸苟延殘喘的寄生蟲,也配稱真佛?」
「莫說你不是真佛,便是真佛當面,也斷無讓魚某跪拜之理!」
此言一出,佛國震動。
那座佛陀之相臉上依舊掛著悲天憫人的微笑,嘴唇翕動,梵音如雷:
「謗佛者,當墮無間。」
龜裂的大地深處翻湧出無窮業火,無數倒伏的枯蓮齊齊震顫,空氣中的香火願力瞬間化作一條條金色鎖鏈,從四面八方湧來,仿佛要將他永久釘死在這佛國之中,化作佛國的養料。
「假佛設假獄,也敢拿出來嚇人。」魚吞舟輕笑。
雖為元神之身,卻有一道凝如實質的拳芒自元神之中迸發,內里蘊含了一縷純粹到極致的拳意。
拳芒所過,業火分海,鎖鏈崩斷,地底的哭號戛然而止,眼前場景如同幻象般崩散。
「有點意思。」
魔佛的聲音低沉了幾分,聽不出喜怒。
「難怪敢來阻本尊成道。」
祂緩緩抬起右手,掌紋之中山川城池隱現,竟似將整座濁國的山河氣運都凝在了一掌之中。
這一掌落下,是一國民眾的痴狂念力,是數十年積攢的香火厚重,更是祂蠶食佛國所得的魔佛偉力。
「外來者,你毀我廟宇,斷我香火,還敢闖我佛國,可知罪孽深重?留下來成為我涅槃大典的第一份祭品吧。」
掌壓落下的瞬間,魚吞舟的元神就已向後飄退,此行本就不是來決勝負的,更遑論在別人主場。
「祭品?」
魚吞舟朗聲而笑,聲音順著香火脈絡傳遍了整座佛國,
「魚某今日前來,一是認認門,二是確認下你如今的狀態,現在看來,你這廝果然是貪無止境,為了傾吞這座佛國,竟是賭上了一切,難怪派來阻截魚某的只是幾具徒有其表的傀儡。」
「至於涅槃大典……等魚某一路拆到王都城下,親自來給你『賀喜』!」
轉瞬間,魚吞舟的元神循著香火脈絡逆流而退,走得乾乾淨淨。
佛國重歸死寂。
居中的佛陀竟是平靜地收回了手掌,緩緩合上雙目,宏大而詭異的誦經聲重新在佛國中響起。
而這一次,誦經聲中,竟是隱隱多了一分期待。
……
……
荒林中。
魚吞舟睜開雙眼,丟開斷去香火脈絡後,便再無生機可言的黃泉道人。
四周遍地皆是坑陷,雷擊的焦痕與死氣的殘跡遍布荒山,像是被犁過一遍。
「滅天,寇子陵……」
魚吞舟低語,神色凝重,全無先前的輕鬆。
第二次以元神逆溯香火脈絡,他對這位的實力和手段有了更清晰的判斷。
香火願力加上佛國殘骸,讓此人的真實實力遠超此方天地的上限,只是礙於天地的壓制,這才難以發揮。
而現在,這位正在嘗試徹底掌控此方天地的根源,也即是香火匯聚的源頭,真正的佛國所在。
一旦讓他得逞,此方天地將再無人能夠制衡於他,屆時他將一舉邁入更高的層面,大宗師?不,以佛國為基,恐怕會直接一躍成為仙神!
放在上古、太古時期,這就是……立地成佛,舉霞飛升?
如果沒猜錯,這個時間節點會是五天後,所謂的涅槃大典!
再考慮到此獠的狡詐,原本涅槃大典的期限,說不定都是假的。
真正的節點,只會更早!
一天,或是兩天?
魚吞舟瞬間意識到事態的嚴重。
這位的手段,遠超淨塵方丈等人的預料。
此外……
魚吞舟不自覺緊鎖眉關。
依照眼下來看,延緩、阻止滅天的唯一辦法,就是儘快推平諸多寺廟。
但他想起那尊落座於香火羅網中心的佛陀之相,心中隱隱感覺有些不對勁。
那座香火羅網於滅天而言,究竟是束縛、枷鎖,還是藉此傾吞濁國香火之力的利器?
亦或是,二者皆有?
他猛地轉頭看向另一道身影,想再看一眼佛國所在。
可等他望去,才發現第三人居然已經身死,身上的香火脈絡也已斷去。
是滅天所為?
為何這般急著滅口?
眼見無法印證,魚吞舟也不再多想,直接做好最壞打算。
無論是枷鎖還是利器,他都只有繼續走到底。
屆時看看是脫困了的佛陀之相更高一籌,還是得到了這方天地加持的自己更勝一籌。
魚吞舟抬頭看向前方,日頭正盛,將前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已經記下了佛國中看到的香火脈絡走向。
「從西往東,一路橫掃,今日之內,當能再拔掉三十座寺廟。」
魚吞舟在心中規劃著名路線,
「兩日之內,當能拔除所有寺廟,這樣的話,距離涅槃大會……還有三日,淨塵方丈等人應當也能趕來支援。」
「如此,便能提前三日抵達王都城下……」
「等拆到王都城下,我倒要看看,這位還能不能穩坐蓮台。」
他腳尖一點,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青虹破空而去。
……
……
與此同時。
傅聽雪化作一道虹光,向著濁國境內疾馳而去。
在進入濁國版圖後,他的元神全力鋪展開來,掃過沿途每一寸山川河流,搜尋著魚吞舟的氣息。
然而濁國境內香火願力籠罩,他的感知範圍也被限制,只能模糊地捕捉到一些殘留的氣息波動。
「這是……雷法殘留?這等程度的雷法!」
傅聽雪身形驟然一頓,懸停在半空,目光凝重地望向前方那片狼藉的荒嶺。
綿延百里的山嶺被摧殘得面目全非,數座山峰攔腰折斷,大地上溝壑縱橫,焦黑的雷擊痕跡與濃稠的死氣殘跡交織在一起,空氣中還殘留著令人心悸的天地元氣波動。
「兩位至強者……」
傅聽雪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難道魚吞舟已經遭遇了截殺?!
「……這果然是魚少俠的拳意!」
傅聽雪神色凝重,尋覓著魚吞舟的拳意而前進。
戰場痕跡雖然慘烈,但所有痕跡的走向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傅聽雪臉上的擔憂一點一點變成了難以置信。
在他一路搜尋的結果來看,這兩股陌生而強大的氣息竟是一路敗退,被另一道更加霸道蠻橫的氣息步步緊逼,如同摧枯拉朽。
後者正是魚少俠的拳意殘留,遠比雷電、死氣更為鮮明,簡直就像烙印入了這百里內的天地山河中,霸道無比,絲毫沒有遮掩之意!
「這傢伙……一個人壓著兩尊至強者打?」傅聽雪揉了揉眉心,「上界來的都是怪物嗎?」
很快,他就在這片戰場中央,找到了兩具屍首,面容從未見過,但殘留的氣息卻令他都感到略微心悸。
「傳聞不假,滅天真的以香火願力打造了五尊至強者……」
在檢查了這兩具屍首後,常年與香火願力打交道的傅聽雪,敏銳發現了二人體內的香火殘餘。
如今這二人都死在了此處,卻不見魚少俠的蹤跡……
他抬頭看向遠方,開始猶豫是否要繼續跟上。
思慮再三,他看著面前的兩具屍體,琢磨著還是不要去給魚少俠添麻煩了。
以這位如今的實力來看,只要不是身入困局,就不會遇到危險。
他俯身抓起兩具屍體,轉身向著小無相寺趕去。
他們要弄清楚,滅天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一次性打造出五位至強者!
待傅聽雪將兩具屍體帶回小無相寺,淨塵方丈等人神色凝重而又震驚。
單是這兩具殘留著生前氣機的屍體,就證明王宮中傳來的消息不假。
而他們更震驚的,是魚吞舟展現出的實力!
一旁的寶如因和清芷道人,同樣神色變化不定。
清芷道人先前已經見識過了魚吞舟和傅·老墨分墨的交手,但當面前這二人的屍體擺在面前,還是讓人難以置信。
她和寶如因對視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動,只因這二位在外界同樣是赫赫有名的存在!
黃泉道人,當今天榜第十一,也是天榜中唯一的散人,沒有任何師承,僅靠自己就走到了法相領域。
而他身邊的則是澹臺應龍,神都四大家族澹臺家的定海神針,同樣是法相境,只是此人在數十年前就死在了大炎皇宮的動盪中,疑似與陸懷清有關。
而眼下……
這位又死了一次,且死在了魚吞舟手中。
這何嘗不是一種命中注定?
淨塵方丈沉聲道:「諸位,動用秘法吧,不計代價加快速度,滅天所藏之深,遠超我等想像,老衲懷疑七天後的涅槃大典,也是一個幌子,真實時間或許根本不在七日後!」
眾人神色微變,都聽懂了這位的意思。
淨塵方丈眉眼間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冷硬果決:「兩日之內,圍剿濁國!」
……
……
濁國西境,青石縣。
縣城不大,卻有一座占地極廣的官廟坐落在縣城中央。
三重殿宇層層遞進,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金燦燦的光,香火鼎盛,信眾絡繹不絕。
廟前廣場上,一尊高達三丈的鎏金佛像端坐於蓮台之上,寶相莊嚴,雙手結說法印,俯瞰著腳下匍匐叩拜的善男信女。
數十名灰衣僧人分列兩側,手持念珠,口中誦經不輟,香火煙霧繚繞升騰,將整座官廟籠罩在一片朦朧的「佛光」之中。
一切看上去都那麼莊嚴肅穆,宛如佛門淨土。
直到遠方天際傳來一聲尖銳的音爆。
一道身影尚隔數百米,就是一道拳印自上壓下。
轟——
煙塵碎石沖天而起,廣場上的信眾被氣浪掀翻在地,哭喊聲、驚叫聲響成一片。
待到煙塵散去,眾人望去,卻見那尊三丈高的鎏金佛像已然被砸得粉碎,一道青衫身影彎腰從廢墟殘骸中撿起一枚舍利,起身化虹離去。
風在耳畔呼嘯,魚吞舟的思緒卻越發沉靜,元神和大天地相合,遠遠超越了尋常的天人合一。
兩日的時間。
他宛如攻城拔寨般,接連拔去了超過九十座寺廟,越到後面速度便越快。
來自天地的加持,在他接連推翻六十座寺廟後,就達到了近乎羅浮洞天中武運加持的程度,讓他的性功修為再度跨過了關鍵的門檻,臨時站在了【見性天】的層面。
與此同時,他的命功修為雖未直接提升,但在天地加持下,道芽仙胚也逐漸發生了某種玄之又玄的變化。
原本只是嫩芽初綻,此刻卻在天地加持的灌注下,緩緩抽長出一截虛幻的莖幹。
莖幹頂端,一枚似有若無的道果虛影搖曳沉浮,雖只是鏡花水月般的幻象,卻散發出悠遠厚重的道韻。
這枚虛幻道果似有若無,仿佛下一瞬就會散去,卻又確確實實地存在,來自於此方天地不遺餘力的加持,散發出遠超魚吞舟當前境界的玄妙氣息。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這一截虛幻道果的出現,他的道芽仙胚所能承載的法理上限,被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
就好比原先只是一個能裝一缸水的容器,如今卻變成了一座深湖。
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元神內相跳過了與內天地相合,轉而與整座大天地相合。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與天地氣機同頻;
每一步邁出,都有天地之力自發托舉;
拳鋒所指,周遭天地法理更是順勢傾斜,助他摧枯拉朽。
但對於魚吞舟來說,這仍舊不是終點。
當他摧毀的寺廟數量整體突破九十座,整座濁國的香火羅網徹底癱瘓,無所不在的監察網絡土崩瓦解,就連無數濁國子民眼中的痴狂都在漸漸褪去。
而作為回報,此方天地給予魚吞舟的反饋,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轟——
那截虛幻的道果虛影驟然膨脹了數倍,整枚道芽仙胚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華!
鯤鵬靈相與大天地的相合,也隨之邁入了新的地步,逐漸形成了法相的雛形,這是外景第三層「融相天地」的開始。
鯤鵬靈相不再滿足於在魚吞舟體內元神天地中游弋,而是試圖與整座佛國天地相合——
魚吞舟選擇放任這個過程繼續。
他「看見」自己的鯤鵬靈相化作一尾巨鯤,在虛空中無聲游弋,每一次擺尾都盪起無形的漣漪,這些漣漪擴散開去,竟與天地的法理脈絡產生了共鳴。
山川、河流、城池……乃至每一寸土地深處殘留的佛性,都在這種共鳴中微微震顫。
但這種看似無止境的虛幻提升,似乎也迎來了某種極限。
當天地加持達到某個臨界點後,靈相與天地相合的擴張之勢戛然而止。
任憑天地加持如何灌注,鯤鵬靈相都無法再進一步。
就像一枚種子,無論澆多少水施多少肥,在破土而出之前,它的生長空間終究是有限的。
「瓶頸……」
魚吞舟心念微動,想起了一路修行以來所積累的見聞。
到了這一步後,各家強者都在追求法相的演化,以求神形兼備,而其中至關重要的一步,便是尋得自我的「神」。
無論武者在法相前開闢的是何等模樣的元神內相,到了法相境凝聚開闢的法相,必然是以「我」為主。
法相不是某種神獸、仙佛的投影,而是武者自我的化身,縱然開闢迦葉之身、睡夢羅漢,其「形」其「神」,依舊是「我」。
這便是武道與仙道的根本區別。
而要完成這一步,性功修為必須突破第三重【見性天】,於茫茫天地中尋得真我,明心見性,自我圓滿。
唯有見性,方能見「我」。
唯有見「我」,方能以「我」馭法相。
而魚吞舟……恰好剛剛在天地加持下,踏入了見性天的門檻。
此刻間,沒有天降異象,沒有地涌金蓮,只有心底一片澄澈空明。
他靜觀自我,初步看清了自己的道心——
也是在這一刻。
他才漸漸意識到,老墨昔日對他的評價或許是對的。
魚吞舟,你信老天爺嗎?
答案自然是……
不信。
正如他從不信佛,也不信神,因為神佛從未回應他所遭遇的苦難。
那麼老天爺呢?自然也是如此。
而既然從不信老天爺,那又是何來的【自強者天不棄之】?又是何來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一個從不信老天爺的人,會相信老天爺不會放棄自己嗎?又豈會因為相信老天爺,而效法天道剛健不息?
當然不會。
所以從一開始,從他將自己的命放上天平兩端開始,這就是一場豪賭,而與他對賭的,是所有阻攔他活著的事物。
所以老墨說他是一個「賭徒」,而他的賭局中沒有輸贏,只有生死,在這場生死局中,他相信的從始至終都只有自己。
他相信自己會是這場豪賭中最後的勝者。
他也相信自己終將如蒙塵的明珠,照破山河萬里。
……
那麼,魚吞舟你憑什麼這麼相信自己?
為何寧可與天地對賭,也絕不彎腰乞憐?
答案很簡單。
因為,無用!
他並非生來道心堅不可摧,羅浮三年來,心氣亦有浮沉起落,反覆跌宕。
只是前世生於孤兒院,人間苦楚嘗遍,習慣了有些磨難獨自咀嚼吞咽,無人可言。
他也並非孤高自傲,更不是自尊強大到不願向任何人低頭,而是童年時的一次次碰壁,一次次求助無望,一次次被迫反擊,這些經歷最終教會他一個道理——彎腰乞憐換不來任何尊重,這世上從來沒有不需要流血的尊嚴。
一個沒靠山的孩子,不自己爭命,誰替你撐腰?
所以,無用!
向天乞討求憐無用!
向神佛求助無用!
與其求人,不如求己!
人這一生,到頭來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若連自己都不信任自己,又能指望誰來相信自己?
……
不知何時。
巨鯤驟然躍出虛空,雙鰭化翼,扶搖直上,化為垂天之鵬。
那龐大的虛影展開雙翼,幾乎遮蔽了他所能感知到的整片蒼穹,翼展之下,便是屬於他的法理規則。
這是……法域!
即使這只是天地加持下達成的虛幻境界,註定無法長久,可他依舊臨時性地窺見了這一領域!
僅僅是此行收穫,就等於提前為他自己鋪好了通往法域的完整路引,鑄就一片坦途!
魚吞舟慢慢抬起頭,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天不再是天,地不再是地。
方圓數十里之內,萬事萬物的運轉都在他的心念掌控之中。
從確認自身道途後,魚吞舟就一直在期待這一日的到來。
但他沒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提前到來。
所謂法域,便是自身道途的衍生與顯化。
而他的道途立於太極和無極之間,名曰——
【天下無我之外道】。
……
元神天地中,目睹玄都道友又一次迎來大蛻變的混天,莫名感到了一股……
寒戰。
它曾數次因為魚吞舟的道途,而察覺到自己似乎遺忘了什麼,下意識想要抓住,卻又本能感受到了恐懼,猶豫是否要去接觸背後的真相。
因為以大聖的位格,這世間能擾亂它記憶的,只有媧皇這個層面的至強者,以及它自己。
如果是前者,只能說有至強者選擇隱瞞了一段過往。
而如果是後者……
意味著這是它自斬下的記憶!
……
……
這一日。
濁國王宮中的王上楊崇已經徹底瘋狂,因為版圖上的一盞盞燈火都已熄滅,只剩下王都周邊,以及城中的零星幾盞。
而也是這一日。
國師府中,有人終於藉助他人之手,擺脫了香火羅網,前所未有的輕鬆,怡然自得地走出了國師府。
他走入塵世中,一步便來到了那位身懷佛門大氣運的小沙彌面前,嘴角含笑,目中仿佛也含著悲憫:
「敢問佛子,世人皆苦,雷音何在?」
生日請假
過個生日,和朋友們聚一下,請假一到兩天,快的話,周日晚上,也就是明晚恢復更新,慢的話周一上午。
作為補償,咳咳咳,就把之前的幾張月票番外重發一下免費章節,算是生日禮物?就當請假的代替了,看過的讀者老爺們可以跳過。
正好思考下這段劇情收回,等我回來,佛國就開始收尾結束。
番外2:安如玉的時間線(免費,可跳過)
七個月前。
聞香總壇。
十二位老母的雕像圍成一圈,或立或坐,或低眉垂目,或怒目圓睜,姿態各異,卻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會睜開眼,俯瞰眾生。
殿中無燭,卻有幽光自雕像眉心滲出,將整座大殿照得明暗不定,但並非所有雕像眉心都有幽光。
一位身著黑金長袍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
正是聞香教的護教天王,清虛子。
他站在這方天地間最接近神靈的地方,身姿如松,仿佛他自己也成了一尊雕像,等待某位存在的降臨。
不多時,一陣銀鈴聲響起。
清脆,悠遠,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
一道素白身影出現在殿中。
少女眉眼清絕如畫,青絲齊腰,氣質如空谷幽蘭,一襲白裙清幽如水,像是一朵悄然綻放在神像腳下的曇花。
正是聞香聖女安如玉。
「你出走的這段時日,老母下達了兩項旨意。」
清虛子沒有回頭,聲音不疾不徐:
「一是命你前往北陳,調查清楚人皇假墓一事,確認不久前的人皇目光,來源何處。」
「二是找到並殺死即將從羅浮洞天中走出的魚吞舟,這世上不需要第二個陸懷清。」
安如玉聞言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對某個名字頗感興趣。
「是哪位老母下達的旨意?」
她笑容恬淡,卻隱含深意。
聞香教供奉十二位老母,藉此拉攏了不少信徒,可最大的問題也在一位位老母甦醒後出現了。
聞香教立教至今,甦醒並有旨意下達過的女子神靈,一共有九位。
而哪怕是近百年內活躍過的女子神靈,也有四位。
這四位的意志並不完全一致,甚至時常會出現衝突。
這也是聞香教迄今為止最頭疼的問題。
千年前與道佛兩家的衝突,歸根結底,也是源自於此。
清虛子並未隱瞞:「第一個指令源自眾星老母,第二個則是地涌老母的意思。」
安如玉若有所思。
她自幼便以聖女身份入教,曾聽聞陸懷清給教中帶來了不小的損失,更是破壞了某位老母的降世。
那段往事,教中諱莫如深,連她也未曾了解全貌。
而現在看來……
「另外,平湖縣那邊差不多也該收網了。」清虛子目光幽深道,「你去處理下。」
安如玉眉梢微動,卻沒有立刻應聲。
沉默片刻後,她問道:「王富景怎麼安排?如今平湖縣收網,必然會引來大炎注目。」
「我沒記錯,當年領你入教的,便是王富景吧?」清虛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此人由你處理,你未來若要承載無極大道,就不能留有塵緣,有些事你需要親自一一了斷。」
安如玉笑意依舊恬淡,她微微頷首,像春日裡柳枝點水,不起波瀾,而後轉身離去。
……
不久後。
安如玉返回了自己休憩的院落。
院中種著一株老梅,未到花期,枝幹虬曲蒼勁。
侍女小玉早已候在廊下,見安如玉歸來,連忙迎上前,雙手捧上一疊厚厚的文冊。
「小姐,這是您要我從教中尋到的資料。」
安如玉接下,卻未翻閱,只是隨手擱在案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片刻後,她收回目光,唇角微揚:「再交給你一個任務,調查下羅浮洞天的魚吞舟。」
小玉好奇道:「是那個已經傳的沸沸揚揚,不自量力,自尋死路的小子?」
她撇了撇嘴,顯然對那少年的評價不高:「以服氣境挑戰千年前的武祖,縱然同境一戰,以武祖之閱歷和戰鬥經驗,又豈是一介後輩所能挑戰的?」
「不自量力是肯定的,但自尋死路就未必了。」安如玉笑吟吟道,「陸懷清不會故意讓他去送死。」
小玉好奇道:「小姐,您的意思是,他挑戰武祖,反而才是活路?」
安如玉目光一閃,笑意不減:「那就不清楚了,不過就算他沒死在武祖手裡,可能也要死在我手裡了。」
未入洞天,不知全貌,她也僅能有限度地推演。
小玉訝然道:「小姐,你要對他出手?是教中的意思嗎?」
安如玉隨意點頭,並不以為意。
她重新望向窗外,月光灑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將她的身影映得如霜如雪。
……
一月後。
天近暮色。
直通神都的東陽江中游。
暮色從東岸的群山間漫過來。
江面上,兩道身影遙遙相對。
紅衣少女迎風而立,江風獵獵,吹得她衣袂翻飛,像一團燒在暮色里的火。
安如玉依舊素裙,長發被風吹散,在身後鋪開如墨,暮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清絕輪廓。
二人雖止步鍊形圓滿,可身上散發的氣息,卻令江中神通期的妖獸都畏縮地沉入江底。
風煙冷突然拔刀,刀出鞘的聲音極輕,像是江風拂過蘆葦,可刀光卻重得仿佛整條大江之水都壓在了上面,攜著萬鈞之勢,橫掃而過!
安如玉不閃不避,素手抬起,一方碧瑩瑩的印訣憑空浮現,迎向那道足以劈山斷流的刀光。
轟然巨響。
江水倒卷,兩岸蘆葦齊刷刷伏倒一片,驚起漫天飛鳥。
風煙冷一刀未收,第二刀已至。
這一刀與方才不同,刀出無聲,刀光無色,仿佛融入了暮色與江水之間,再也尋不見蹤跡。
可安如玉的瞳孔卻驟然縮緊。
她感覺得到,那一刀無處不在。
天上、地下、身前、身後,四面八方都是那柄刀的影子,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神兵之威?
安如玉深吸一口氣,素手探出,五指虛握,仿佛抓住了什麼無形之物。
下一刻,刀光從四面八方斬向安如玉,卻徑直從她的身形中穿過,仿佛她已不屬於這片天地。
「風姐姐,見面就用神兵招呼嗎?」安如玉眉眼添了幾分冷冽,語氣卻依舊帶著笑。
風煙冷終於收刀,審視著安如玉,緩緩點頭道:「你的虛空之法比之前更強了,蛻變完成了?」
「風姐姐的蛻變應該也差不多了吧?」
「還差點,不過我很想看看,你的道路!」風煙冷目光炙熱,雙手一手按刀,一手按劍,戰意勃發。
安如玉定定看去,輕聲道:「風姐姐,會死的。」
紅衣少女昂首,驕傲如清鳳道:「你大可來試試!」
隨著風煙冷身上的氣息愈發銳不可當,安如玉身上的氣息卻是愈發淡薄近無,仿佛融入了此方天地。
很快,風煙冷就察覺到,天地間的法理,都在離她而去!
「有意思。」風煙冷目光灼灼,不驚反喜,這就是安如玉取得的蛻變?
她放下了按在刀柄之手,誠於手中之劍。
劍意熾盛到極致,天地間的風、浪都仿佛凝固了,連江面的波紋都定格在了某一瞬。
風煙冷的身影,竟與先前的安如玉相似,開始了一種虛化,卻有一道虛影愈發清晰地顯化在她身後,那是元神之顯,在此刻燃燒。
雙方對峙的恐怖氣息,令得江底的妖獸想逃卻不敢逃!
然而在下一刻,兩人眼中天地變換!
眼前之景豁然一變。
她們竟出現在一條船筏的船頭船尾。
一位算不得高大的男子站在她們中間,撐船前行,一身古銅色皮膚,穿著洗得發白的麻衣,赤著雙腳,褲腳卷到膝蓋,嘿然打趣道:
「蛻變都不圓滿,就敢拚死拚活?一個燃燒元神,一個身合虛空,你倆是真勇啊。幸好今日有我老墨及時出手,不然今日你倆少一個,對江湖來說都是莫大損失!」
說到後面,漢子驕傲挺起胸膛,若不是他,日後江湖就將少了一位絕色,莫大功勞啊莫大功勞!
老墨……
安如玉心中迅速掠過一個在近期,重新屹立武道之巔的名字。
風煙冷雙眼一亮,下意識伸手按在刀柄上,驚喜道:「你是墨巨俠?」
她生平最喜刀劍,而眼前之人便是天下刀道第一。
老墨豎起大拇指道:「女俠好眼力。」
安如玉若有所思,這位不久前曾造訪過他們聖教,可惜那日她不在,未能一睹這位與天王的一戰。
而聽教中的消息——
對方沒用刀,僅用一門拳法,就與天王打的不相上下!
此人真正實力,絕非天榜第六!
在那一戰後,甚至有兩位老母同時下達旨意,一是想盡辦法將其除去,二是盡力將其拉攏。
面對和衝突的兩條旨意,便是護教天王清虛子,也唯有搖頭。
而最關鍵的,是那魚吞舟,突然從陸懷清的傳人,變成了這位墨巨俠的拳法傳人。
安如玉心念起伏,自己若要了解魚吞舟,眼前之人顯然是最佳途徑。
老墨卷了兩女,駕馭江筏一路向著神都方向而去。
沿途中,自詡拯救了兩個迷失少女的老墨,為了緩和氣氛,自告奮勇,準備給兩位講講自己的故事,免得自己這趟遠行再也回不來後,這世間徹徹底底忘了他墨老六。
所以老墨正色道:「江湖路遠,怎麼能只有打打殺殺,不如我給兩位講個故事吧。」
「嗯,一個很老套的……美女救英雄的故事。」
……
安如玉坐在船尾,單手托腮,青絲被江風吹得飛揚。
墨巨俠的故事,風煙冷聽得津津有味,她卻只覺乏味。
她對俠女和少俠的故事不感興趣,畢竟她又不是俠女。
她是聞香聖女,按江湖劃分,屬邪魔左道,那就是妖女或者魔女。
而隨著故事進入羅浮洞天。
她終於來了些興致,想從這位口中,了解下那姓魚的傢伙。
這傢伙,究竟是如何同時得到了墨巨俠與陸懷清的看重?
當聽到少年入洞天的那一日,就被各家敵視或者漠視,尤其是有陸懷清的前車之鑑,魚吞舟的處境註定難上加難後……
安如玉忽然怔然。
她垂眸看著江水中自己的倒影,覺得自己大概能理解少年的感受。
可在聽到少年此後三年的經歷,在老墨眼中,某個姓魚的傢伙,就像在和冥冥中的道德角力,沒有去刻意討好任何一人,賭的就是自助者天不棄之……
安如玉又罕見地眯起了眼。
這傢伙啊,果然和她還是不一樣的。
當老墨描述了某人問拳武祖的意氣,風煙冷好奇問道,那個時候的某人,真有挑戰武祖的資格嗎?
老墨的回答是,那個時候的魚吞舟確實有了讓武祖出拳的資格。
安如玉卻敏銳注意到了一點。
在這過程中,老墨似乎沒有提及他教授魚吞舟拳法一事。
可在先後問拳天榜高人的途中,這位墨巨俠不止一次宣稱他有了位拳法傳人。
是墨巨俠刻意跳過了這一點?
她垂眸思索。
最後,她還是問了自己最在意的一個問題:「那時候的魚吞舟,為何要向武祖問拳,這是他的本意嗎?」
是陸懷清臨死前的授意,還是魚吞舟已經聰慧而敏銳地窺見到,如果自己不問拳,或許就是死的結局?
而墨巨俠的回答是:
「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墨巨俠,這是貶義還是褒義?」安如玉微笑問道。
「自然是誇獎他的。」老墨咧嘴,哈哈大笑道,「年輕人,就該意氣風發,飛揚跋扈,更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拳出前就要有那天下無二人的膽魄!」
當此行到達終點。
老墨將摘下的斗笠隨手丟給了風煙冷,然後彈指贈給了安如玉一縷刀氣。
他琢磨著,自己如此苦心積慮地為吞舟鋪路,如今見面禮也都給了,這日後不得來個情緣?
「墨巨俠是不是有些偏心了?」安如玉望著那個斗笠,眨眼道。
老墨裝傻道:「啊,我從小就喜歡紅色啊。」
風煙冷戴上斗笠,驕傲地揚起了頭,嘴角壓都壓不住。
平生沒有輸過的白衣少女,好像在此刻大輸特輸了一回。
伴隨著墨巨俠的離去,安如玉也與風煙冷分道揚鑣。
她一路向北,準備前往平湖縣。
她心中思索,也不知自己何時能遇到那姓魚的傢伙。
她決定在殺他之前,一定要問清楚一個問題——明明即將活著走出小鎮,以圓三年求生掙扎,為何還要冒死問拳武祖?
她要看看陸懷清挑中的,究竟是蠢人還是自作聰明之人。
……
又是一個月後。
古之飛升台再次傳來感應,各家借其送自家小輩入了天庭舊址。
安如玉以天庭碎片進入其中,冷眼旁觀風煙冷和鄧蒼瀾交手
此次天庭遺址開在南天門,僅是最外沿,沒有過多探索價值。
故而她選擇走入黑風潮中,淬鍊自身元神。
她於鍊形圓滿的開拓關鍵,便在自身元神,這點與鄧蒼瀾的天魔之道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黑風呼嘯,如刮骨之刃。
遠方,有武者快步前進,尋覓庇護所。黑風潮無人能硬撐,但在看到不遠處那道白裙身影后,面色一變,毫不猶豫掉頭就走。
安如玉未曾理會。
她靜靜站在風中,青絲飛揚,遙望天庭深處,眼底有期待和灼熱。
突然,她感受到了天庭碎片的異動。
她側目望去。
一道硬頂著黑風潮的身影,遙遙拱手揚聲道:
「在下郭靖,敢問朋友大名?」
安如玉眼中有異彩流過。
居然有入洞天者,卻不認識自己?
「我是風煙冷。」她的笑容矜持而燦爛,模仿自風姐姐,想來後者是不會與她介意的。
可很快,這位郭少俠就識破了她。
而哪怕她道出了真名,對方神色間也毫無變化。
安如玉有些好奇,這是哪家的雛?
安如玉一步邁出,面色關切道:「郭少俠,前方兇險,風女俠與邪道賊子鄧蒼瀾發生了衝突,如今各自為戰,我與你同去吧,也好互相照顧。」
「多謝安女俠的好意。」郭少俠拱手,婉拒道,「不過在下獨來獨往慣了,不習慣與人同行,告辭!」
安如玉略感惋惜。
這位郭少俠顯然是個雛,但警覺遠超他人,加上身懷天庭碎片,隨時可離開,這次沒機會得手了。
觀此人性格,似是對騙過自己一次的人,都會不再信任。
但相對的,這類人對信任之人,往往也是不留防備。
若下次再相遇,當先嘗試取信於此人,再謀奪他身上的天庭碎片。
另外,還要調查下此人身份,看是否來自海外。
……
約莫十日後。
平湖縣。
安如玉悄然抵達,在面見了張燕和王富景,下達了攻入縣衙的命令後,又在事後見了王富景。
「王叔,好久不見了。」安如玉微笑道。
她坐在堂中主位,素白長裙鋪展在椅面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姿態端莊如畫,可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卻看不出多少溫度。
王富景看著面前眉眼清絕,與當年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少女,眼底之色複雜紛然,有欣慰有痛苦亦有傷感。
當年那個懵懂無措的小女孩早已不見。
只剩下今日心思深沉、手段果決,連教中天王都難以把握其心意的聞香聖女。
這些年中,一切與當年之事有關的教中老人,都在陸續「消失」,而今也該是輪到他了。
這大概便是「斬塵緣」。
王富景心中自嘲,算算也該到自己了。
「王叔為何不說話?」安如玉微微一笑道,「難道是在害怕嗎?」
王富景苦笑,深深看向面前少女,言語真摯道:「有朝一日,嘗試脫離聖教吧,諸位老母意志不和,哪怕清虛子也不敢摻和,你身為聖女,再待下去,遲早被捲入諸位老母的鬥爭中。」
「教唆聖女逃離聖教?」安如玉微笑道,語氣聽不出喜怒,「王叔,你的膽子還是一如既往呢。」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
「這些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在這平湖縣的努力,教中已經看到。準備好明日早上的撤離吧,屆時會有人來接應你。」
王富景嘴唇微張,欲言又止。
最終,他還是沒能將那句道歉道出口。
……
翌日清晨。
王富景在教中兄弟的接應下,離開了平湖縣。
走了許久的山路後,體態微胖的王富景擦著額頭的汗,氣喘吁吁道:
「朋友,我們這是要去哪?」
前面之人未曾理會他,腳步不停。
王富景心中嘆息,這是準備滅口前,還要折磨他一會嗎?
這一路走到了江邊,看到前面那條船隻,王富景心中驚疑,這到底是要將他送去哪?
若只是滅口,前面山林間隨便尋處地方就行了。
「到了,老王,上船吧。」
一路領著他到此的蒙面男子終於開口,嗓音竟是異常熟悉。
王富景瞳孔驟縮,脫口而出:「盧奕?你不是死了嗎?!」
蒙面男子一腳把王富景踹到了船上,沒好氣道:「老子死了,誰來接你?廢話少說,趕緊上船,從今天開始你就算『死』了!」
……
平湖縣,王家府邸中。
「聖女,王富景已經被人接走。」張燕單膝跪下,恭敬道。
安如玉站在窗前,輕輕應了一聲。
她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像一尊白玉雕成的菩薩像,慈悲又遙遠。
而偷偷看了一眼的張燕,只覺龍虎榜上的稱號沒有錯!
聖女果然是【千手玉觀音】!
「你準備下,我們今晚攻入衙門。」
「是!」
這一晚,安如玉率人攻入了平湖縣衙門,一掌重創了執金衛在此的負責人,隨後以秘法感應那枚碎片時,衙門中卻是毫無感應。
突然間,她察覺到天庭碎片竟是傳來一陣感應,毫不猶豫拋下此地,沿循感應而去。
很快,她就在幾條街巷之外,看到了一道熟悉身影,不由目露好奇。
原來郭少俠不是海外之人。
他不認識自己,又身懷天庭碎片,身邊之人又是玉河張家這一代進入洞天的代表……
少女眨眨眼。
原來郭少俠就是魚少俠啊。
自己上次只騙了郭少俠一句,而郭少俠嘴裡竟是一句實話沒有。
她的嘴角壓制不住地上翹。
沒想到會在此地相遇,這可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下一刻,她翩然走出,一雙秋水明眸眨呀眨,很是驚喜道:
「郭少俠,真是你啊?」
「郭少俠」神色陡然沉凝,如臨大敵。
看著郭少俠緊繃的神色,安如玉突然起了將前者拉攏入教中的想法。
然後,郭少俠又一次騙過了她,跳江而逃。
郭少俠果然是個大騙子啊。
在這場數百里追殺鬧劇的最後。
安如玉問了郭少俠一個問題。
原本只想問問為何要問拳,可不知為何,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郭少俠,紅色和白色間,你喜歡哪一種顏色?」
她事後想了想,大概是因為風姐姐戴上斗笠後,頭揚起的幅度太大了吧。
然後,郭少俠的答案讓她很滿意。
她決定在之後的相遇中,在郭少俠成長到足夠她出手「獵殺」前,她不會對他說一句謊話。
要先取信於人嘛。
……
……
數月之後。
安如玉從北原返回總壇,上報此行的收穫。
地涌老母的使者趕來拜訪。
那使者身形佝僂,面容藏在兜帽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語氣看似恭敬,實則相逼:
「聖女,老母詢問您準備何時去解決那魚吞舟。」
安如玉坐在案後,素白長裙鋪展,青絲垂落肩頭,姿態閒適如畫中仙。
面對來使詢問,她微笑道:「魚吞舟行跡不定,教中都難尋他的足跡,讓老母再等等吧,下次若讓我遇到他,定要他好看!」
番外3:振翅橫絕九天(免費,可跳過)
許多年前,北原的密林深處。
兩人倉皇逃竄,身上衣袍的紋路象徵著天魔宗的出身,而觀其氣息,二人皆是神通初期的修為。
不久前,天魔宗、黃泉山還有血河道,邪魔六道出動半數,試圖截殺前往北溟洲任職一洲鎮守的陸懷清。
但最終,仍是功敗垂成。
不知是內部出了細作,還是那陸懷清早有預料,反而設計將他們伏殺一通。
他們二人是外圍負責打探消息的,僥倖逃脫,一路慌不擇路地逃入深山。
就在二人以為已經甩去了追兵,準備休息一二時。
前方山路的盡頭,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那是個道人,就那麼隨意地站在山林中,背對著他們,仰頭看天,也不知在看什麼。
「誰?」為首的青年低喝一聲,手已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那人轉過身來,露出一張並不出奇的臉,肩膀上停著一隻灰撲撲的雀兒,正在用喙梳理著羽毛。
「兩個神通初期。」他自言自語道,「本座如今神通後期,嗯,高你們兩境,以一敵二,差不多。」
兩人突然面露絕望。
只因他們認出了眼前之人。
天鵬道場的陳蜉蝣!
此人自出道以來,只要出手,就沒輸過,哪怕名聲再不好聽,可也意味著但凡他出手,就有著十成把握。
其中一人退無可退,眼中決然一閃,忽然仰天大笑:
「扶搖道人?哈哈哈!陳蜉蝣!你這種只知以大欺小之人居然也配成就道芽仙胚?我——」
呸字尚未出口,一隻手已經捏住了他的喉嚨。
快……太快了!
他甚至沒看清這位是如何出的手,脖子就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死死箍住,身上的罡氣在這隻手面前形同虛設。
他這才猛然想起,眼前之人,從多年前開始,就被稱為有「振翅橫絕九天」之象。
而這句話在一開始並非褒獎,反而是實打實的諷刺。
用來嘲諷這位跑路、脫身之快,從不讓自身陷入險境。
最初的原話,是——逃命的本事,當真是振翅橫絕九天。
可隨著這位一路登高,在神通境鑄就道芽仙胚,元神內相顯化後,竟是真的有了幾分「振翅橫絕九天」的氣象!
而那道芽仙基,乃是神通境的極盡,不知多少神通武者,連門檻都看不見,更別說踏入其中!
此刻。
被道人鎖住脖子的男人猶自不甘,嘲諷道:「陳蜉蝣,你的武道就是以大欺小嗎?」
道人絲毫不怒,反而莞爾一笑道:「你什麼境界,什麼實力,也配和我談論武道?」
男人還想說些什麼,道人卻沒給他機會。
隨著哢擦兩聲。
兩具屍體就這麼倒在了山林中。
做完這一切,道人衣衫都未曾亂,肩頭灰雀歪著頭看著他,舉翅示意向另一方向。
陳蜉蝣抬頭望去,搖頭道:「不妥,那黃鶴散人乃是神通後期的武者,與本座同境,雖然受了重傷,但本座何等金貴,豈能和他以傷換命。」
灰雀嘰嘰嘰叫了幾聲,撲騰著翅膀,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你看,你又急。」道人絲毫不以為意,「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陸懷清那邊可沒付我對付神通後期的錢。」
「當然。」
他突然一笑,
「他就算付了,本座也是只收錢不辦事。」
灰雀雙翼遮眼,似乎根本沒眼看。
而道人卻絲毫不在意,抬頭望去,窮盡目光,不知在看向何處。
名為陳蜉蝣的道人,自童年起,就在反覆做著一場黃粱大夢,夢中他仿佛回到了太古,直面上一次的末劫。
有人一遍遍在他耳邊告訴他,末劫再至,這將是最後的機會,一位位自封的古老仙神註定歸來,做最後一搏,天地秩序都將就此崩塌——
那時,你陳蜉蝣當如何自處,又當如何解開這道死結,為人間眾生搏出一線生機?
此時此刻。
負手而立的道人感慨道:
「這才是真正的無解之題。」
也只有此等難題,此等大敵,才能讓他提起萬分興致。
想到這,道人便是目光熠熠,轉身離去。
此次回西漠,就該著手突破外景了。
而一旦突破外景,自己也就不用在外奔波了,一心閉關破境便是。
……
……
數十年後。
仿佛在不知不覺中,悄然登頂外景巔峰,給了天下武者一個「驚喜」的扶搖道人,來到了北溟洲,終是見到了多年前的「僱主」,陸懷清。
北溟洲,孤仞峰。
風雪漫天,將整座山峰裹成了一片純白。
陸懷清立在山巔上,一襲青衫被朔風吹得獵獵作響,眉目沉靜,遙望即將淪為戰場的北海。
身後,有腳步聲踩碎積雪。
「陸前輩,久仰久仰。」
中年道人笑著拱手,肩頭如多年前一樣,窩著一隻打著哆嗦的灰雀,話是敬語,語氣卻隨意,聽不出多少敬意。
「恭喜扶搖道友,名列地榜第五。」陸懷清回身笑道,「天鵬道場終於出了一位擎天之柱。」
江湖上入了外景就可被尊為宗師,但唯有入了地榜者,才是名副其實的外景宗師。
而大宗師,至少要地榜前二十,或是外景五層。
數年前,江湖中銷聲匿跡數十年的陳蜉蝣重現世間,竟已從神通後期,一舉躍至外景巔峰。
於他而言,境界之間仿佛不曾存在瓶頸,只需一心閉關便是。
而此人之所以現世,還是天鵬道場招惹了一位外景四層的地榜宗師,被後者打上門去。
後者在地榜的排名,高達四十九,奈何遇到了擅長以大欺小的扶搖道人。
結局也是沒有任何意外。
事後,稷下學宮給予扶搖道人的排名,是地榜第十!
一朝入榜,便是地榜第十,超過了半數大宗師,這一排名瞬間引發了天下沸騰。
稷下學宮給出的解釋,是扶搖道人那一戰展現出的極陽真意,已經超過了昔日天鵬道人在外景巔峰的表現,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給予第十,合情合理。
就當所有人以為,這位後來居上,領先同輩所有武者,率先躋身地榜前列的大宗師要逐漸洗刷舊日「恥辱」時……
這位卻是不忘初心,先後拒絕了數位大宗師的切磋邀戰,而後出手清算了自關期間,天鵬道場招惹過的強敵,以及當年為難、追殺過他的舊敵。
這當中被清算者,從神通到外景不等。
其中有一位外景二層的強者,還與皇室有舊,但陳蜉蝣卻是毫無留情。
在殺死此人後,那位常年坐鎮神都,天榜第十的姬耀陽,竟是親自出動,要拿下陳蜉蝣前往神都認罪!
但即使是姬耀陽親自出手,也未能拿下他。
畢竟是昔日的「振翅橫絕九天」。
多年不見,跑路的功力不僅不減,反而大進,真正有了世間極速的氣象,連法相一時間也難以奈何!
而這還只是開始。
在那之後,當時排名天榜第八的黃泉道人也有出手,卻依舊無果,被其屢次逃脫。
後來還有消息傳出,那位消失多年的天魔寇子陵,竟特意為此出關,尋過扶搖道人一回。
但最後是什麼結局,就不得而知了。
就這樣,在這一次次的「逃脫」中,這位的排名也是節節攀高,從第十來到了第五。
而他也是當世唯一一個,不是通過挑戰排名前面的強者上位,而是通過屢次從天榜高人手下逃脫,來證明自己的實力……
時至今日,這位的名聲也從道德敗壞,到了毀譽參半的地步。
畢竟實力才是一切,能屢次從法相手下脫身,足以證明這位的實力。
且對各方門庭來說,這般遁速極快,又不要臉的大宗師,更是絕對禁止招惹的存在。
「不知陸前輩尋我來此,所為何事?」扶搖道人玩笑道,「若還是當年的活計,那價錢可要另談了。」
陸懷清笑道:「道友猜對了,陸某請道友來此,是想請道友與北溟同生共死。」
扶搖道人怔了怔,旋即大笑:「未曾想到,在陸懷清眼中,在下看起來竟是那等心懷天下大義之輩!」
「當真是不勝榮幸!」
「只可惜……」
他遺憾地搖頭,勾起嘴角,
「北溟洲這塊墓地,實在太小了,葬不下我陳蜉蝣。」
望著眼前隨性而為的道人,陸懷清心中有些感懷。
近百年以來,世人皆道才情最高的武者,當為九十年前的陸懷清。
至於陸懷清之後,那就多了,比如姜家的姜問玄,少林寺的了空神僧,長青山的法真道人……
而這些人,都已然是地榜上排位前列的大宗師。
可在陸懷清眼中,在自己之後,天賦才情最高者,莫過於眼前這位扶搖道人。
陸懷清笑道:「扶搖道友,可有想好法相之後的道路?」
聽聞此話,陳蜉蝣似來了興致,道:
「天下之人,皆認為本座欠缺一顆武道之心,難以破境入法相,難道陸前輩另有高見?」
關於異軍突起的扶搖道人有無機會破入法相,天下各方可謂各持己見。
直至幾位法相強者開口,認為地榜上有望再進一步者中,絕對沒有他陳蜉蝣。
因為這位缺乏一顆武道之心,或者說其道心不純。
靠著「鬼機靈」快速完成了外景前的破境,這等自欺欺人的手段,已經斷了他的前路,註定無法通過法相的道心叩問。
其中,姬耀陽認為陳蜉蝣從未將武道看在眼裡,對他而言,武道僅是工具,而非大道所在。
那位黃泉道人則言,陳蜉蝣雖然鑄就了道芽仙胚,但外景之路走的稀碎,能走到外景巔峰實屬奇蹟。
「對道友而言,武道究竟為何物?」陸懷清不答反問道。
「武道就是道,道不分高下。」陳蜉蝣淡淡道。
陸懷清又道:「道友可知,天鵬一脈的道路,陽極之後,是為生陰?」
「陽極生陰,陰極生陽,本座自然知道,只是不取。」陳蜉蝣笑道,「本脈祖師一心復辟鯤鵬之路,可本座倒覺得,負大道青冥之天鵬,不見得就比那鯤鵬矮了一頭。」
聽到此言,陸懷清再次笑道:「道友是何時,決定好了法相之路?」
「神通。」陳蜉蝣微笑。
陸懷清仰頭大笑,心中猜測徹底證實。
在不久前,預料到北溟之戰不可避免後,陸懷清拜訪過數位法相。
其中一位,便是天魔寇子陵。
也是在這偶然之下,才得知被世人公認為最精於「計算」的【天魔】,竟將陳蜉蝣視為同道中人。
他甚至稱讚這位扶搖道人若是拜入星宮或者稷下學宮,當能重振門庭,成為上古之後首個以術算入道者。
陸懷清自能聽得出來,眼前這位扶搖道人,竟在「計算」一道上的天賦才情,超越了寇子陵。
這是何等不可思議!
這位扶搖道人真正的才情所在,根本不在武道!
而一位精於計算的武者,又怎麼可能對自己未來的道路,沒有半點規劃?
在經過對他的詳細調查後,陸懷清隱隱有了一些猜測。
此刻,陸懷清問道:「道友為何一心急著破境,甚至不願在某些關鍵境界上,多打磨一分?」
以這位的才情,在鍊形一境,大概率能取得極盡開拓。
可偏偏他停留最短。
神通境倒是盤桓了許久,直到鑄就道芽仙胚。
之後外景,又走得快而不精。
陸懷清只能推斷——他在以最快的速度沖向終點,毫不留戀沿途的風景。
只是這位的終點,僅僅只是外景,或者法相?
陳蜉蝣沉默了一瞬,嘆道:「終究是時不我待。」
童年時分的一場場黃粱大夢,讓陳蜉蝣始終面臨著一道無解之題。
這道不知誰給他留下的無解之題,早已成了他的心魔。
而最後,他給出的答案是:
我能不能比祂們高上一境?
古老仙神即將回歸,要重新執掌這方天地?
沒關係,祂們縱使歸來,也需要時間才能適應天地規則,恢復到更高的境界,那我就比他們先一步走到更高的境界。
到那時候,古老仙神又如何?
以境壓人,一拳下去,照樣打死。
只是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了。
遠不足以讓他一步步安穩地走到最後。
所以他必須找到一條快速破境的「捷徑」。
這世上,有人同階無敵,有人越階一戰,究其根本,是因為這些人在當前,或是更早的境界,走到了一種極致。
而代價,自然是他們花費了更多的時間,更多的資源,更多的精力。
而陳蜉蝣所求,不為同階戰力,只為快速破境。
只是,這是一個悖論。
破境太快,根基便難免有虧,前面的路走得再快,後面也會遇上絕路。
所以,必須要有所取捨。
只是哪裡該舍,哪裡又該取?
這其中的度,又該如何把控?
又有誰敢妄稱自己能夠把控?
上古以來,唯有陳蜉蝣。
是以他這一路走來,從不曾做到極致,永遠都只是——
剛剛好。
從服氣開始,他就「推演」好了未來兩境的道路。
在服氣一境,他耗費不少時間鑄就了仙基,卻在鍊形一境快速破境,絲毫沒有開拓的野心,而在突破神通境後,又耗費了不少時間鑄就道芽仙胚。
在鑄就道芽仙胚時,陳蜉蝣就已經構思好了未來的法相之路。
事實上,他突破到外景巔峰所耗費的時日,遠比世人所想的要短。
這數十年來,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推演法相之後的道路。
直到看到了道路所在,才開始不顧一切,將境界一路快速推到外景巔峰。
這也是黃泉道人說他外景之路走的稀爛的原因。
在他的預計中,他將在外景巔峰停留五到十年,然後一舉突破法相。
而突破到了法相,後續衝到法相巔峰,反而是件簡單的事,這也是他選擇天鵬傳承的緣由所在。
天鵬道場中,有一門吞龍秘術,可吞龍族血肉、元神,快速提升自身。
雖然副作用極大,但只要在天地大變前衝到法相巔峰,哪怕根基不穩也無關係,屆時藉助天下大變的關鍵,他就有機會強行邁出最後一步。
屆時。
他就會比那些重歸天地,需要時間恢復鼎盛的上古仙神,高上一境。
而這道無解之題,也就有了「解」。
世人都笑扶搖道人只會以大欺小,武道之路狹窄難走。
卻無人知曉,這隻小小蜉蝣的目光,從不在當世的任何一人身上。
也正是因此,他對陸懷清的提議,絲毫不感興趣。
相較於海外之敵,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一位位即將歸來的古老仙神。
可在這場見面的最後……
陳蜉蝣還是同意了陸懷清的提議。
他同意留在北溟洲,與北溟洲同生共死。
因為陸懷清這個瘋子,居然要拉上他豪賭一場。
他不清楚陳蜉蝣為何分秒必爭,但他可以給陳蜉蝣爭取一個機會——
一個提前破入法相的機會。
而自踏上武道起,陳蜉蝣早就將一切都丟上了賭桌。
可直到走到外景巔峰,陳蜉蝣才發現自己的推演中,還是出現了一個疏漏。
那就是……他並不清楚海外還殘留著多少龍族,夠不夠他破境所用。
為此,他必須再爭取到一些時間。
所以陸懷清的提議,他沒有辦法拒絕,甚至求之不得。
在這場談話的最後。
陳蜉蝣忽然問道:「陸道友,你說若是你我早就相識,是否會出現不同的局面?」
在這場談話中,陳蜉蝣終於得知這位號稱百年最天才的武者,為何遲遲沒能破入法相,也明白了他何來的底氣,敢說為自己謀奪一個法相之位。
這一切根源,皆在即將布下的【宙天大陣】!
如果……
如果他們能重來一次,由精於推演的自己來推演、領悟宙天大陣,由陸懷清邁入法相,一路開拓破境……
陸懷清只笑了笑:「人生不需要回首。」
這是陳蜉蝣首次對當世除自己以外的人,生出敬佩之情。
……
……
數年以後。
北溟戰場上,鮮血早已染紅了北海萬里。
雲層之上豁開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深處懸著一隻冷漠的眼瞳——它尚未完全降臨,可每一次注視,都令海水沸騰、大地龜裂。
裂口的正下方,一尊天鵬法相負青冥而立,它通體流轉著至陽至剛的淡金焰光,雙翼橫展,遮天蔽日,目光睥睨天下,不可一世到了極致。
天鵬之下,一尊道人負手立著。
道袍浸透鮮血,分不清是旁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的腳下,一具體長數千丈的真龍屍首橫臥於海中。
龍首已被齊頸斬落,金色龍血汩汩湧出,將大片海域染成觸目的鎏金色。
這一幕!引得後方無數北溟武者目露狂熱。
這就是真正的振翅橫絕九天!
此刻。
道人當著天上那隻冰冷而憤怒的瞳孔的面,獰笑一聲,袖袍一卷,將龍屍連同散落四方的精氣、血氣都收入囊中。
吞龍秘術,再添一筆。
此戰過後,他那個半步前綴,就可以摘掉了。
「陸道友,你永遠不會後悔為我爭取到的至少五年時間,這將是你一生中所做中,最正確的壯舉。」
番外4:鄧蒼瀾與佛子(免費,不建議跳過)
望著前方景象——
鄧蒼瀾覺得自己大抵是瘋了。
來的路上,他想過一百種見佛子的場景。
例如寶相莊嚴,心性純粹,凡俗七情不加身,就只是端坐蒲團,靜心誦經。
又或者生得唇紅齒白,如寶家的女子一般天生佛相,譬如天生四十齒、先天清淨相。
再或者小小年紀,就有一雙勘破世情的悲憫眼目,見生靈受難必心生惻隱,連蚊蟲都不忍傷害,只一眼就看穿了他心中所憂……
可他唯獨沒想過眼前這一種。
前方。
菜園籬笆歪歪斜斜。
一隻五彩斑斕的大公雞正立在畦壟上昂首挺胸,睥睨四方。
一個小和尚挽著袖子,左手抄著把斷了柄的掃帚,右手還攥著一塊石頭,正和那隻野雞劍拔弩張地對峙,殺氣騰騰道:
「壞我菜園,毀我掃帚,小僧今日非燉了你不可!」
牆根趴著只吃得圓滾滾的白狐,懶洋洋翻了個身,把肚皮晾給日頭,連眼皮都懶得抬。
「咕咕噠——」
山雞歪頭斜睨,眼神輕蔑,仿佛在說「你打得到嗎?」。
於是鄧蒼瀾就看見金剛禪寺欽定的未來佛子,一個猛撲,舉帚橫掃,卻被野雞輕巧躲過,自己則摔進了白菜堆。
佛子當即爬起來,又撲,再跌。
來來去去五六回,佛子目露精光,眼疾手快,一塊石頭精準地砸在雞腿上。
「咕咕噠!」野雞一腳失足千古恨,不慎栽進菜園裡。
佛子立即撲上去,也不顧臉上的泥巴,一把按住野雞,薅著雞脖子提了起來,眉眼都笑彎了:
「佛祖保佑,小僧今日終於有肉吃了!」
陽光照在他光溜溜的腦門上,明晃晃的。
被佛子晃了眼的鄧蒼瀾,突然釋懷了。
是了。
自己險些忘了一件事。
拜入師尊門下的那天,師父就說他早就瘋了,甚至誇他能瘋到這個程度,當真是天下難尋,連自己見了都不禁起了愛才之心,這才破例將他收入門下,希望他好好修行,日後繼承天魔宗的道統。
難怪難怪。
有道是:不瘋魔,何以成佛!
他與佛子果然是同道中人!
「你是誰?山下來的?」
清脆的嗓音傳來,定光提著雞,好奇地打量這位憑空出現的灰衣僧人。
鄧蒼瀾張了張嘴,迎著那雙亮晶晶的、澄澈透亮的眼睛,那句「貧僧來自小雷音寺」在嗓子眼打了個轉,感覺都多餘。
於是,他雙手合十,一本正經道:
「小僧法號滅魔,專程來此,只為和佛子討教佛法。」
定光聞言,不動聲色地將野雞藏在身後,正色道:
「你改天再來吧。」
今晚宜加餐,不宜加座。
鄧蒼瀾不得不使出殺手鐧:「不瞞佛子,在下其實與魚吞舟魚兄結識已久。」
「哦。」
定光依舊不為所動。
這兩年來,打著師兄名號來攀關係的不少,他已經習以為常了。
再說,都兩年了,也沒見師兄來看自己啊,肯定和書上寫的一樣,外面有師弟了。
眼見佛子毫不動搖,鄧蒼瀾暗道果然不愧是佛子,不為私情所動!
他只能見招拆招,乾咳一聲道:「不瞞佛子,小僧也略通庖廚之術,昔年走南闖北,人送外號東林烤雞王。」
定光瞪大了眼,少了疏離,目光中明晃晃寫著敬佩與志同道合。
片刻後。
菜園不遠處的山間溪水旁,定光看到鄧蒼瀾手腳麻利地處理起山雞,毫無生澀,不由對他先前的自誇更信了幾分。
趁著處理雞的功夫,鄧蒼瀾嘗試著和這位拉近關係:
「佛子可曾見過寶家那位天生佛相的女『菩薩』?」
定光搖頭。
鄧蒼瀾不禁有些疑惑。
那寶家之女進入洞天,不就是為了見見這位佛子嗎?
鄧蒼瀾又試探道:「佛子認為,天生佛相重要嗎?」
定光抬起頭,神色嚴肅地點頭:「這個我聽說過。」
鄧蒼瀾微微頷首,天生佛相三十二,皆是具足福德的內德外顯,用尋常的說法,便是天生福德加深,氣運加深。
「尤其是那個有四十顆牙齒的。」定光目含羨慕道,「這麼多牙齒,吃飯得多快啊,牙齒一磨,就把肉絞碎了!」
鄧蒼瀾面色僵住。
那叫四十齒相,是三十二相之一,吃飯快嗎……
有意思,不愧是佛子,總能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
鄧蒼瀾處理好了野雞,卻沒準備下鍋,而是找了一圈,在寺廟後找到幾片蓮葉,將雞包了進去,挑了處地方開始挖坑。
「你要種雞嗎?」定光茫然道。
鄧蒼瀾信心滿滿道:「這是丐幫的吃法,別有一番風味,小僧年幼時遇到過災荒,加入過一陣丐幫,跟人學的。」
定光眼睛一亮:「你以前也是難民啊?我師兄也是。」
「魚少俠嗎?」鄧蒼瀾想了想,應該是魚吞舟進入羅浮洞天前的遭遇。
定光好奇道:「你以前是哪的人?」
鄧蒼瀾微笑道:「佛子對我的過去感興趣?」
「師兄說,每個人的人生都像一本書,書里寫著那個人的故事。」定光認真道,「我最喜歡聽故事了。」
鄧蒼瀾不禁笑了笑,手中卻沒停,開始忙著點火燒炭,他笑著低聲道:「我小時候也愛聽故事。可惜,已經很久沒人講給我聽了。」
火燃起。
故事也開始了。
講故事的年輕人捏著一節樹枝,慢慢撥弄火堆里的炭火,火光照進他的眼裡,沒有散開,像沉入井底的落日,很深,也很沉。
那一年他多大?
九歲?十歲?
好像和眼前的佛子,差不了多少。
那年災荒來得快,地里先是顆粒無收,然後樹皮、草根、觀音土,一層一層地剝下去。
某天,他爹把最後半塊餅塞進他手裡,說要去找吃的,然後再沒回來。
隔了兩天,有人告訴他們,他爹在城外跟人搶糧時被踩死了。
他娘抱著他走了一夜去找他爹,只是因為太久沒有進食,天亮前靠著路邊一棵枯樹睡著了。
他醒來的時候,懷裡還揣著那半張餅。
他搖了搖好像睡著的娘親,只是這一次沒能搖醒。
他在娘親旁守了一天一夜,最後跟著一位灰袍僧人上路了,他們要往南去,這一路上田裡裂得能塞進拳頭,草根樹皮都被流民扒得乾乾淨淨。
那段路很難走,最大的困難不僅是餓,還有其他人覬覦的目光。
比如某天晚上,他就被幾個大人盯上了。
為了救他,那位灰袍僧人和他們打了起來,好在那時候大家都很久沒吃頓飽飯了,沒什麼力氣,在僧人用石頭砸死兩人後,大家就都停手了。
剩下的人拖走了其中一個人。
僧人將另外一個人拖到了他的面前,他胃裡翻湧。
第二天,終於吃了頓飽飯的他,繼續跟著僧人上路。
這一路走去,災民數以百萬,沿途城池皆閉了城門,兵丁持矛立在城頭,不許流民靠近半步。
他們只能繼續向南。
期間有一次,有世家嫡女在城外開了一個粥鋪救災,有武者維護秩序,大家都沒有露出野外的模樣,安分守己地排隊,讓他感到陌生又熟悉。
只是輪到他時,鍋中就只剩些米湯,那位世家嫡女歉意地對他說不好意思。
他愣了下,然後端著米湯默默走開。
途中,他能感受到四周覬覦而貪婪的目光,就和在野外一樣,他反倒是鬆了口氣。
那天晚上,城外休憩的難民們尋到機會,衝進了城中。
守兵提著刀在城頭厲聲嗬斥,卻攔不住潮水一樣的人往城裡涌。
那只是一座縣城,高手不多,在殺了上百個難民後,看著依舊瘋狂湧入城中的難民,守城的武者和兵丁也有些崩潰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那邊有糧倉」,所有人都炸了一般。
他被裹挾在人潮里,腳下磕磕絆絆,踩到軟乎乎的東西,也不敢低頭看。
耳邊全是粗重喘息、哭喊與悶哼,人像煮沸的粥里的米,浮浮沉沉,身不由己。
有人扒拉著他的衣服,力氣大到要將他拽到地上,他拚命掙扎,感覺自己快要「溺」死在這亂潮中。
就在這時,一隻手抓住了他。
那手力道不大,卻不容掙脫,他忙望去,看見了拽他衣服的瘋婆已經倒地,也看到了抓住他往外拽的灰袍僧人。
他終於逃出了人群,跟著僧人避開了人群,潛入一家庭院,找到了乾淨的,正在晾曬的衣物。
他用水清洗了身子,脫下滿是酸腐臭氣的衣服,換上了乾淨衣裳,然後悄悄離開,和僧人一起藏在一處牛圈裡,空氣里除了臭味外,還有僧人身上的淡淡血腥味。
他們開始像野獸蟄伏,耐著性子,等風波過去。。
這一路和僧人待在一起,他學的最好的一點,就是「耐心」。
果然,沒有過太久,本土的豪強、縣衙、駐軍,開始驅逐闖入城中的難民。
大量難民被強行驅逐,死人無數。
一直到第二天、第三天,全城仍在戒嚴中,不斷有難民被發現,被城中百姓舉報,然後驅逐出城。
他只敢在深夜時分,才爬出牛圈,溜進其他人家,看看能否找到殘羹剩飯。
等城中風波逐漸平息,他才出現在街上,因為乾淨的衣物而沒有招來四下懷疑。
他找到了當地丐幫,丐幫的人目光毒辣,看出了他的身份,但看他年紀小,便讓他加入了其中。
而也是這一天。
他在菜市口看見了那個施粥的世家嫡女。
她被吊在木架上,青絲散亂,面色蒼白。
周遭百姓罵聲不絕,說就是她假仁假義開粥棚,引來了無數流民,害得縣城被破、家破人亡。
她的家族為平眾怒,將她吊在此處,要活活餓死她,以安民心,平息其他縣城勢力的不滿。
只從女人手中領到一點米湯的他,躲在角落裡,靜靜看著這一切。
每天都有很多人路過,或是專程找來,有的人哭天喊地,悲痛在那一夜死去的親人,有的盡一切惡毒之言,咒罵著她不得好死,朝她丟去爛菜葉子。
而她始終閉著眼,面色蒼白。
這天夜裡。
他悄悄來到女子身邊,撿拾起地上的爛菜葉子。
抬頭時,正撞上女子睜開的眼。
她看著他,似乎認出了領過米湯的他,卻什麼也沒說,只是閉上了眼,嘴角好像在笑。
他匆忙拿著爛菜葉子,頭也不回地跑了。
那天晚上,他總算吃了個囫圇飽。
就這樣。
白天他躲在角落裡,看著那個女人因多日未進水進食,而一點點變得虛弱無比,好似要被活生生餓死、渴死。
晚上,就在她腳下撿些爛菜葉子果腹。
他甚至還能苦中作樂地想,這樣也不錯,不必再沿街乞討,日日都有現成的菜葉可撿。
直到這天晚上。
他看到有個男的鬼鬼祟祟跑向女人,一把捂住她嘴,然後解著自己的衣褲,她拚命掙扎,只是沒什麼氣力,就像他這一路走來,看到的很多試圖掙扎求生的人一樣。
他攥著菜葉,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殺人啦」,嚇得那個男人屁滾尿流,褲子都沒來得及提,就踉蹌而跑,一路栽了七八個跟頭。
那晚他守在暗處,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悄然離去。
離去後,他找到了在城中一角打坐的僧人,疑惑地問道,一個肯施粥救民的好人,最後卻要被活生生餓死,這也是佛家的因果循環嗎?
僧人沉默許久。
久到他以為僧人沒有慈悲。
又或者是僧人也不知該如何做到。
那天夜裡,僧人帶著他,來到了菜市口,殺了那個對他說過不好意思的大家族嫡女。
臨死前,女人沒有掙扎,反而對僧人後面的他露出淺淺笑意。
他覺得,她大概是解脫了。
而沒了菜葉子撿,他只能去沿街乞討。
丐幫的日子,遠沒有想像的自由輕鬆。
他需要學著彎腰,學著伸手,學著在被人踹開之前自己先倒下去。
又有一天,他被喊到城外的破廟裡,上面的一個小頭目疤臉嘴裡叼著根草莖,上上下下打量他,皮笑肉不笑地說他腿腳挺利索的。
他還以為是準備讓他跑腿。
可孰料,那疤臉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利索的不好要錢。你要是斷了條腿,往街邊一躺,那銅板能多好幾倍。」
「斷手也行,小孩嘛,看著慘才有人給。」
他沉默了一瞬,轉身就撲向一旁的柴刀,拿著柴刀揮舞,威脅那些人不要靠近。
那個頭目見狀哈哈大笑,丟開雞骨頭,壓根不信他一個小屁孩還會耍刀。
當時的他幾乎絕望,畢竟這幾人可不是逃難路上,吃不飽沒力氣的那些傢伙,他被嚇得閉著眼亂揮刀。
可很快,屋中傳來了幾聲慘叫。
他心中一動,猜到是僧人來了,睜開眼一看,灰色的僧袍落入眼中,沾著血色,月光從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僧人雙手合十,輕嘆一聲:
「世人皆苦。」
是啊。
世間真苦啊。
後來,那晚欲圖對女人行不軌的男人,偶然聽到了他的聲音,懷疑是他破壞了自己的好事,一腳踹翻了他的乞討碗,冷笑著說自己以後天天來「關照」他。
這次,他沒去找僧人幫忙,當晚就摸進那個男人的家中,抹了他的脖子。
他蹲在角落,看著男人捂著脖子,血沫從指縫裡湧出來,嗬嗬地喘,卻怎麼也喊不出話來,而後在床上抽搐著。
他靜靜欣賞著這一切,直到男人沒了動靜。
隨後,他無聲無息地退出屋子,離開了這座城市,就像從沒來過一樣。
後來,他在僧人的陪伴下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處地方,用各種想得到和想不到的辦法活著。
這一路走去,白晝與黑夜於他再無分別,他的世界早被一場永不停歇的暴雨淹沒,他仰望夜空,雨水打落在臉上,耳邊卻不斷傳來僧人的叮囑:
怨天者無志,怨人者心窮。
過了很久,從八九歲長大到十五歲的他,才終於得知,原來當年家鄉的大災,根本不是天災,而是幾家世家大戰,外景間的交手改變了天象而造成的。
也是在這一年。
他遇到了師尊,那位被譽為「天下之魔」的天魔宗宗主寇子陵。
他看了眼少年,又看了眼少年身後靜立的僧人,微笑著說了一句:
「你可以放心走了。」
灰袍僧人雙手合十,微微躬身,似在致謝。
在那之後,他拜入天魔宗,成為法相高人的關門弟子,江湖人稱「小天魔」,師尊卻說他擔得起更重的名號,特意為此讓師兄傳信星宮。
第二期龍虎榜,他的稱號就被改成了——
【真魔】
……
「後面的就乏善可陳了,無非是一位天才武者闖蕩江湖的無趣故事。」
鄧蒼瀾撥了撥炭火,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
他沒想到時隔這麼久,那些舊事仍像刻在骨頭上。
原來那些記憶一直沒忘,只是藏得太深,深到他自己都以為早已爛在了泥里。
而不知何時。
定光懷中抱著小白,神色認真地像是在乾飯。
他打小就喜歡聽師兄講睡前故事,還牢記師兄說在別人講故事的時候,一定要做一個優秀的聽眾,在適當的時候提供情緒價值。
定光問道:
「後來呢?在你和師尊相遇後,那個僧人離去了嗎?他為什麼要跟著你?」
鄧蒼瀾略微失神,緩緩才道:
「這點我也一直不明白,他為何一直跟著我,從不講佛,也從不勸我向善,只是在我快要墮入深淵時伸手拉一把,讓我的心弦繃得再緊,卻也沒有真正斷開過……」
定光好奇道:「你後來有去找他嗎?」
找他?
鄧蒼瀾慢慢側頭看去。
那個自童年起就站在他的身側,對他所有的哭喊、質問、索求都報以沉默,從來沒有幫助過他,永遠只是靜靜看著他的灰袍僧人……
一如過去地站在自己的身邊。
「他」雙手合十,面帶笑意,輕聲提醒著他:
【如是我聞】
這一刻。
鄧蒼瀾寶相莊嚴,心懷大慈悲,目中更有無數梵文浮現、旋轉、匯聚,像有萬千經卷在其中流淌。
他鄭重看向面前「再世落塵娑婆世界」的佛子,赤誠地探尋:
「敢問佛子,世人皆苦,雷音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