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利娟滿是戲謔地看著對面一門心思乾飯的陸遠。
「陳總這麼看著我幹什麼？吃飯啊。」
陸遠被盯著有些發毛，這位年輕的高管眼神銳利無比。
能夠在不滿35歲的年齡，爬到阿里體系准高管，是CTO線下二級業務的一號位人物，足以見她的能力。
「沒什麼，陸總是怎麼想起造電池的，這玩意兒沒什麼科技含量吧？」
鹼性電池發展到2016年，已經疊代三四十年了，科技含量肯定是有的。
但成熟的產業，日常化的產品，確實算不上有多高的「科技」含量。
「其實我要說就是一個突然的想法，不知道陳總信不信？」
智慧門鎖專案暫時還沒有對外公布，陸遠也不好說是要開發出智慧門鎖的配件產品。
陳利娟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表情。
要說起來，一季度，國內數碼配件圈子裡，最頂流的產品，就有小米的彩虹電池。
極致的價效比，高顏值，雷布斯親自站台造勢，眼下正值彩虹電池熱度最鼎盛，口碑封神的巔峰時期。
辰遠的樣品都搞出來了，說是突然的想法，鬼才相信呢。
「得嘞，這玩意兒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跟我們的合作沒衝突。」
陸遠見陳利娟不相信，他也懶得解釋。
「要不要我幫忙？」
陳利娟不怎麼餓，扒拉了幾口蔬菜沙拉，喝了幾口湯之後，便不再用餐了。
「什麼意思？」
陸遠不太明白。
「不要對我這麼高的戒心，我確實要為阿里的利益考慮，但說白了我也就是一個打工的而已。」
兩次見面，陳利娟能夠感覺到陸遠身上濃濃的戒備心，這點是她不太能理解的。
不就是談個合作麼？？
「沒那個意思，只是不熟悉而已，我這人比較慢熱。」
陳利娟暗暗翻了個白眼，我可去你的慢熱吧。
「現在小米的彩虹電池人氣正高，如果你們公司的電池想要做營銷宣傳，我這邊可以提供一些小幫助。」
就目前而言，在鹼性電池賽道，顏值的天花板已經被公認為被小米鎖死了，這點沒得搞了。
陳利娟手機里還有隨行人員偷拍的照片，跟小米的彩虹電池，完全是兩種極端。
彩虹電池走的是多彩活潑、年輕化的網紅風路線，而辰遠的電池走極簡一體、無冗餘花哨設計、工業級克制的美學路線。
你要說哪款設計更漂亮，那每個人的看法不同，但是陳利娟比較喜歡辰遠的極簡美學。
「我們的電池用途跟小米的不同，彩虹電池適合玩具，遙控器，普通家電，我們的場景要小一些。」
陸遠想了想，還是決定給陳利娟透露一些資訊。
對方既然釋放出善意，那他們應該不會答應收編，也不會翻臉的。
「哦？工業級的？」
陳利娟是搞技術的，懂的還是挺多的，陸遠只是透露出一點資訊，她就聽明白了。
陸遠點了點頭，這會兒他也吃得差不多了。
「要不我們去休息室聊？我讓人拿幾個樣品過來。」
陳利娟自然無有不允，二人把飯盤送到回收區，也沒有通知隨行人員，徑直朝著休息室而去。
「哇喔，實物看起來更帶感啊，質感也很不錯。」
做硬體多年，陳利娟不缺審美，傳統鹼性電池的刻板，小米的花哨，都各有特色。
但是，辰遠的電池，設計沒有跟風任何的主流，自成一派，拿在手裡，有一種奢侈品的質感。
「質感真的很不錯，不便宜吧？」
陳利娟大概能夠猜到辰遠的電池應該是某件產品的配件，至於說是什麼樣的產品，現在說不好。
「還好，比小米的成本要貴一些，但是也貴不到哪裡去，這玩意兒產業太成熟了。」
以雙鹿的製造與開發能力，搞定辰遠的電池，簡直不要太簡單。
單節電池的出廠成本大概在0.97元左右，5號電池與7號電池，平攤下來的綜合成本在1.3元左右。
每節電池有個0.19元的毛利，賺不了幾個錢，但也不會虧錢。
「也是，走量的產品，能有話題就是賺了。」
至於話題嘛，在陳利娟看來，這簡直就是天然的，眼下就是最好的時機。
「這樣，無論如何，這次是我們的人壞了規矩，阿里會拿出一些資源出來幫助辰遠做宣傳，可以的話陸總可以把你們的方案告訴我們一些，我們配合著做做修改。」
個人示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人家公司偷拍未上市的新品，傳出去也不好聽。
另外透過這次，也能夠藉助雙電池對標的熱度，打壓小米，順帶著盤活阿里IoT生態的口碑。
陸遠想了想，電池意外的曝光，是辰遠的一個機會，也算是跟阿里合作的一個契機。
「我們的電池主打的是穩定芯，IoT智慧硬體專用，穩定安全，工業級品質。」
陳利娟靜靜地聽著，不時地點頭，這樣的話兩者就是錯開賽道了。
「這樣的話，與其讓網友自發亂對比，帶節奏吵架，倒不如我們主動操盤，順勢做一波官方聯動營銷，陸總覺得呢？」
陸遠微微挑眉，靜待下文。
陸遠明白，陳利娟現在的姿態，並不只是單純的示好。
頂級巨頭成熟的博弈手段，從來都不是直接做惡人，一場公開的雙贏，就能鎖死雙方競而不裂、和而不同的年度格局。
「我可以動用我手上最多的資源，也可以幫陸總聯絡阿里系的資源，幫辰遠做一次全網預熱。」
天貓智慧硬體首頁，阿里IoT官方首頁，淘寶的數碼頻道，可以全天置頂輪播，推送辰遠穩定芯電池曝光內容。
阿里雲官方公眾號，智慧生活官方矩陣，可以統一發布科普推文，區分民用消費電池和IoT專業智慧電池的行業差異。
「這樣做的目的，是可以直接幫辰遠釘死專業賽道標杆的地位。」
陸遠一笑，朝著陳利娟豎起大拇指：「陳總大氣。」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小米彩虹電池，在去年上市前後的宣傳節奏可以說是拿捏得非常好。
全程不提電池，把懸念拉滿，吊足了網友的胃口，這是小米一貫的打法。
但是他們不能這麼幹了，得區別於小米的營銷宣傳。
「阿里的全網輿情團隊，也可以配合你們。」
好傢夥，陸遠聽得是目瞪口呆，阿里的輿情團隊，哪怕只是一個部門的，也不是辰遠的阿貓阿狗能比的啊。
聽這意思，不管是辰遠想要搞對立，踩競品，還是帶節奏，阿里都配合唄？
這跟親自下場，也沒什麼區別了吧？
「陳總想要些什麼？您就直說吧。」
現在是私下對話，陸遠也懶得繞彎子了。
陳利娟笑了笑，她知道陸遠還是不能信任她，不過無所謂，上午的談判，她大概已經明白陸遠的底線了。
那就是絕對不會放棄底層協議，也不會交出裝置底層控制權、使用者本地資料以及場景邏輯。
另外就是絕對不允許全線預裝Alink的底層韌體，不可能成為阿里硬體的附庸。
至於說排他生態繫結，放棄自建生態閉環，這些就更不要想了。
但是在這些基礎上，還是可以談的嘛。
陳利娟對陸遠的態度其實是矛盾的，一方面她欣賞陸遠的年輕，清醒，懂底層，懂生態，敢於拒絕巨頭，不盲從於捷徑。
陳利娟見過太多跪舔阿里流量，資源的初創者，有這麼一個特立獨行，又有想法的創業者，還敢於頂住壓力的，不多。
另一方面，陳利娟也是比較忌憚辰遠的成長性。
女性獨有的思維，讓她下意識地覺得，辰遠再這麼發展下去，總有一天可能會對阿里智慧事業部門造成不小的威脅。
但她也沒什麼好的辦法，總不能因為這個直覺就放棄這次合作吧，而且放棄與否也不是她能決定的。
「既然陸總開誠布公，那我也不能含糊，我這次來是誠心跟辰遠合作的，我也大概能猜到陸總你的底線。」
頓了頓，陳利娟盯著陸遠沉聲道：「但是，在底線的基礎上，是不是也應該有點合作的誠意？」
陳利娟看出了辰遠自建協議，自建工廠的重資產，高消耗，也不認為阿里提供的捷徑有什麼問題。
但是她也知道這只是她們自己的看法。
實際上陸遠確實是有自己的想法，他有著領先這個時代十年的行業經驗。
捷逕往往都是代價，從來都沒有什麼彎道超車，而所謂的流量，則跟租借的差不多，遲早有一天要還的。
算力的依附就更不可取了，哪怕是辰遠不自己建算力，用幻方的也比阿里的要好。
「可以，既然陳總開誠布公，那我們肯定不會拒絕跟阿里這樣優秀的企業合作。」
說罷，陸遠又笑了笑：「說起來，我們之前跟天貓電器城還有合作呢，而且合作比較愉快。」
陳利娟笑了笑，她確實是知道辰遠跟天貓電器城的合作，但是愉快與否，可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行，那我們下午就認真地聊一聊。」
陳利娟心情舒暢了不少，只要能達成協議就好，實際上她的壓力也不小。
Alink協議釋出會，雖然有200多家企業給面子來參與釋出會，但實際上真正樂意加入的並不是很多。
或者說，真正樂意加入的有影響力的企業，真的不多；而更尷尬的是，目前有意加入的巨頭，一家都沒有。
別看一個個的在峰會上說得好聽，但說到接入之時，那就是打哈哈。
一個個鬼精鬼精的。
原本想著從辰遠這裡做一點突破，但陸遠比那些巨頭們還狠，上午要不是她緊急叫停，都有可能直接翻臉了。
若是真翻臉了，那她可真就是抓瞎了，讓巨頭怎麼看他們，讓領導怎麼看她？
二人對視一笑，有了初步的合作意向，氣氛總算是緩和了一些。
這會兒倒也不急著談具體的條款了，而是說起辰遠電池的營銷活動。
「這樣吧，既然你們拍了照片，那我再動作一下。」
手機拍的實物圖，角度總是差了些兒，陸遠眼珠子一轉，便喊來程彤彤，對她低聲吩咐幾句。
程彤彤一臉狐疑地看著自家老闆，不過也只是點了點頭就出去了。
過了沒幾分鐘，程彤彤拿著一台新的手機，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剛剛拍的幾張照片。
陸遠看了看，笑著把手機遞給陳利娟：「陳總，你看這個行不？」
陳利娟雖然沒聽清陸遠跟程彤彤說的是什麼，但這會兒也大概明白過來了。
笑著接過手機，裡面的照片是對著電腦螢幕拍的幾張辰遠電池的效果圖。
「安芯電池？」
陳利娟低語一句，暗想這什麼破名字，不過倒也貼切，安全，正是辰遠的標籤之一。
「陸總是想透過我們的渠道，把這幾張圖片擴散出去？」
陸遠點了點頭。
陳利娟暗贊這個方式倒是不錯，以「偷拍」的視角，把辰遠的新品「泄漏」出去，達到宣傳的效果。
指不定，這效果還真是不錯呢。
「沒問題，陸總就看好吧。」
陳利娟很爽快地答應下來，腦子裡已經有一套方案了。
同時，也打算利用這個機會，向陸遠展示一下她的能力。
最好的擴散方式，自然就是微信朋友圈，微信群裂變了，把幾張效果圖傳到自己手機上，陳利娟開始行動起來。
陸遠也不著急，這會兒他的腦子裡在想著怎麼在不傷及辰遠核心的基礎上，跟阿里達成一定程度上的合作。
當然，要想拿到好一些的資源，那肯定是要做出一些讓步的。
跟陳利娟打了個招呼，陸遠對程彤彤使了個眼色，二人從休息室里出去了。
這會兒，阿里的隨行人員也已經吃完午飯，回到休息室了。
「各位先休息一會兒，有什麼需要的話，可以找我們的工作人員。」
辰遠午休時間是一個半小時，陸遠也沒想著利用什麼午休時間來談判。
物聯網行業未來的核心趨勢是統一生態，但說起來也相當於「沒有生態」。
說到底，阿里眼下的格局還是小了，他們要的是統一生態，但未來更偏向於開放協同。
跨品牌的無障礙聯動，才是未來趨勢，例如說小米的耳機連線菊花的手機這般。
不過要想實現跨品牌的無障礙聯動，還需要統一標準的落地。
阿里如果不是格局小了，那大機率是想做統一標準，讓所有廠商都接入他們的標準。
此外就是Matter協議的升級以及國家政策的推動，這三者缺一不可。
這些，十年後基本能夠實現，但現在肯定不行，哪怕是到了十年後，體驗上也很難做到無障礙。
辰遠現在要做的就是隨大流，阿里有阿里的標準，辰遠也有辰遠的標準。
既然阿里有野心做標準，那為什麼辰遠不能也參上一腳呢？
別忘了，辰遠跟海爾也合作制定過標準呢，這點陸遠熟啊。
在Alink生態上的合作，辰遠可以做到上層應用相容，實現雙向場景互通。
小薇同學可以語音操控海爾，奧克斯等家電，同樣也可以操控阿里生態位的家電。
只不過現在接入阿里生態位的家用電器品牌還真不多，就是不知道四月份的雲棲大會，有沒有改善。
按照收集到的資訊，目前接入阿里生態位的品牌，貌似只有創維，亞都空氣清淨機，科沃斯掃地機以及飛利浦小飛音箱等等幾個品類。
本質上，阿里的智慧事業部，現在的生態圈子，跟去年初的辰遠差不多，才剛剛開始。
屬於是智慧家居行業里的新手上路呢。
「阿里目前的情況，不怎麼樣，我估計陳總也是想要更快的開啟局面，我們可以跟阿里合作。」
「但是，我們的底線不能突破，你們覺得在這樣的基礎上，我們能做些什麼？」
休息室里，陳利娟與隨行人員在低聲交流，而陸遠的辦公室里，幾名核心高管同樣也在緊急溝通。
林力沉吟半刻：「陸總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阿里現在應該急切想要開啟物聯網生態的局面，我們可以在這裡面做點文章。」
剛剛陸遠說樣品展示區裡的電池被阿里的隨行人員偷拍到了，搞得林力有些尷尬。
他好歹是辰遠科技正兒八經的CEO，負責公司整體運營，今天這麼重要的場合，居然出了紕漏。
B輪融資，杭城事業中心戰略調整之後，辰遠的人事架構有了一輪小的變動。
那就是陸遠不再出任CEO一職，現在的頭銜有創始人，董事長，辰遠科技法人代表。
而林力新增CEO一職，負責主持辰遠科技日常運營，產品落地，營收目標等業務。
周墨的職務沒有變動，依舊是技術長，李鋒跟朱曉薇的職務有些細微的變動。
李鋒出任營運長，主管海外電商運營，渠道，經銷商以及地產精裝的合作。
朱曉薇則出任產品副總裁兼杭城事業部總經理。
「沒事啊，不就是一個電池嘛，老林你不要太在意，說說你的看法吧。」
陸遠擺了擺手，這事怪不到林力頭上，雖然說名義上陸遠現在不負責公司日常運營了，但也就是名義上而已。
公司成立還不到兩年，他還真能享福不成。
「生態位上的對接，這個讓周總把控一下，怎麼守住底線周總比我們都清楚。」
林力指了指周墨，周墨也笑著點了點頭。
「至於說阿里雲算力的採購，我覺得可以搞一點，當然了，我們不可能把這個當獨家採購。」
陸遠點了點頭，什麼阿里雲，騰訊雲，百度雲之類的，當然是哪個便宜採購哪個。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我認為最重要的，還是我們要在公開的場合，認可阿里IoT生態的價值。」
話音剛落下，辦公室里便響起陣陣輕笑。
阿里現在最缺的是什麼，缺的是站台的啊。
生態協議正式釋出都一個星期了，參會的200多家廠商，沒有任何一家公開發聲表態支援阿里的生態。
哪怕是作為合作夥伴出席峰會的美的集團以及作為YunOS戰略合作夥伴的君正，都沒有表態。
這多少有些打臉啊。
陸遠哈哈一笑：「還是老林你奸詐，得，捧一捧馬首富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林力聞言垮著個臉，兩手一攤：「什麼叫我奸詐。」
不過嘛，這還真是他的事兒，林力現在基本負責辰遠科技對外的公關採訪，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兒，陸遠不接受採訪。
「但是這次，老闆你最好也出來給他們站個台，第一家站台的企業，總是有點好處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