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我此生但求:人間燈火常明,四海蒼生有歸。
劉松亭的宅子在縣城東街。
門楣高闊,一對石獅子張口怒目,氣派十足。
可此刻,大門敞開,裡面燈火通明,卻死寂得讓人發慌。
沈墨和釋無念踏入院門,便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令人作嘔的腐臭。
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個個衣著華貴,男女老少皆有,此刻正被噬魂蠱瘋狂啃噬。
一個只剩骷髏頭的婦人仰面朝天,眼窩裡兩隻黑蟲正往外鑽。
婦人的手指還在死死抓著地面,指甲蓋已經掀翻,露出血肉模糊的指尖。
旁邊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蜷縮成一團,喉嚨里發出「嗬嗬」聲。
後腦勺上裂開一道口子,數不清的黑色觸鬚從裂縫中探出來,在空中瘋狂擺動。
角落裡,一個老者的半邊臉已經塌陷下去,皮肉下面空空蕩蕩,一大堆蠱蟲正在他顱腔里「沙沙」地爬。
丫鬟僕人們縮在廊下、假山後、花壇邊,有的捂嘴乾嘔,有的癱在地上爬不起來,有的抱著柱子渾身發抖,牙齒磕得咯咯作響。
「救、救命————」
一個丫鬟看見沈墨,踉蹌著撲過來,話沒說完,腳下被裙擺絆倒,摔在地上。
沈墨上前一步,伸手將她穩穩扶起,沉聲問道:「死者可是劉松亭的家人?」
丫鬟眼中滿是恐懼,聲音發顫:「是、是————夫人、少爺他們————突然就————就————」
話到這裡,她再也說不下去,只剩渾身哆嗦。
聞言,沈墨眸中寒芒驟起。
先是劉松亭父子,繼而闔府上下,竟無一人活口。
這手法,與劍南道、黔中道那八起滅門案,簡直如出一轍。
他原本以為,益州之事與青州一樣,多半是姬望川那隻老狐狸在背後攪弄風雲。
可眼下這情形,分明不對。
若真是姬家所為,青州那些被他扳倒的官員,早該被種下噬魂蠱。
顯然,姬家要的是權,不是命。
而會用這等手段的————
沈墨目光沉沉,必定另有其人。
收回思緒。
他沖一眾僕役丫鬟,厲聲喝道:「所有人,立刻退到門外!」
那些早已被嚇破膽的下人,趕緊互相攙扶著往外沖。
待眾人退去。
沈墨不再遲疑,右掌一翻,赤紅烈焰自掌心噴涌而出。
一條火龍呼嘯著撲向最近那具女屍。
火龍一沾其身,便瞬間燃起,院裡立刻響起一連串噼里啪啦的爆響。
釋無念也不多話,雙手飛快結印,金紅色火焰從掌心湧出,驟然漫過滿地屍體。
火焰所過之處,蠱蟲瘋狂扭動,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
「沙沙沙————」
不過片刻。
滿院蟲子便在火中蜷縮、爆裂、炸開,黑汁濺上牆,又被烈火瞬間蒸乾。
「滋————」
當最後一隻蠱蟲燒成飛灰,院子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地上再無屍體,只剩一堆堆焦黑殘渣。
「阿彌陀佛。」
釋無念低誦一聲佛號,聲音沉重,「身死業消,因果不虛。願諸位亡魂,往生淨土,永離此苦。」
沈墨沒有接話。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堆灰燼,冷聲道:「我們走。就算挖地三尺,我也要將人找出來。」
沈墨與釋無念趕回縣衙時,衙門外已經圍滿了人。
火把將整條街照得通明,黑壓壓的人頭攢動,男女老少,擠得水泄不通。
「老天總算開眼了!」
「劉松亭父子終於遭報應了!」
這些憋在劍門關百姓心裡五年的話,今夜如同洪水決堤,一股腦涌到了衙門口。
被劉威糟蹋的女子,從人群中擠出來,「撲通」一聲跪在沈墨面前,泣不成聲:「大人為小女報了仇,為劍門關除了害,小女這輩子就算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大人!」
沈墨伸手將她扶起,還未開口,客棧掌柜的已經扯著嗓子朝眾人喊道:「諸位父老鄉親!
這位就是玄鏡司的沈大人!
今夜,便是他替咱們劍門關除了劉家父子這對禍害!」
「嘩!」
人群轟地炸開。
「青天大老爺!」
不知是誰喊了第一聲,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喊聲像潮水般湧來:「青天大老爺!」
「對,沈大人就是咱們的救命恩人!」
「朝廷終於派人來了!」
呼喊間。
黑壓壓的百姓跪了一地。
沈墨環視四周,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對百姓疾苦的惻隱,更有匡扶正義的暢快。
他抬起雙手,朗聲說道:「諸位父老,都請起身!」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無數雙眼睛望著他,有感激,有期許,也有小心翼翼的希望。
「劉松亭父子橫行鄉里,作惡多端,樁樁惡行罄竹難書,天理難容!」
沈墨語氣一沉,「如今二人皆已伏法,往後,劍門關百姓,再不必擔驚受怕。」
他深吸一口氣,字字擲地有聲:「鄉親們,請記住!
朝廷不會忘了你們,陛下更不會忘了自己的子民。
該查的,朝廷定會一查到底;
該辦的,一個都不會放過!」
話音剛落。
百姓們頓時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呼喊:「陛下聖明!朝廷威武!」
「謝沈大人為民做主!」
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夾雜著淚水與狂喜,在街巷間久久迴蕩。
釋無念站在一旁,看著眼前少年,心中莫名湧起一股暖意。
那暖意不在佛法之中,不在禪定之內,只在此時、此地、此人的話語裡。
范五味心頭一震。
他見慣了官場上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男盜女娼的貨色。
也見慣了那些做了點事就恨不得刻碑立傳、邀功請賞的官吏。
可沈墨方才那番話,他聽得明明白白。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本官如何」,竟把功勞全推給了朝廷,推給了陛下。
范五味忍不住又多看了沈墨一眼。
這少年胸中藏著的丘壑,遠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遠。
不仗勢、不驕狂,心裡真正裝著百姓。
這等格局,比起那些稍立寸功便耀武揚威的蠢貨,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石莽看著眼前場景,忽地想起赤勒臨行前跟他說的話:「跟著公子,值了。」
此刻,他完全贊同。
就在他思緒間,沈墨看了過來。
「去把馬車駕來。我們連夜出發。」
石莽回過神來,應聲快步離去。
不多時。
馬車便駛至衙門口。
沈墨朝百姓抱拳一禮,轉身登車。
車輪緩緩滾動,人群自覺向兩旁分開。
不知是誰先跪了下去,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黑壓壓的百姓齊刷刷跪倒一片,遙遙目送馬車遠去。
「沈大人一路平安!」
「大人保重!」
「大人替咱們劍門百姓出了這口惡氣,咱們記您一輩子!」
呼喊聲漸漸遠去,火光也慢慢模糊。
馬車駛入沉沉夜色,身後那座小城,最終縮成一點昏黃的微光。
車廂內。
沈墨靠在車壁上,長長吐出口濁氣。
釋無念望著他,忽然開口:「施主方才那番話,讓貧僧想起一句佛偈。」
沈墨抬眼:「什麼佛偈?」
釋無念垂眸,聲音輕緩:「菩薩畏因,眾生畏果。施主今日種下的因,他日必結善果。」
沈墨沒有應聲,只輕輕掀開車簾,望向身後那片漸漸融入夜色的燈火。
百姓所求,從來都不多。
不過是三餐安穩,夜能安眠,妻兒無恙,善惡有報。
他們看似渺小,卻撐起了這天下萬里江山。
今日他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百姓卻以真心相托,以跪拜相送。
這世間最沉的,從來不是權柄,不是威名,而是人心。
得民心者,未必能奪天下,卻能讓手中三尺劍,斬得盡奸邪,守得住正道。
「我此生但求:人間燈火常明,四海蒼生有歸。」
車簾緩緩落下,將喧囂與燈火一同隔在身後。
劍門關的百姓,沈墨記下了。
肩上這份擔子,他也扛下了。
兩日之間。
沈墨在劍門關的所作所為,已飛速傳遍大寧全境。
京城皇宮,御書房內。
文璟帝斜倚龍椅,靜靜聽完曹瑾念完密報,久久未語。
曹瑾小心翼翼抬眼,只見老皇帝的嘴角竟微微揚起。
「這小子,」
文璟帝緩緩開口,「倒還懂得替朕收攏人心。」
曹瑾連忙賠笑:「陛下所言極是。
三公子行事乾淨利落,還不忘彰顯陛下天威。
這般通透懂事,老奴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在少年人身上見到。」
文璟帝擺了擺手,目光驟然沉了下去:「這些都是小節。
朕在意的是————那蠱蟲,究竟是誰的手筆。」
御書房瞬間死寂。
曹瑾垂首噤聲,心中卻已驚濤駭浪。
南疆蠱族。
那是連先帝都為之頭疼的心腹大患。
想當年,先帝親率三十萬大軍南征,苦戰三年,才將蠱族老巢連根拔除。
那一戰血流成河,慘不忍睹。
戰後,先帝將蠱族殘部盡數驅逐出大寧國境,勒令永世不得入境,又在南疆布下重兵,設下重重關卡嚴防死守。
按道理,那些人絕無可能潛入大寧腹地。
可劉松亭父子身上的,確確實實是噬魂蠱。
他們是怎麼進來的?
又是誰,暗中將他們放了進來?!
京城,太師府。
姬望川坐於書房,案上茶水早已涼透。
「噬魂蠱————」
他指尖輕叩桌面,忽而輕笑,「這件案子,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一旁的姬崇岳連忙上前,壓低聲音:「爹,您當真料事如神。劍南道這樁案子,背後果然藏著更大的圖謀。」
他再湊近幾分,聲音幾不可聞:「您看————這會是何人所為?」
姬望川抬眸瞥了兒子一眼,慢條斯理端起涼茶,輕抿一口:「是誰老夫猜不透。但此人,必是能在益州握有實權之人。
他淡淡續道:「南疆蠱族被先帝驅逐多年,防線重重,如今卻在劍南道現身。
這消息一旦傳入宮中,你說————陛下會先懷疑誰?」
姬崇岳眼睛一亮:「爹的意思是————平西王?」
「不錯。」
姬望川起身,負手立在窗前,「益州本就是平西王的地盤,這些年他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咱們根本插不進手。
如今偏偏在他地界出現了噬魂蠱,陛下此番必定疑心大起。」
他轉過身,看著姬崇岳:「劍南道的案子鬧得越大、牽扯越深,對咱們越有利。
陛下的精力一旦被西南牽制,目光自然會從咱們姬家移開。」
「爹這一招禍水東引,果然高明!」
姬崇岳眼睛一亮,忽又眉頭微皺,「可那沈墨————萬一真查明此案,豈不是真要入京為官?」
「入京為官?痴心妄想。」
姬望川輕笑一聲,語氣冷了下來,「他查得越深,西南只會越亂。
此案一旦捅破,無論幕後真兇是誰,平西王都難辭其咎。
往輕了說是治下無方,往重了說,便是私通外族、擁兵自重。」
他頓了頓,聲音更淡:「恐怕都不等沈墨查到真相,便會先一步莫名身死。
而他只要一死,陛下必將震怒,只會更加猜忌平西王。」
他淡淡一笑:「而我們,只管坐收漁利便是。」
姬崇岳倒吸一口涼氣:「難怪爹當初執意舉薦沈墨去查此案。
原來這一招,竟是一石三鳥!
孩兒今日,才算真正領教了爹的深謀遠慮。」
姬望川唇角微揚,目光深遠:「這一局,咱們自始至終,都是觀棋人。只需坐山觀虎鬥,便可穩占上風。」
北狄,聖山。
赫連骨盤坐在祭壇上,手中捏著一封密信。
看完後,他指尖輕輕一捻,信紙便化作灰燼,隨風飄散。
「噬魂蠱。」
他喃喃道,純白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波動,「那些養蟲的瘋子,也坐不住了?」
說著,他抬起頭,望向南方,似笑非笑:「娃娃,你可真是走到哪兒,哪兒就不太平。」
益州,平西王府。
一位五十出頭的男子端坐主位。
其面容剛毅,一身墨色錦袍鑲玄鐵邊,腰束玉帶,不怒自威。
此人便是大寧唯一的異姓王——裴旻。
當年隨文璟帝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特受封於此,鎮守西南數十載。
此刻,他正與幾位幕僚商議軍務。
一名親衛匆匆入內,附耳低語幾句。
裴旻眉頭微皺,揮退眾人,獨留首席幕僚陳敬之。
「沈墨那小子,到益州了。」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劍門關的事,你聽說沒?」
陳敬之點頭:「聽說了。劉松亭父子作惡多端,死有餘辜。
但那噬魂蠱————出現在咱們的地界上,恐怕不太妙。」
裴旻冷笑一聲:「怎麼,你覺得是本王養的蠱?」
陳敬之搖頭:「王爺說笑了。只是,陛下那邊怕是會多想。」
裴旻沉默片刻,淡淡道:「讓他查。查到什麼算什麼。本王行得正坐得直,還怕一個毛頭小子?」
陳敬之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拱了拱手。
馬車顛簸前行。
沈墨正閉目靠在車壁上養神。
不多時。
車外傳來趕車石莽渾厚的嗓音:「公子,前面就是青溪縣地界了。」
沈墨緩緩睜開眼,眸色平靜無波:「進城,直接去縣衙。」
「得嘞!」
石莽朗聲應下,手腕一抖,長鞭破空甩出一聲脆響。
馬蹄驟然提速,車輪碾過路面塵土,載著一行人朝著青溪縣城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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