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論劍獨孤
「這————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李莫愁喃喃自語,目光里滿是震撼。
薛玉郎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石碑上,久久沒有移開。
神鵰走到他身邊,用頭輕輕拱了拱他,然後向谷中深處走去。那裡有一個山洞,洞口被藤蔓半遮半掩。
薛玉郎邁步跟上。
李莫愁也跟了上去。
山洞不大,卻很深。外面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勉強能看清裡面的情形。
有石桌,有石椅,有石床,還有一些早已腐朽的木架,上面散落著一些看不清原貌的東西。
最裡面,是一個石堆。
像是墳墓。
那石堆壘得整整齊齊,顯然不是天然形成。
而石堆後面的石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跡。
李莫愁走近幾步,借著微弱的光,一字一字地辨認:
獨孤氏自志吾名獨孤嫣,河朔人士也。年十三,仗劍入江湖;二十載縱橫天下,與河朔群雄爭鋒,未嘗一敗。自負劍法蓋世,天下無雙,以為無出我右者。
一日,會武林盟主薛玉郎於黃河之上,交手僅一招,吾即敗北。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昔日驕狂,頓然盡散。幸得前輩不吝賜教,吾棄快劍之躁,次第悟軟劍之柔、重劍之沉,終臻無劍之境,以無劍勝有劍。
自此而後,一生再戰,再無敗績,然心中永記黃河一敗,不敢或忘,更知此生便是竭盡全力也難及前輩半分,遂更名獨孤一敗,江湖再無對手,又尋前輩蹤跡,始終不得。
晚年收養神鵰,與雕為友,絕跡江湖,隱於幽谷之中,終老是山。
嗟乎!一生一敗,成吾劍道;一敗一生,了此江湖。
李莫愁看完,久久無言。
「獨孤一敗————」
她喃喃道。
「一生之中只有一敗。這位前輩,當真了得。」
「而她輸給的人————」
她說著,忍不住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薛玉郎就站在那石壁前,目光落在那行「吾名獨孤嫣」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麼。
李莫愁看著他,忽然有些恍惚。
這個人也叫薛玉郎。
可他是那個薛玉郎嗎?
怎麼可能呢?
百年之前的人物,就算還活著,也該一百多歲了,怎麼可能是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她想起這些天他的種種—
那神乎其神的一陽指,那輕而易舉擊殺五毒老人的武功,那隨手一指斬殺巨蟒的劍氣可即便這樣————
太荒謬了。
她寧願相信,他只是個武功極高的年輕人,仰慕前人的名號,所以改名叫薛玉郎。
不然————
他是神仙?
若他真是神仙,何必天天跟著自己在這荒山野嶺里晃悠?
何必跟自己開玩笑逗樂子?
神仙哪有這樣閒的?
她這麼想著,心裡的那點懷疑便又壓了下去。
可她沒有注意到一薛玉郎站在那石壁前,望著那幾行字,久久沒有動。
獨孤嫣。
黃河之上,那一襲纖影,那一柄長劍,那清冷如霜的眼神————
後來,雁門關一別,他就再也沒有見過獨孤嫣。
畢竟自薛玉郎得到了白玉京隱世後,她也就找不到自己了。
等薛玉郎再出來時已是百年之後。
獨孤嫣等了他一輩子嗎?
他不知道。
他現在只知道,她後來改名獨孤一敗,一生只敗一次,自此天下無敵。
可那一次敗,她記了一輩子。
他輕輕嘆了口氣。
「雕兄。」
神鵰聽見這聲呼喚,抬起頭,大眼睛望著他。
薛玉郎伸手,輕輕撫了撫它那粗糙的羽毛。
「你的主人,當年一定很遺憾————」
神鵰似乎聽懂了,喉嚨里發出「咕咕」的聲音,像是在應允。
洞外,陽光斜照。
李莫愁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的背影,怎麼看起來————有些寂寥?
他能明白獨孤一敗的感受?
那似乎也並不稀奇。
畢竟,他的武功的確高的可怕。
他也許的的確確能夠明白無敵不敗的感受。
李莫愁站在那石壁前,又將那段刻字反覆看了三遍,心中思緒萬千。
而薛玉郎摸了摸神鵰以後,就負手而立,望著那石壁上的字,目光幽深,神情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一時間,兩人再度無言。
反倒是神鵰「嘎嘎嘎」地叫了兩聲,打破了這片寂靜。
它用嘴扯了扯薛玉郎的衣袖,又回頭看了看李莫愁,那眼神分明是在說:
跟我來,還有東西。
兩人對視一眼,便跟著神鵰走出山洞。
神鵰帶著他們一路往更深處走去。
這山谷遠比他們想像的要大,七拐八繞,穿過一片密林,又越過一條山澗,最後來到一處山崖下。
那山崖極高,聳入雲霄,崖壁陡峭如削。
神鵰忽然撲騰起那雙大翅膀—
它看似不會飛,跳力卻十分驚人。
只見它猛地一躍,竟往那崖頂躍去,鐵爪在石壁上抓了兩下借力,便撲騰撲騰地往上躥,一邊躥還一邊回頭「嘎嘎」叫兩聲,示意他們也上來。
薛玉郎看向李莫愁,微微一笑:「走吧。」
李莫愁點了點頭。
兩人當即施展輕功,緊隨神鵰而上。
薛玉郎的輕功自不必說。
當年凌波微步便已冠絕天下,十萬軍中來去自如。
如今更是到了隨心所欲、踏鷹凌空的境界。
他足尖在石壁上輕輕一點,身形便飄然而上,衣袂翻飛,當真如仙人凌波。
李莫愁的輕功也不差。
古墓派輕功本就是天下一絕,她自幼習練,根基紮實。
只是這崖壁實在太高,她功力稍淺,攀到一半時便漸漸感到吃力,氣息有些不穩。
她性子倔強,不肯吱聲,只是咬著牙硬撐。
薛玉郎卻看出來了。
他也不多言,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李莫愁渾身一顫,臉騰地紅了。
她想抽回手,可那隻手傳來的內力溫和而綿厚,如暖流般湧入她體內,頓時讓她周身一輕,疲憊盡消。
她咬了咬唇,終究沒有抽回,只是任由他拉著,兩人並肩而上。
那一抹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好在崖頂轉眼便到。
神鵰已經落在崖頂,正跟個肥鴨子似的拍著翅膀等他們。
李莫愁落地後,迅速抽回手,別過頭去假裝看風景,不敢看他。
薛玉郎也不戳穿,只是笑了笑。
山頂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沒有劍家,只有四個土坑,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那裡。
四周雲霧繚繞,山風輕拂,恍如仙境。
神鵰走到第一個坑前,用翅膀扇了兩下,把坑上的浮土恭敬地掃到一邊,露出裡面的坑洞,然後回頭看著他們,「嘎嘎」叫了兩聲,仿佛在說:
看,這就是我要帶你們看的東西。
兩人走近。
第一個坑中,放著一柄劍。
一柄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利劍,橫臥石上。
長近四尺,劍身通體瑩然生光,青芒流轉如寒潭映月,鋒刃處凜冽如秋水凝霜。
在這荒山野嶺埋了不知多少年月,卻不見半分鏽跡,只透著一股銳不可當的凌厲之氣。
李莫愁愣了愣。
她自幼習武,又練的是劍,甚至自己手中還有劍。
可自己手中之劍與眼前這柄相比,簡直是瓦礫之比珠玉。
她忍不住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劍拿起,只覺劍身輕若無物,可握在手中時,卻有一股凜冽的寒意順著劍身傳來,直透心底。
她低頭看去,劍身之下,刻著一行小字:
劍曰青冥,江東名器。
自黃河一敗後折劍得之,凌厲剛猛,無堅不摧,以之與天下群雄爭鋒。
然,始知劍道無窮,遂棄之於此。
李莫愁暗暗驚訝。
如此鋒利厲害的一把名劍居然就這樣被棄之這裡,僅僅是因為自己的境界有所突破?
須知習武練劍之人,要是能得到一把神兵利器,那是多麼難得的事情。
即便自己武功有所長進。手持神兵利器也必然要比手持凡兵更強。
但是這位獨孤一敗竟然毫不猶豫的便將如此神兵棄之在此,便可見其為人之灑脫實在不是常人所能想像。
她忍不住看了薛玉郎一眼。
薛玉郎也走過來,看著那柄劍,淡淡道:「獨孤一敗,當年利劍爭鋒,所求者唯快而已。快得旁人看不見,快如天外流星,無人能擋。但她功力不足,招式亦不甚精妙,遇到真正高手,終究難敵。棄之不用,的確是上乘之舉。」
李莫愁一愣,心下愈發好奇。
如此神兵,她說棄就棄。那她後來的境界,又該是何等高明?
「那————第二個境界又是如何?」她忍不住問道。
薛玉郎輕輕一揮手。
一股柔和的內力從他袖中湧出,輕輕拂過第二個土坑上的浮土。那些積年的泥土像是被無形的手推開,露出下面的坑洞。
坑中沒有劍。
只有一塊刻著字的石板。
李莫愁走近看去,只見那石板上寫著:
紫薇軟劍,三十歲前所用,誤傷義士不祥,乃棄之深谷。
她忍不住轉頭看向薛玉郎,問道:「這一柄劍的境界,又是如何?」
薛玉郎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塊石板上。
「紫薇軟劍,以柔克剛,以繁敵簡。」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到了這個境界,她本身的快劍已非常了得,天下無人能及。而更重要的是,此時的她必然已精通天下各門各派的絕學招數,招數之精妙,無人能出其右。」
他頓了頓,看向李莫愁:「試問,還有誰能傷得了她?還有誰能敵得過她?」
李莫愁微微點頭,明白了這個道理。
從前的獨孤一敗,是劍快、速度快,那是她的天賦,但並非指她的武功一定有多麼高明。
而現在,她已經將這高明之處彌補上——
既有無與倫比的速度,又有精妙絕倫的招式。
那豈不是天下無敵了?
可她又忍不住想,這樣的境界,難道還不夠嗎?
為什麼還有第三個坑、第四個坑?
她心中愈發好奇,目光投向第三個土坑。
薛玉郎再一揮手。
第三個土坑被推開,露出裡面的劍一卻是一把黑黝黝的、十分沉重的、沒有劍鋒的重劍,兩邊劍鋒鈍口,劍尖圓如半球,渾圓無鋒。
劍下刻著: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四十歲前恃之橫行天下。
李莫愁皺著秀眉,凝視著那行字,久久不語。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那是何意?
她思索良久,仍不得其解,忍不住再看向薛玉郎。
無形之間,她好似已完全信任了薛玉郎,總是忍不住要聽他說一說的。
薛玉郎微微一笑,道:「重劍無鋒,大巧不工,意思是到了這個境界,她非但劍夠快,武功夠高明,而且內力也已經達到排山倒海、驚天動地的地步。」
他伸出手,虛虛一握,像是在握著一柄無形的劍:「所以你不需要快了,你也不需要招式精妙了,到了這一步便是一力破十會任你千般巧變,我自一劍破之。劍還未至,劍氣已到;劍氣未到,劍意已至。」
他看著那柄重劍,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到了這個境界,方才是真正的高手,頂尖的高手。前二者固然厲害,但一遇到真正厲害的內家高手,縱有神兵利器也難以近身。可到了這個境界,便無需近身,一力降十會,一劍破萬法。」
李莫愁心頭一震。
一力破十會————
一劍破萬法————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第一個境界是快,第二個境界是繁,第三個境界是力。
快、繁、力,層層遞進,步步登高。
那第四個呢?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最後一個土坑。
薛玉郎沒有再等她開口,已經一揮手。
最後一個土坑上的浮土輕輕散開,露出裡面的東西一柄木劍。
普普通通的木劍,看不出是什麼未料所制,劍身上還有幾道裂紋,像是隨時都會斷掉。
木劍之下,刻著一行字:
四十歲後,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自此精修,漸而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界。
「無劍勝有劍————」
李莫愁喃喃念道,聲音很輕。
薛玉郎站在她身旁,也看著那柄木劍。
「無劍勝有劍。
他重複了一遍:「到了這個境界,便又與從前不同了。」
他轉過身,望向崖下翻湧的雲海,聲音悠遠:「這已不是高手境界,而是超凡之境。天下武功,皆為她所用。她已無需倚仗劍之利鈍,即便是草木為劍,也能一劍破敵。一劍而出,直指對方招數之中最要命的破綻,對方便不得不防,不得不退。」
他回過頭,看向李莫愁:「試問,到了這樣的境界,又何必以沉重的重劍禦敵?」
「甚至她根本就不需要劍,即便是隨手一招半式,也能融入這等頂級武學至理了。」
李莫愁怔怔地聽著,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
這四個境界————
快、繁、力、無。
從「快」到「繁」,從「繁」到「力」,從「力」到「無」。
層層遞進,步步登高,最終臻於化境。
這獨孤一敗,真是非凡。
一生之中,竟能歷經這四個多少人求一而不可得的頂級境界,最終達到無劍勝有劍的地步。
這等天資,這等毅力,這等胸襟氣度,當真是————
她忽然想到,這位獨孤一敗,一生之中只有一敗。
那唯一敗給的人,可能就在她身邊。
她忍不住又看了薛玉郎一眼。
這個人————
之前可能李莫愁還會懷疑只是仰慕前人的名號,才改名薛玉郎。
可現在聽他說了這些話以後,怎麼看他都十分了解這位獨孤一敗。
兩人簡直就像是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一般。
正想著,她的餘光忽然瞥見這第四個土坑裡不但放著一把木劍和刻字的石板,在石板旁邊還放著一本書。
封皮已經泛黃,邊角有些捲起,顯然年代久遠,在這坑中不知躺了多少年。
她好奇地走過去,俯身將那本書撿了起來。
書很輕,輕得仿佛沒有重量。
她輕輕拍去書上的灰塵,露出封皮上的四個字一獨孤九劍她的手,微微一頓。
獨孤九劍。
這是————獨孤一敗留下的劍譜?
她抬起頭,看向薛玉郎,眼中滿是驚疑。
薛玉郎的目光落在那本書上,久久沒有移開。
良久,他輕輕一笑。
「獨孤九劍————」
他喃喃道:「看來咱們來的不算晚。這部劍譜竟還在。」
在二十年後楊過時期,這部劍譜肯定是不在了。
當然就是被人取走了。
不然到了幾百年後笑傲時期,又怎麼會出現在風清揚那裡呢?
所以一定是有傳人的,一定是有劍譜的。
山風拂過,吹動李莫愁手中的書頁。
那泛黃的紙張輕輕翻動,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有文,有註解,有心得。
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顯然是那位絕世劍客傾盡心血所著。
一部劍法,一部足以讓天下劍客瘋狂的絕世劍法就這樣靜靜地躺在李莫愁手中。
她忽然覺得,手中的這本書沉甸甸的,甚至她的雙手都有微微顫抖起來。
不只是因為李莫愁頗為武痴,的確在追求這世上最厲害的武功。
更因為這是獨孤嫣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的遺物。
李莫愁心中很是尊敬這位前輩高人。
兩人久久無言。
神鵰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們,那雙大眼睛裡,仿佛也帶著幾分追憶。
雲霧繚繞,山風輕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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