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殺!
夜色漸深。
山崖下的石洞外,燃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動,將周圍的石壁映得忽明忽暗,驅散了山林間的寒意。
薛玉郎坐在火邊,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上面串著一條肥美的鹿腿。
這鹿是他方才在林間隨手獵來的,剝皮去內臟,一氣呵成。
此刻正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落,發出滋滋的聲響,香氣四溢。
李莫愁坐在一旁,卻對那香氣恍若未覺,說是廢寢忘食也不為過。
她懷裡抱著那本《獨孤九劍》,就著火光一頁一頁地翻看,看得入迷。
火光映在她臉上,那雙明眸專注而明亮,連睫毛在臉上投下的陰影都顯得格外柔和。
她看得很慢。
每一頁,每一行,每一個字,都細細地看,反覆地看。
時而皺眉思索,時而眼前一亮,時而又翻回去重新再看。
那模樣,像是恨不得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薛玉郎也不打擾她,只是靜靜地翻烤著鹿肉。
過了一會兒,鹿腿烤好了,外皮金黃酥脆,香氣撲鼻。
他隨手以隔空指力切下一塊最嫩的肉,用洗淨的樹葉托著,遞到李莫愁面前。
「先吃點東西。」
李莫愁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接過那塊肉,輕聲道:「謝謝。」
然後便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她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細嚼慢咽,不像是在荒山野嶺啃烤肉,倒像是在什麼雅致的廳堂里用膳。
只是那雙眼睛,時不時還要往膝上的劍譜瞟一眼。
薛玉郎看著她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
他又切下一塊肉,自己吃著,目光落在那本劍譜上。
「這本劍譜既然流傳於世,便交託在你手中吧。」
他緩緩開口,語氣隨意卻認真。
「將來獨孤一敗的劍法能再現江湖,想必也是獨孤嫣想看到的、願意看到的。」
李莫愁聞言,抬起頭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薛玉郎又切下一塊鹿肉,繼續道:「還有那把青冥劍,乃是傳說中的江東寶劍,削鐵如泥,鋒芒畢露。」
他頓了頓,看向李莫愁,微微一笑:「寶劍配佳人,正是合適。」
李莫愁的臉騰地紅了。
火光映著那抹紅暈,將她那張原本就明艷的臉襯得愈發嬌艷。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那模樣,竟有幾分溫婉。
「嘎嘎嘎」
一陣不合時宜的叫聲打破了這片寧靜。
兩人轉頭看去,只見神鵰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一屁股坐在火堆旁,兩條又粗又短的腿大喇喇地敞著,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它歪著腦袋看著薛玉郎手裡那條鹿腿,大眼裡滿是渴望,「嘎嘎」叫著,分明是在說:
我也要。
獨孤嫣以前在的時候,我也常常吃熟肉。
薛玉郎笑了,將那條完整的鹿腿整個遞了過去。
「接著。」
神鵰一口叼住,高高興興地啃了起來,那吃相可比李莫愁豪放多了,嘎吱嘎吱,滿嘴流油,一邊吃還一邊發出滿足的咕咕聲。
李莫愁看著它那副模樣,嘴角也不禁浮起一絲笑意。
火光跳動,肉香四溢。
一隻雕,兩個人,就這樣圍坐在篝火旁。
一時無言,卻又莫名的安寧。
過了許久。
李莫愁忽然抬起頭,看著薛玉郎。
火光映在她眼中,跳動不定。
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你————真的就是百年前的武林神話?」
這個問題,她憋在心裡很久了。
從滇南一路走到這裡,她見過他太多的不可思議。
若說他只是仰慕前人而改名,可那些武功呢?
那些見識呢?
可若說他真是那個人————
那可是一百多年前的人物啊。
薛玉郎看著李莫愁,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讓那張看似年輕的面孔多了幾分深邃。
他微微一笑,語氣依舊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你到現在還不相信?」
李莫愁沉默了一會兒。
篝火啪作響,火星飛濺。
然後她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只說了四個字:「我相信你。」
再沒有多餘的話。
就這四字。
說完,她便低下頭,假裝繼續翻看膝上的劍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那耳根,又悄悄紅了。
薛玉郎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柔和。
他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翻烤著手中的鹿肉。
夜色更深,火光更暖。
第二天一早,兩人便動身離開。
晨光初露,山林間瀰漫著淡淡的霧氣。
神鵰一路跟著,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走出山谷,來到山外的林間小徑。
它用嘴扯了扯薛玉郎的衣袖,那雙大眼裡滿是不舍。
薛玉郎停下腳步,轉過身,輕輕拍了拍它那粗糙的羽毛。
「日後必會再見。」
神鵰似乎聽懂了,鬆開了嘴,沒有再糾纏。
它站在原地,「嘎嘎」叫了兩聲,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說:
可別忘了,俺等你。
兩人轉身,沿著小徑,漸行漸遠。
身後,神鵰依舊孤零零站在那裡,目送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林間。
數日之後。
兩人已過了荊州,渡過漢水,一路向北。
這一日,來到河南境內。
時值初秋,天高雲淡。
河南地界比南方開闊許多,田野連綿,村落相望,偶爾能見到趕著牛車的農人,或是挑著擔子的貨郎。
兩人沿著官道走了大半日,遠遠望見一座小鎮。
鎮子不大,卻也熱鬧。
青石板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有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還有幾家茶肆酒樓。
行人來來往往,有穿短褐的莊稼漢,有背著包袱的旅人,也有幾個錦衣華服的富家子弟在街上閒逛。
薛玉郎看了看天色,道:「進去歇歇腳,喝口茶。」
李莫愁點點頭。
兩人走進鎮子,在街邊找了家茶館,剛準備落座。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人走了過來。
二十來歲的年紀,穿著一身體面的青衫,面帶微笑,看起來像是哪家大商鋪的夥計。
他走到兩人面前,目光在薛玉郎身上掃了一眼,又看了看李莫愁,然後笑著拱了拱手。
「兩位好。」
薛玉郎挑了挑眉:「你是?」
那年輕人沒有多解釋,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張請帖,雙手遞上。
「有位老相識,想請公子和姑娘到鎮裡最大的回雁樓一敘。」
老相識?
薛玉郎接過請帖,看了看。
帖子製作精美,上面只寫了四個字:
恭候大駕。
卻沒有落款。
他看向那年輕人:「你家主人是誰?」
年輕人笑著搖了搖頭:「公子去了便知。」
說完,又拱了拱手,轉身離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李莫愁看著那年輕人的背影,微微皺眉:「你不覺得有些古怪?」
「古怪又如何?」
薛玉郎笑了笑,將請帖收入袖中。
「左右無事,去看看也無妨。就算有什麼圈套,你覺得能奈我何?」
李莫愁想了想,倒也確實。
這些日子她見多了他的本事,區區一個鎮子,能有什麼危險?
她點了點頭:「你去,我也去。」
薛玉郎看著她,笑了:「那是自然。你現在不是走到哪跟到哪嗎?」
「你要是不跟著,那才稀奇呢。」
李莫愁立即熟練的別過頭去,沒接話。
兩人也不等茶了,起身便往鎮子深處走去。
回雁樓。
這酒樓確實不小,三層樓高,飛檐斗拱,雕樑畫棟,門前掛著大紅燈籠,在這鎮子裡算是相當氣派的去處。
兩人剛走到樓下,便見先前那個年輕人又迎了出來,依舊是那副笑臉。
「兩位果然是信人,樓上請。」
他帶著兩人上樓,穿過二樓大堂,來到一處雅間門前。
門是虛掩著的。
年輕人推開門,側身一讓:「請。」
薛玉郎邁步走了進去。
李莫愁緊隨其後。
雅間裡只坐著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生得白白胖胖,一臉肥肉,留著老大一叢花白鬍子。
他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看似乞丐實則布料考究的裝束。
那氣質也半點不像乞丐倒像個大財主、大紳士,往那裡一坐,氣派十足。
他眯著兩隻眼睛,細得像兩道縫,可那細縫之中,卻瑩然有光,眼神晶亮。
一見兩人進來,他立刻站起身,滿臉堆笑,一團和氣,聲音和悅動聽,簡直能醉人:「兩位貴客快請坐,請坐!」
薛玉郎看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似笑非笑。
「你就是老相識?」
他當然不認識這個人。
但看這人的打扮和氣派,再加上那身衣裳,他大概已經猜到了對方的來歷。
丐幫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那人嘿嘿一笑,拱了拱手:「在下姓彭,忝為丐幫九袋長老。」
哦。
原來是反派彭長老。
當對方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就代表已經有取死之道了。
彭長老頓了頓,笑容更深:「要說老相識嘛,也算得上。不過不是和閣下相識,而是和閣下身邊這位姑娘相識。」
話音落下。
李莫愁的臉色變了。
那雙原本對著薛玉郎時還算柔和的眼睛,此刻驟然冷了下來,冰冷刺骨,像是結了一層寒霜。
她盯著彭長老,淡淡開口:「不錯。我跟你——又或者跟你們這群乞丐的確見過面。」
彭長老笑眯眯地看著她,那雙眯縫眼裡閃過一絲淫邪的光。
「是啊。」
他的聲音依舊和悅動聽,可話里的意思卻一點都不動聽。
「這位姑娘數日之前殺我丐幫弟子數人,這筆帳,是不是該算一算呢?
他說著,那雙眼睛在李莫愁身上來回打量。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人看了渾身不舒服。
李莫愁卻不為所動,只是轉頭看向薛玉郎,語氣平靜:「咱們不必理會他。」
她頓了頓,淡淡道:「丐幫的人曾言語輕薄,本就該殺。」
說完,她便站起身,竟是一刻也不願多留,抬腳就要走。
可彭長老卻笑了。
他不慌不忙地抬起手,輕輕一揮一「刷刷刷刷「,雅間四周的屏風後,門外走廊里,樓下樓梯口,同時湧出無數身影。
全都穿著乞丐服,可那布料卻都是上好的綢緞,補丁也是新打上去的,一看就是淨衣派的弟子。
二三十人,眨眼間將整個雅間圍得水泄不通。
彭長老依舊笑眯眯的,可那笑容里已經帶上了幾分得意:「想走,恐怕沒那麼容易吧?」
他坐在那裡,翹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說:「既然來了,多少得留下個說法——或者是留下個人,那才行。」
「桀桀桀————」
其他丐幫弟子們也跟著怪笑起來,那目光在李莫愁身上來回打轉,不懷好意。
李莫愁的臉色更冷。
她的手已經按上了青冥劍的劍柄,劍身微微出鞘,一抹寒光在雅間裡閃過。
可她卻沒有立即出手,而是看向薛玉郎,等著他開口。
等著聽他的意思。
彭長老的目光也轉向薛玉郎,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
「這位公子,你看著是明白人。這姑娘殺了我丐幫的人,按江湖規矩,總得有個交代。你若是不想惹麻煩,不想得罪丐幫,不如————」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薛玉郎緩緩站了起來。
他看向彭長老,臉上帶著淡淡的笑,語氣卻十分平靜:「我相信她確實殺了丐幫的人。我也相信,丐幫的人確實曾言語輕薄於她。」
他頓了頓,看著彭長老:「這兩點,你認不認?」
彭長老愣了一下,隨即怪笑起來:「認了又怎麼樣?丐幫乃北方第一大幫,弟子說點渾話怎麼了?她就因為這個出手殺人?那這天下恐怕九成九的人都該死了吧?今日無論如何,得給我們一個交代。不然,就你們兩個籍籍無名之輩,難不成還想跟我們整個丐幫作對?我看你們是」」
他話沒說完。
因為薛玉郎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甚至沒有人看清他出了手。
只聽見「砰」的一聲巨響!
彭長老整個人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猛地向後飛去!
他那肥胖的身軀撞翻了身後的桌椅,撞碎了雅間的屏風,又「砰砰砰」連撞好幾下,最後重重砸在牆壁上,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滑落下來。
牆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他的胸口,已經完全塌陷了下去。
當場斃命。
雅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丐幫弟子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牆上那道血痕,看著地上那灘爛泥一樣的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彭長老————死了?
丐幫九袋長老,就這麼————死了?
一招?
只用了一招?
「這————這————」
一個弟子渾身發抖,指著薛玉郎,聲音都在打顫:「降————降龍十八掌!這是本幫的降龍十八掌!」
「不可能!」另一個弟子驚叫道,「他怎麼會本幫絕技?這向來是不外傳的!」
「這他媽的不是關鍵,關鍵是他殺了彭長老!他殺了彭長老!」
驚恐的叫聲此起彼伏,那些弟子一個個面如土色,腿都軟了。
有的想逃,可腿不聽使喚;有的想上前,可根本不敢動。
他們只是看著那個人。
那個一襲青衫、面容俊朗的年輕人,就站在那裡,臉上甚至還帶著淡淡的笑容。
可那笑容落在他們眼裡,比地獄裡的惡鬼還要可怕。
薛玉郎掃了他們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群螻蟻。
「堂堂丐幫,當年天下第一大幫,何等英雄氣概?」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如今竟淪落至此,欺男霸女,言語輕薄,還以勢壓人。」
他輕輕嘆了口氣:「若不清理一批,殺雞做猴,豈不有更多人要遭你們毒手?」
話音落下——
他出手了。
依舊是降龍十八掌。
亢龍有悔,飛龍在天,見龍在田,潛龍勿用————
一招一式,光明正大地使出來,甚至刻意放慢了速度,讓他們看得清清楚楚。
可看得清又怎樣?
逃不掉。
擋不住。
躲不開。
每一掌落下,便有一個人倒下。
骨頭碎裂的聲音,慘叫聲,求饒聲,亂成一團。
可那青衫身影穿梭其中,從容不迫,如入無人之境。
不過片刻。
二三十個丐幫弟子,盡數斃命。
血流成河。
雅間裡一片狼藉,到處是倒下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
只有一個人還活著。
就是先前給他們送請帖的那個年輕人。
他此刻已經徹底癱軟在地,雙腿抖得像篩糠,臉上涕淚橫流,哪裡還有半點先前的體面模樣?
薛玉郎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年輕人拼命磕頭:「饒命!饒命!公子饒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小的什麼都不知道!求公子饒命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也不知道害不害臊。
上一秒彭長老還囂張跋扈的時候,他不是也在眾人之中肆無忌憚的笑著嗎?
這麼快就忘了?
薛玉郎看著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和煦如春風。
「你知道我為什麼留你性命嗎?」
年輕人拼命搖頭:「不————不知道————」
「因為」
薛玉郎的聲音很輕,很溫和:「我故意讓你以為,我會放過你。
97
「讓你感受一下那些被丐幫採生折割的可憐人的滋味。」
年輕人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恐懼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薛玉郎已經伸出手指,輕輕往前一戳。
「嗤。」
一道無形指力破空而出,正中他的咽喉。
年輕人瞪大了眼睛,雙手捂住脖子,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鮮血從指縫間湧出,隨後掙扎了幾下,終於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沒了聲息。
雅間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血腥氣,濃得化不開。
李莫愁從頭到尾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自幼在古墓中長大,本就沒有尋常女子的畏怯。
看著滿地的屍體,她臉上沒有絲毫波動,只是覺得殺得好。
對付這類人本就該如此。
薛玉郎轉過身,看向她,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笑容:「蒼蠅都解決了。」
李莫愁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卻見他依舊站在那裡,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微微一怔:「不走?」
薛玉郎搖了搖頭。
「不走。」
李莫愁不解:「為什麼?」
薛玉郎的目光掃過滿地的屍體,最後落在窗外。
外面,是小鎮的街道,人來人往,對酒樓里剛剛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他的聲音淡淡的:「因為丐幫的人,還會再來。」
李莫愁一愣。
薛玉郎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時隔百年,丐幫也該整頓一下了。」
李莫愁心中猛然一震。
她這才真正想起來眼前這個人,百年前,曾是丐幫的幫主。
江湖上人人敬仰、天下英雄共推的武林盟主。
丐幫在他手中,曾是天下第一大幫,英雄輩出,豪氣干雲。
可如今————
她看了看滿地的屍體,那些欺男霸女、言語輕薄之徒。
堂堂丐幫,竟已淪落至此。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不是走不了。
他是不想走。
或者說一他要等,等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