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既然來了,那就把命留下吧
腳步聲從樓外傳來。
不急不緩,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從容。
門帘掀開,風雪灌進來的瞬間,五個人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楊康。
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狐裘重新攏好,發冠也重新束正,又恢復了那副風流倨傲的模樣。
可那張俊美的臉上,還殘留著方才在雪地里被打得狼狽不堪的余怒。
他繃著臉,下巴微揚,目光直直地朝薛玉郎這邊看過來。
然後,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跟在他身後的四個人,本來是趾高氣揚進來的。
沙通天走在最前面,一個油亮的大禿頭,六十來歲,雙目布滿血色,虎背熊腰,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
他在黃河一帶橫行霸道幾十年,手下人命無數,從來只有別人怕他,沒有他怕別人的時候。
彭連虎跟在他身側,身形瘦小,相貌猥瑣,可那雙眼睛滴溜溜亂轉,透著一股陰狠毒辣的精明。
梁子翁走在第三位,童顏鶴髮,神采奕奕,看著有幾分當年星宿老仙的意味,可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著蛇一樣冷幽幽的光。
走在最後面的是靈智上人,身材高大,面如鍋底,穿著一身大紅架裟,脖子上掛著一串巨大的佛珠,每一步都走得虎虎生風,頗有幾分得道高僧的派頭。
四個人。
四個橫行一方、無人敢惹的霸主。
他們本來以為這一趟不過是替小王爺教訓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
縱然那小子有幾分本事,還能翻上天去?
可當他們踏進松鶴樓的這一刻一四個人同時愣住了。
沙通天那雙三角眼猛地一縮,瞳孔驟縮。
他先看見了坐在左邊的那三個道人!
白須白眉的馬鈺、長須灰白的丘處機、身材高大的王處一。
全真教三子,全在!
他倒不是說怕了全真教,可是————
問題在於眼下可不止是一個人,對方來了三個全真教赫赫有名的高手!
更別說,在這三個全真教高手的身邊,此刻圍著十數個丐幫長老。
當五人走進來的時候,樓內眾人無一不是紛紛側頭冷笑—
那場面!
饒是沙通天這樣的黃河霸主也實在不能不心裡驚詫,後悔走入這裡了。
媽的!
要是早知道全真教、丐幫的人全都在這裡,就是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會踏入的!
彭連虎的臉色也變了。
他本來就是個江洋大盜,雖然說跟沙通天這樣的一方之霸主玩的不錯,可人家沙通天好歹也是黃河幫幫主,手底下的徒子徒孫不少。
但自己呢?
孤家寡人一個,沒了就沒了,可沒人給自己報仇、堆墳。
所以他一進來看見這夥人,臉色更難看了。
而梁子翁的反應最大。
他看見洪七公的瞬間,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那張神采奕奕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腿肚子都在打顫。
原因無他,只因為他從前在遼東一帶橫行霸道、專捉處女練功被洪七公撞見,一掌差點要了他的命。
從那以後,他見了洪七公就繞道走,沒想到今日竟在這裡撞上了!
媽的,那可是五絕之一啊!
靈智上人是唯一一個沒有變臉色的。
他從西夏來,不識中原武林的人物,可他一進來便覺得氣氛不對。
這滿樓的人,那些穿得破破爛爛的乞丐、那幾個奇形怪狀的男女、那三個道人—
那一張張面孔看過來,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竟讓他脊背發寒。
他雖然不認識這些人,可他行走江湖幾十年,眼力還是有的。
這些人,沒有一個好惹。
楊康也愣住了。
他的目光在樓內掃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他看見了丘處機。
他的師父,全真教長春子丘處機正坐在那裡,冷冷地看著他。
那目光像兩把刀子,剜得他渾身不自在。
丘處機霍然站起。
「孽徒!」
他一聲怒喝,聲如洪鐘,震得樓內的窗欞都嗡嗡作響。
「你還有臉站在這裡?還不給我滾過來!」
楊康的臉色變了幾變。
他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師父這樣呵斥,他的面子往哪兒擱?
更何況他是金國的小王爺,豈能聽一個漢人的話?
他只能幹笑一聲,遠遠地朝丘處機拱了拱手,敷衍道:「師父,您老人家怎麼也在————」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半點敬意也無。
丘處機的臉色鐵青,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恨不得一掌劈了這個孽徒。
馬鈺伸手按住他的手臂,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師弟,稍安勿躁,別忘記此處是丐幫主場。」
丘處機咬著牙,重重地哼了一聲,重新坐下,可那目光始終死死地盯著楊康。
梁子翁已經悄悄往後挪了兩步。
他的目光一直掛在洪七公身上,見洪七公似乎沒有注意到他,便又往後挪了一步。
他的如意算盤打得響。
趁沒人注意先溜出去再說。
至於小王爺,至於那小子,關他什麼事?
命要緊。
可他剛挪到門口,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了起來。
「閣下不必走。」
梁子翁渾身一僵,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那聲音不緊不慢,帶著幾分笑意:「誰先走,誰就死,你不信的話可以試一試。」
梁子翁的腿軟了。
他僵硬地轉過身,正對上薛玉郎那張笑眯眯的臉。
那笑容溫和得很,可梁子翁卻覺得比洪七公的降龍十八掌還讓人害怕。
薛玉郎靠在椅背上,自光從試圖逃走的梁子翁身上移開,掃過沙通天、彭連虎、靈智上人,最後落在楊康臉上,淡淡道:「你們不是來找我的嗎?有什麼話,儘管說吧。」
樓內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楊康和那四個人身上。
丐幫的長老們、全真教三子、江南七怪、洪七公、李莫愁—
每一道目光都冷冷的,像刀子一樣刮過來。
沙通天、彭連虎、梁子翁三個人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站在那裡,大氣都不敢喘。
靈智上人倒是站得筆直,可他心裡也開始打鼓。
這些人,到底什麼來頭?
怎麼感覺全員惡人?
當然,這肯定是惡人先告狀了。
他們才是全員惡人!
只不過是現在遇到更厲害的罷了。
楊康卻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他年輕氣盛,方才在街上被薛玉郎當眾羞辱,這口氣他如何咽得下?
他雖然看見師父丘處機也在場,可他心裡並不把丘處機當回事。
畢竟還是那句話,他是金國的小王爺,是位高權重的女真人。
他咬著牙,盯著薛玉郎,怒道:「你這人當街羞辱於我,本小王豈能放過你?」
他轉過身,朝那四人一揮手:「四位先生,就是此人囂張跋扈,你們替我教訓教訓他!」
然而————
沙通天、彭連虎、梁子翁三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們的臉色難看得像吃了死蒼蠅。
教訓?拿什麼教訓?
洪七公坐在那裡,全真教三子坐在那裡,江南七怪也在那裡,十數個丐幫長老也坐在那裡。
你讓誰教訓?
誰敢動?
可沒想到的是,還真有人敢動!
靈智上人站了出來!
他不知道中原武林的水有多深。
他只看見小王爺被人欺負了,身邊那三個軟蛋不敢動彈。
那麼,他作為趙王府請來的高手,不出頭說不過去,也正好趁這個機會叫小王爺看看誰才是最靠譜的。
更何況,他練了二十多年的密派大手印神功,自認為天下少有敵手,正是揚名立萬的好時機。
他冷笑一聲,大步上前,指著薛玉郎喝道:「你這臭小子,不知死活!貧僧來教訓教訓你,替小王爺出這口氣!」
薛玉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一笑。
靈智上人大喝一聲,雙掌齊出!
大手印神功!
這是密宗的不傳之秘,練到極致,一掌下去,開碑裂石,易如反掌。
靈智上人修煉此功二十餘年,又在掌中淬了劇毒,中者非死即殘,在西夏一帶無人敢接他一掌。
這一掌拍出,掌風呼嘯,帶著一股腥甜的氣息,直撲薛玉郎面門!
對此,薛玉郎只說了一個字。
「好。」
然後他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
坐在近處的洪七公只覺得眼前一花,那道青衫身影像是晃了一下,又像是根本沒動過0
遠處的丐幫長老們更是什麼都沒看見,只聽見「砰」的一聲悶響———
靈智上人慘叫一聲,整個人如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去!
他撞翻了兩張桌子,碗碟稀里嘩啦碎了一地,又在地上滾了兩滾,才勉強停住。
他的右臂軟軟地垂著,衣袖碎成布條,露出的手臂已經不成形狀。骨頭寸寸碎裂,皮肉翻卷,鮮血淋漓。
他躺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嘴裡湧出一口鮮血,然後頭一歪,昏死過去。
再看薛玉郎。
他依舊坐在那裡。
一襲青衫,紋絲不動,手裡還端著那杯酒,連酒都沒有灑出一滴。
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樓內,死一般的寂靜。
沙通天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當然知道靈智上人的本事。
那大手印神功,他之前在趙王府的時候親眼見過,功力絕對不再自己之下,甚至自己也萬萬不能跟他硬碰掌力。
可那樣的人,居然被一招打飛?
連反應都沒反應過來?
彭連虎的嘴張著,合不攏。
梁子翁的腿在抖,抖得厲害。
他見過洪七公的本事,覺得那已經是天底下最可怕的武功了。
可這個人————這個人比洪七公還可怕。
那些丐幫長老們,一個個呆若木雞。
他們是第一次見薛玉郎出手。
之前聽魯有腳說這人如何如何厲害,心裡總歸是將信將疑。
可此刻親眼看見,才知道魯有腳說的那些話不但沒有誇張,反而是太謙虛了。
沙通天和彭連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字:
跑!
梁子翁更是早就準備好了,三個人幾乎同時邁步「嗤」
一聲輕響。
極輕極細,像是針尖刺破綢緞的聲音。
沙通天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的胸口,多了一個血洞。
血從洞口湧出來,汩汩地流,他低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然後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彭連虎也倒下了。
梁子翁也倒下了。
三個人,幾乎是同時斃命。
每個人的後背心口處都有一個手指粗細的血洞,鮮血正從那裡汩汩流出。
薛玉郎依舊坐在那裡。
他伸出手,輕輕彈了三下,像是彈去指尖的灰塵。
那三下,隔著數丈之遠,隔著滿樓的人,精準地擊穿了三個人的心臟。
數丈之遙,無形指力,穿心而過。
樓內安靜了片刻,然後是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些丐幫長老們面面相覷,眼中的駭然掩飾不住。
他們不是沒見過高手,可這種武功!
這已經不是武功了。
這是神仙手段。
江南七怪倒是沒有太過驚訝。
之前在張家口,他們已經見過這個人萬軍之中取敵首級的本事。
只剩下楊康一個人還站著。
他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腿在抖,渾身都在抖,那張俊美的臉上,哪裡還有半點方才的風流倜儻?
他看看地上那四具屍體,又看看薛玉郎,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薛玉郎放下酒杯,看向丘處機,微微一笑:「此人是你的弟子。你打算如何處置?」
丘處機站起身來,鐵青著臉,冷冷地看著楊康:「不敬尊長,欺師忘祖,敗我全真教的門風。」
他的聲音冷得很:「帶回去,好好管教。」
薛玉郎點了點頭:「不錯,是該帶回全真教管教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的四具屍體,聲音淡淡的:「因為自今日之後,趙王府也就不復存在了。」
此話一出,滿樓皆驚。
眾人還沒有從方才那三指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又被這句話砸得心頭一震。
所有人都看向薛玉郎,目光裡帶著驚疑、揣測、難以置信。
薛玉郎端起酒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請諸位來,就是為了讓丐幫重振往日威名,重振往日豪氣。」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晚,諸位且隨我一道夜襲趙王府。」
樓內鴉雀無聲。
「殺了完顏洪烈。」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飯。
「然後夜闖皇宮殺金國皇帝,為各地義軍光復江山鋪一條路出來。」
他頓了頓,微微一笑:「諸位以為如何?」
黃蓉第一個拍起手來,笑嘻嘻地叫道:「好玩好玩!算我一個!」
李莫愁坐在一旁,微微點頭,沒有說話,可眼中沒有半點猶豫。
丐幫眾長老卻沉默了。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懷心思。
魯有腳第一個站起來,大聲道:「老幫主說得對!我魯有腳跟著老幫主幹!」
可更多的長老,卻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淨衣派一個長老乾咳一聲,小心翼翼地說:「老幫主,此事————此事是否太過倉促?那趙王府守衛森嚴,皇宮更是龍潭虎穴,就憑咱們這些人————」
另一個長老也附和道:「是啊,老幫主武功蓋世,自然不懼。可咱們這些人的本事,萬一有個閃失————」
他的話沒有說完,可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薛玉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卻把他嚇得魂飛魄散。
全真教三子這邊,真正的出家人馬鈺嘆了口氣,低聲道:「如此,是否殺孽過重————」
他沒有說反對,可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忍。
丘處機卻霍然站起,沉聲道:「貧道去!金狗占我河山,殺我百姓,貧道早就想多殺幾個了!」
王處一沒反對,也沒贊成。
江南七怪更是不用說了。
柯鎮惡鐵杖頓地,怒聲道:「金狗!殺一個是一個!」
洪七公坐在那裡,一直沒有說話。
他在想這一趟,殺金狗是真,可藉機除掉丐幫那些不聽話的長老,也是真吧?
這位老幫主————
讓丐幫這些長老死於大義,那的確是相當高明的手段了。
他把最後一口雞腿咬下,吃掉,然後站起身來,朝薛玉郎抱拳:「老叫花子聽老幫主的。」
樓內,議論聲此起彼伏。
有叫好的,有猶豫的,有面露難色的,有低頭不語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鋪天蓋地。
楊康被兩個丐幫弟子押著,坐在角落裡,面無人色。
他帶來的那些兵馬,早已被遣散了。
從今往後他不再是金國的小王爺,只是全真教一個待罪弟子。
山雨欲來風滿樓。
雪落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