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台大人,下官費盡口舌,終是讓那洪仁義鬆口了,他同意捕殺當日衝擊官衙的亂民交予我等,並由下官親自審問。」
兩廣總督衙門,按察使嚴良訓面對兩廣總督耆英時又是另一副面孔了。
耆英聞言,幾乎是一下就癱在了椅子上。
這些天他可差點沒被嚇死,每天一閉眼就會想到外面的亂民會不會衝進來把他亂刀砍死,然後就睡不著了。
而現在,洪仁義同意捕殺亂民,還讓按察使嚴良訓去審案,不但代表著洪仁義願意跟他們配合,把司法之權交回,還代表著此人並沒有造反的意思。
那事情就好辦多了。
「國難見忠臣,叔彝老弟,你真是立下大功了啊!」耆英長長出了一口氣。
快六十歲的人,還要來經歷這些,真真是糟老罪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北方去安生養老。
哪怕是去關外做幾任駐防將軍呢,也比這樣提心弔膽的要好啊!
「這洪仁義讓了步,算是解決了一頭,那另一頭的黃恩彤與劉潯該要如何解決呢?」耆英繼續發問道。
要想將這件幾乎導致地方上造反的大事遮掩下去,光是交上去幾十個亂民人頭可是不行的,必須要有人背鍋,還得背鍋的人不會亂說話。
「分兩頭來解決。」嚴良訓早就想好了,聞言立刻回答道:「知府劉潯這邊,他是穆相的人,又受了亂民毆打,至今尚不能下床,也算是相當無辜。
如此咱們就只能緩和以待,不能讓劉知府破罐子破摔。
所以就上報其因與英夷交涉軟弱,被粵民記恨,於亂民暴起中受害。」
「妙!」耆英撫掌大笑,「叔彝老弟之安排,與我不謀而合。」
穆相便是穆彰阿,他現在就任文華殿大學士,極受道光信任,時人皆以穆相稱呼。
知府劉潯是穆彰阿的人,給他安上一個交涉軟弱的罪名是非常有講究的。
因為這表面上是罪,但在穆彰阿等人眼中,恰恰是忠心朝廷的表現。
關鍵點就在於,如果劉潯對英國人交涉強硬,那不就是跟林則徐一樣的人嘛。
只有這種對外軟弱、對內強硬,把中國人的民脂民膏分一些給洋人享用的做法,才能保我大清萬萬年。
也才是大忠臣,不是林則徐那等包藏禍心的奸佞。
所以這個罪名報上去,穆彰阿才會明白耆英和嚴良訓還是贊同穆彰阿對外妥協退讓之國策的,也沒有給他挖坑的意思。
在雙方有了這個認知基礎後,才能進一步協商,換取穆彰阿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因為要瞞過道光這樣的老糊塗是很容易的,但是要瞞過老奸巨猾的穆彰阿就難了,必須要給些好處,適當透露些真相。
而對於這個罪名,知府劉潯同樣也能接受。
他雖然挨了打、丟了官,但也在穆彰阿那裡掛上了號,回鄉修養個幾年,再給穆彰阿送筆銀子求求情,還是能起復的。
「至於黃撫台那邊,制台大人,這次可能是保不住了。」嚴良訓看了一眼耆英,見其神色沒有特別大的反對,才繼續說道。
「如果這次的亂民暴起不能說成是對外交涉出了問題,那就只能說是按察使衙門私設稅卡,禍害百姓,激起民憤,以至於亂民四起作亂,最後蔓延到廣州城內。」
嚴良訓之所以要注意耆英神色,乃是因為黃恩彤真正的後台,或者說在中樞力挺黃恩彤的,不是別人,正是眼前的耆英。
黃恩彤的發跡,就是耆英推薦其掛著江蘇布政使的虛銜,代替耆英前往英艦與英國人談判,最終簽訂清英南京條約。
此後黃恩彤被調往廣州擔任實職按察使,後又升任布政使、巡撫,皆是耆英在背後支持。
而按察使私設稅卡的事能牽扯到巡撫黃恩彤,是因為嚴良訓來之前的按察使就是黃恩彤,他可沒少從中撈錢。
「前路艱難,世事無常,是我害了黃綺江啊!」耆英長嘆一聲,心內掙扎片刻後,並未表態。
如果不考慮耆英奴隸主身份的話,此人倒還挺適合做朋友的。
他雖然有些軟弱,但為人十分熱忱,很看重情誼,屬於那種發達了也不會忘了老朋友的人。
嚴良訓明白耆英的考慮,於是立刻換上了另一套方案,「不過在下認為,在廣東私設稅卡激起民憤的罪魁禍首並不是按察使衙門,而是鹽運司衙門。
因為按察使人數有限,只能在廣州城周圍幾個關鍵處設卡。
而兩廣都轉鹽運使控制嶺南各處山川河流必經之處,自然能四處設卡,其貪得無厭,觸目驚心。
據說鹽運使韋德成光是存在各票號的現銀,就有七十萬兩之多。」
「有這麼多!」耆英一下來了興趣,沒了性命之憂後,貪慾又上來了。
「只多不少。」嚴良訓肯定地回答道,「有了這筆錢,我們就能補上黃撫台的養廉銀,穆相那裡也能有所交待,其餘便由制台大人安排。」
耆英明白嚴良訓的操作了,那就是把這次事件弄成是因為臬司和運司衙門私設稅卡導致的百姓暴亂。
其中臬司也就是按察使衙門設的私人卡少,是次責,黃恩彤關上一段時間,繳了贖罪銀也就能回家吃老米。
清代實行養廉銀制度,也就是官員不犯事,每年就給你存一筆錢,到了一定時間內便發放下去。
黃恩彤按察使、布政使、巡撫做了這麼多年,每年的養廉銀在六千到八千兩左右。
而這次獲罪,肯定是積存的養廉銀就保不住了,所以便把主要責任甩給鹽運使韋德成。
抄了韋德成的家後,將其中一部分給黃恩彤,就算是補償他的養廉銀,另一部分用來給穆彰阿行賄,保證事情能被壓下去。
其餘的則是讓耆英安排,但沒說都給耆英,這是因為洪仁義還要分一手,他嚴良訓也不能白辦事。
此外,出了這種大案,朝廷肯定會來人,這又要分一筆出去,還得留一筆上交給朝廷,不可能抄家一點銀子沒抄到。
耆英暗自估算了一下,落到他手裡,應該還能有八到十萬兩。
這就不少啦,對黃恩彤也算是有個交待了。
「不過運司那邊,會不會亂說話,下官就不知道了。」嚴良訓最後提醒道。
當然,他不是不知道監牢中,有一種可以讓韋德成在牢房裡雙手反綁上吊自殺的操作。
而是嚴良訓不知道韋德成背後有沒有什麼大佬罩著,所以把問題拋給耆英。
耆英是頂尖旗人貴族,紅帶子出身,對韋德成背後有沒有站著人肯定很清楚。
「叔彝老弟真乃心細如髮之人,你放心去做,沒有半點問題。」耆英想了想,最後拍板了,顯然韋德成背後並沒有一位穆彰阿那等的大人物。
「如此,下官就告辭了。」
嚴良訓明白了,正要告辭,耆英卻突然叫住了嚴良訓。
「嚴臬台,你跟那洪仁義也打了幾日交道了,可看出他是什麼人?
我看他那天入城穿著一身道袍,是否有....?」
嚴良訓眼中露出了思考的神色,但其實心裡早有答案。
他現在這一番操作,正是最頂級的花花轎子大家抬的經典模板,不但把自己摘出去了,還保住了洪仁義。
至於為什麼要保洪仁義,嚴良訓自己也說不出來。
或許是洪仁義那一身道袍,讓嚴良訓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嚴福。
或許是嚴良訓家中密室私藏的查繼佐所著罪惟錄,告訴嚴良訓他應該這麼幹。
或許是....,嚴良訓忽然想起了蘇東坡赤壁懷古中的一段文。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這是嚴良訓年輕時最喜歡的句子,是他生命最初對於諸葛孔明式文人的最美幻想。
可現在腦後這辮子,還能扎得起綸巾嗎?
難道我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嗎?
嚴良訓不禁在心裡一遍遍問自己。
但現在,誰不知道旗人高層腐敗無能,皇帝道光是吃一個雞蛋留能花三十兩銀子、被下面人騙得團團轉的糊塗蛋。
且這個糊塗蛋還一腳踹死了自己的長子,導致如今最年長的皇子是個瘸子兼天花麻子,哪有一點人君的樣子。
「制台大人,您久歷地方,應該知道這天下之財,朝廷吃了五成,百姓已經是艱難度日。
如果還要從他們之中抽幾成給洋夷,那就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沒有洪仁義,也會有朱仁義、藍仁義,無非就是盡力求一條活路而已。
讓他們去斗洋人,總好過起來和朝廷斗。
況且如今英夷猖狂如此,沒有洪仁義在,南關之事就得制台大人做主了。」
嚴良訓這話若是放在康雍乾時期,恐怕他全家搭上都不夠,肯定是要颳起一場文字獄颶風,讓整個蘇州都瑟瑟發抖。
但是現在,耆英竟點了點頭,認同了嚴良訓的說法。
而且他都快六十了,眼睛一睜一閉說不定就過去了。
趁著手裡還有權,多給自己掙點養老錢,多給子孫後代留點才是正道理。
大清朝這麼大,總不會馬上就沒,先過好自己的日子吧。
耆英心裡安慰著自己,他拖了彌利堅專使顧盛那麼久,頂住了兩次英夷想要入城的企圖,也對得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