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家,萬松園。
這是芮夫人和伍紹榮大吵一場,近乎決裂後,再次回到這裡。
伍紹榮欣喜異常,芮夫人也難掩思念。
畢竟是陪伴了二十幾年的伴侶,不是天生情薄之人,總是會難以割捨對方。
「如果不是外人提醒,我還真以為是佛弼師忘恩負義,走的時候還要坑我們一把。」
芮夫人和伍紹榮的近乎決裂不是因為洪仁義,至少主要不是。
伍紹榮再是想要龜縮,也不至於二三十萬兩的資助都拿不出來。
兩人的矛盾,其實是體現在路線上的。
伍紹榮已經對滿清朝廷控制的中國失望,希望在中國採取龜縮策略,而將大量財產通過旗昌洋行轉移出去。
而芮夫人則還抱有希望,企圖通過洪仁義實現公爹伍秉鑒設想的藍圖。
伍紹榮有些得意地一笑,「佛弼師是阿爸親自挑選的,重情重義懂得感恩,夫人早該知道他不會背叛伍家。」
「阿爸自然是有眼光的,但你呢,你確定能控制住佛弼師和其他人,他們會像尊敬阿爸那樣尊敬你?」
伍秉鑒確實有能力,他挑選並資助的很多人在人品上都是值得信賴的。
歷史上伍家正是在這一時期通過約翰.莫里.福布斯、小沃倫.德拉諾以及旗昌洋行將大量資金轉移到了美國。
而且最終也沒有完全被人吃的骨頭都不剩,後世伍紹榮的一支後人據說仍然活躍在美利堅,不是大富大貴,但也算是略有產業。
當然,人種已經混得看不出來是中國人,語言也基本不通了。
「用不著尊敬,算是合作吧,我本來也跟佛弼師就是兄弟。」伍紹榮不以為意,很是淡定的喝著茶。
對此,芮夫人也沒什麼好說的,她有些賭氣地看著伍紹榮。
「那你就說吧,把我叫回萬松園來是想幹什麼?」
「自然是伍家離不開你啊,阿珠,別跟我賭氣了,有些事情我是男人,自然要專行獨斷。
而且我為什麼要專行獨斷你也清楚,當時如果我把事情跟你說清楚,你肯定是不會同意的。」
芮夫人賭氣搬出去,對伍紹榮影響還是不小的,除了聲譽和面子上的問題,芮夫人離開之後,財務方面的影響也不小。
所以伍紹榮還是很希望芮夫人回來的,「只要你願意回來,紫霞觀中還有庫銀五十萬兩左右,你可以隨時動用。」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芮夫人就氣得牙痒痒。
當年她在白雲山摩星嶺紫霞觀中誘惑洪仁義時,觀中還有庫存銀一百五十萬兩。
結果伍紹榮繞過她,直接起出了大部分交給佛弼師帶去了彌利堅。
「還給我留了三成,看來我還得感謝你,是吧?」
「那個洪仁義確實是個人物,不過太年輕了,我並不相信他能成事,特別是干成我阿爸都沒幹成的事。
但我也想通了,適當的資助對我們伍家並沒有多少壞處,就算是損失一大筆錢,也比白白被人勒索走要好些。」
芮夫人冷哼一聲,「你們兄弟就是太過傲氣,我也覺得阿爸非常厲害,但不會認為天下就只有阿爸一個厲害人物。」
說著,芮夫人道出了洪仁義準備建鄉賢會的事情。
伍紹榮眼神一凝,開議會,讓大商人、大鄉紳把持國家的路子,不就是他阿爸,他們伍家最想看到的模式嗎?
「是你告訴這小子的,他一個東平公社的鄉巴佬,怎麼會知道議會這個模式的?」
「他要是鄉巴佬,你伍紹榮就是個索嗨!」芮夫人罵起人來,也相當的不客氣。
不過伍紹榮沒有在意芮夫人是不是在罵他,而是沉默片刻後問道:「看來阿珠你同意回萬松園,不是因為我請你回來,而是你要讓我辦事。」
芮夫人靜靜看了伍紹榮片刻,突然把態度放柔和,「阿榮,我們夫妻這麼多年卻總是各有各的想法。
不如我們打個賭,就賭洪仁義能不能成事,如果他能成事你就聽我的,如果他不能成事,我以後就聽你的。」
芮夫人這是真的要下重注了,因為她覺得洪仁義如果渡過了這次四國聯軍的危機,實力就能發生飛躍。
因為鄉賢會這個大招一出,只要握有一支精兵,不知道多少廣州府的鄉紳們都會明里暗裡的支持。
這些鄉紳才是廣州府真正的背後話事人,比他們這些做生意的行商,能力可大得多。
「需有一個年限,我不可能無限制地等下去。」伍紹榮考慮片刻同意了,他只是不看好洪仁義,而不是見不得洪仁義成功。
「五年!」芮夫人伸出一個巴掌。
「我等不了那麼久,最多三年。」伍紹榮果斷搖了搖頭。
五年的話,彌利堅的鐵路建設一定也會到了最關鍵的時期,他沒有那麼多的財產兩邊下注。
所以,伍紹榮必須在三年之內看到一個初步的結果。
「可以,三年就三年。」芮夫人想了想,同意了三年的約定,她覺得三年後的洪仁義,一定能讓伍紹榮下定決心投入伍家全部身價。
「那你想要我幹什麼?」伍紹榮問道。
「我想要你親自去找凱萊布.顧盛專使,對於彌利堅國來說,他們是沒有必要與我們爆發衝突的,我想這背後一定有其他原因。
如果我們能說動彌利堅的軍隊在未來的衝突中保持一定的中立,那這場戰鬥,洪仁義就能更有把握了。」
原來芮夫人同意回到萬松園,還是為了即將到來的四國聯軍入侵。
伍紹榮沉默片刻,看向了芮夫人旁邊一臉容光煥發的女兒伍瓊蘿。
「阿蘿,你竟然願意給那個細佬仔做妾嗎?」
伍瓊蘿沒想到父親問的如此直接,愣住片刻後,她噗通一聲跪下懇求道:
「請父親成全,阿義他是一個好人,對女兒特別好,只要能跟著他,做什么女兒都無所謂。」
伍瓊蘿肯定也不是做什麼都無所謂,但他知道父親伍紹榮肯定能幫到洪仁義。
而這份認識也是沒錯的,因為歷史上美國對華的外交在1846-1870年的二十四年間。
基本就是由旗昌洋行的大班等高級合伙人兼任駐中國領事,權力大的沒邊。
而作為旗昌洋行的真正建立者之子,旗昌洋行的大股東,伍紹榮對當時美國對華政策的影響力和話語權,可想而知。
此時的凱萊布.顧盛雖然跟伍紹榮不是非常親近,但依然很重視伍紹榮的意見。
即便洪仁義第一次去澳門穩住凱萊布.顧盛時,也是因為有芮夫人的弟弟芮三舅代表伍家去接洽,才讓凱萊布.顧盛同意了那次見面。
伍紹榮見女兒這幅倒貼的模樣,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啥問題,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突然怒氣爆發。
「去去去,老子現在就去望夏村見顧盛!」
伍家在澳門的望夏村有幾棟別院,歷史上清美望廈條約就是在這裡基本談妥,然後到附近的普濟禪院完成簽訂的。
「我看那洪仁義最好以後能當皇帝,然後給你封個貴妃,才值得你現在這麼為他!」
伍紹榮扔下一句話後,看也沒看跪在地上的伍瓊蘿,直接就離開了。
澳門碼頭,土生白人吉爾赫梅正拿著一張徵兵令大聲的嚎叫著,豐厚的報酬吸引了大量華人碼頭工的注意力。
葡萄牙人在大明嘉靖三十六年,西元1557年就正式在澳門開始居住,距今已經快滿三百年了。
這三百年中,留下了大量的土生葡萄牙人,甚至有些已經在澳門居住了一百多年,祖上幾代人都連歐洲都沒去過的。
而且這三百年中,除了最近清政府被歐洲人看輕的幾年間,葡萄牙人與當地百姓的關係並不算太差。
而這些土生葡萄牙人說著一口香山片粵語,某些極端融入的還出現了祖先崇拜和修族譜、修祠堂的跡象,因此甚至能被視為本地人。
「阿米,你怎麼也要上去嗎?」吉爾赫梅看著眼前的男子,以及他身後的郭金堂、李寶、張根、陳發等人。
他知道這些人都是澳門的天地會分子,對歐洲或者巴西來的葡萄牙人比較敵視。
最重要的是,現在徵兵是要去攻打廣州,他們怎麼會如此踴躍?
「你就說讓不讓我們去吧,咱們也算是一起喝過酒的兄弟,一天一塊鷹洋,這麼大的好處你不讓我沾沾光?」
阿水姓沈,大名叫做沈志亮,是澳門半島的本地人。
「你不會是想要....。」吉爾赫梅壓低了聲音,他非常懷疑沈志亮的動機。
「想要什麼,我們是去戰艦上當苦力誒,難道還能把船鑿沉了,再說你們是去打旗人,跟我們漢人有什麼關係?」沈志亮非常坦蕩,就是一副想要賺點錢花花的模樣。
「好,那你們就跟著我,船上規矩多,但只要你們肯下力,鷹洋絕對給足。」
香港島,赤柱灣。
十餘艘大號沙船(戎克船)在洋面上起伏,陳開乘坐一艘紅單船,緩緩靠近。
「十五哥,保哥,久聞大名,今日幸得一見。」陳開剛上船,立刻就開始恭維。
為了洪仁義此戰,他也算是不避刀劍,豁出去了。
因為眼前這兩人並不是什麼良善,而是張保仔之後,最大的華人南海海盜。
大首領名叫十五仔,真名張懷新,便是陳開口中的十五哥。
副首領乃是赤柱本地人,叫做徐亞保。
「陳堂主,如果你來是要我們襲擊鬼佬的艦隊,那就免開尊口,我十五仔不能拿弟兄們的性命去開玩笑。」
十五仔話說的非常明白,他雖然有三十來艘沙船,火炮也有幾百門,但跟鬼佬的艦隊完全沒法比。
「十五哥,我陳開豈是那種讓弟兄們去送死的人,我真要說出這句話,就該你十五哥直接把我浸豬籠。」陳開趕緊擺了擺手否認。
「我來找十五哥,是想讓十五哥找一批人混進鬼佬的軍隊中去,隨後通報一下鬼佬大兵的動向。」
四國聯軍出動,肯定少不了大量的民夫隨行。
不然他們人生地不熟,又要搬運大量物資,再被七八月的廣州鬼天氣折磨,哪還能有多少力氣作戰。
而且廣東也不缺為了錢給聯軍賣命的人,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英軍就至少招募了幾千人。
不過那時候是這些被招募的華人把清軍動向告訴英軍,而這次是反過來。
十五仔和徐亞保麾下的海盜有不少赤柱、大潭的香港本地人,他們實際上現在已經屬於殖民地居民了,是以一定會被英軍大量招募做苦力的。
「我等久在海上,也聽過朱虞侯忠孝仁義的大名,難道他有把握干翻這四國的鬼佬聯手?」十五仔和徐亞保對望了一眼,心裡已經有些同意了。
「本來有些棘手,但如果十五哥和保哥能幫這個忙,那就好辦多了。」陳開還是很會說漂亮話的。
十五仔和徐亞保聽完臉上果然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兩人齊齊拱手,「請陳堂主放心,這點事情我們兄弟倆要是還做不到,就不是義氣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