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迫在眉睫,來自香港、澳門的情況不斷送到了洪仁義這裡。
但他人卻不在廣州,而是來到了廣州西邊的肇慶府。
「沒想到見這芾南先生一面竟然如此困難,鬼佬都要發動進攻了,他為什麼還不願意見我們?」
一同跟洪仁義過來的曾舉人曾玉恩已經急得有些跳腳了,他看著遠處的肇慶府端溪書院大門,頗為埋怨。
而洪仁義之所以要帶著曾玉恩在這個時候跑到肇慶府的端溪書院,乃是為了請一位超重量級的人物出山。
粵西歷史上唯一的狀元,清代廣東目前唯二且在世的狀元,廣東最大書院肇慶端溪書院的山長。
以拒絕賄賂穆彰阿聞名,清廉自守厭惡官場腐敗,寧願以狀元身份回鄉授徒的林召棠。
這位在此時的聲望可不得了,門生遍布兩廣,單是由他啟蒙中進士在外做官的兩廣士人就有二十多人。
其為人極為儉樸,不置產業,不謀私利,不穿綾羅綢緞,不吃價格高昂的山珍海味,為時人敬重。
當年林則徐來廣東禁菸,安排好一切後第一站拜訪的當地士紳,就是林召棠。
「曾大哥,稍安勿躁,我們這等小輩,還擺明了是要讓芾南先生頂雷,他能輕易見我們就怪了。」
看到曾玉恩急得不行,洪仁義只能放下手頭的工作來安撫。
這位曾舉人現在跟他是越綁越緊了,已經計劃在他北上參加會試的時候,讓洪仁義給他照看家裡產業。
更有藉此次擊退四國進犯,給自己撈取更多政治資本的想法。
「家父在粵時,極為推崇芾南先生,沒想到如今形勢危急到這個份上,他卻閉門不見!」
作為高官高官的兒子,曾玉恩還沒吃過這樣的閉門羹,因此心裡還有些不舒服。
洪仁義哈哈一笑,「曾大哥,令尊可不會推崇芾南先生,他最多也就說芾南先生高風亮節,但一定會讓你別學他。」
「你怎麼知道?」曾玉恩不由得一愣,他父親曾望顏確實是這麼說的。
「芾南先生高風亮節,但還是過於嚴苛了,這類苦行僧式的古之賢者自己倒是成聖成賢,但家人和親戚,那就倒霉了。」
「這好不容易祖墳冒青煙出了一個狀元郎,結果大家跟著什麼也沒撈到,我要是有個這樣的長輩,一定得鬱悶死。」
洪仁義故意說的很大聲,還悄悄左右看了一眼,只見好幾個負責灑掃、煮飯的本地僕役臉上都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曾玉恩一想也是,他爹一向醉心功名,喜好權柄,再者又重視家族,為人護短,恨不得什麼好東西都弄來留給兒孫,自然不會贊同芾南先生林召棠的這種做法。
「可是現在咱們沒時間了啊!」曾玉恩還是擔心這次抗擊四國聯軍失敗,所以心裡很是著急。
「唉」洪仁義故意沉痛一嘆,隨後猛地提高聲音喊道:「情勢危急,百姓即將陷入鬼佬的魔爪之中,確實沒時間了。
這樣,我們再等一天,如果芾南先生還是不見我,我就打起大旗回廣東去,即便戰死,也要堂堂正正讓所有人知道!」
洪仁義挺胸凸肚,一臉的偉光正,好似馬上就要捐軀赴國難似的。
曾玉恩一臉茫然,雖然洪仁義確實挺講義氣,也確實挺仁義的,但絕不是這種性格的。
有古怪!
洪仁義卻促狹地一笑,因為他已經看到有一個灑掃的僕役急匆匆的離開了。
端溪書院中,清癯質樸的芾南先生林召棠穿著一身粗布麻衣正在納涼,聽到洪仁義說要大張旗鼓回廣州,立刻就想到自己派過去的人已經被認出來了。
因為這句「大張旗鼓」,實際上是說給他聽的。
他林召棠要是真的不見洪仁義,洪仁義回了廣州,一定會大肆宣傳他林召棠見死不救。
「丟他老母的,這廣府細佬仔還挺有心機的。」林召棠忍不住罵了一句。
他是高州吳川人,雖然家裡也說粵語,但跟廣府粵語差別還是不小的。
且受粵西閩南片民俗的影響,很多習俗跟廣州府的也不一樣,大家都是老廣,彼此並不非常親近。
因此從內心來說,林召棠確實不願意牽扯廣州的事。
而且林召棠很清楚,就算這次打退了四國鬼佬,但日後的摩擦不但不會停止,還會愈演愈烈。
一旦陷進去,那就無休無止了。
可他又實在於心不忍,過高的道德使他無法看著百姓遭受劫難而無動於衷。
「什麼,他還說做老子的親人會鬱悶到死!」林召棠氣得眉毛倒豎,勃然大怒。
這件事其實是他心裡一直不願面對的事,人生在世,哪能完全不管親朋好友的看法呢,更別說還是非常重視家族的老廣。
但林召棠為人正直,性格古板暴躁又不願意圓通,確實沒法做官,也不願為家人牟利而污了自己粵西唯一狀元的名頭。
這事要細究起來,其實就是苛待家人、沽名釣譽,用極度的公平正義來標榜自己,有點戲曲中海瑞的那種形象了。
林召棠知道,他不見一面,這位膽大包天的洪社首就一定敢到處去亂說。
「見,老子今天就見他,糞箕嬲仔,丟他蕾姆的粉腸!」
跟著林召棠讀書的孫子輩聽得呆若木雞,他從未見叔爺這麼暴怒的罵人過。
「還愣著幹什麼,直接去對面,把那小賊給我叫進來!」
洪仁義能不知道捅人心窩子的危險性嘛,但是他沒辦法啊,他跟林召棠素無來往,不下猛藥,人家根本就不會見他。
帶著曾玉恩進了林召棠的書房後,就看見一位怒氣沖沖的先生正不善地看著他倆。
廣東唯二狀元郎的壓迫感可不是擺設,曾玉恩在外面頗多不滿,但是進來之後,林召棠身上那股教導主任的氣質,立刻壓得曾玉恩冷汗直冒,話也說不出來。
倒是洪仁義早就做好了準備,破罐子破摔頗為沉靜。
林召棠也很快通過兩人不同的氣質,鎖定了誰是洪仁義。
「四國鬼佬壓境,泰西大兵數千,四年前朝廷經制之軍尚且不能敵,你小小年紀,憑什麼覺得你能戰而勝之。」
林召棠雖然憤怒,但還是沒失去理智,他惡狠狠盯著洪仁義,嘴裡問的問題卻是再正常不過。
「若單是一國大兵,晚輩可能還無把握應對,若是四國前來,戰而勝之不易,擊退卻不難!」
洪仁義自信滿滿,大聲回答道。
「哦?」林召棠眉頭一挑,方才伸手請洪仁義和曾玉恩坐下,「汝且說說,有何應對之策?」
洪仁義早有準備,從懷中拿出地圖,走到林召棠面前攤開。
「前輩請看,四國之中,彌利堅沒有任何殖民地,且國家初立,正是注重商貿之時,他們所求之條約也並不苛刻。
晚輩準備對他們懷柔以待,預備劃出一鎮,不留百姓,單留數萬白銀之財貨。
如果彌利堅大兵得一城鎮修養,又得財貨,加上專使顧盛從中控制,必然不會繼續深入廣州。」
林召棠沒想到洪仁義早就準備,愣了一下問道:「何人可以前去說服彌利堅專使顧盛?」
「晚輩與怡和行伍家掌舵人伍紹榮有舊,他願意幫晚輩前去勸說。」洪仁義立刻回答道。
「什麼有舊,我怎麼聽說是你跟伍家那丫頭有姦情呢?」林召棠不知道怎麼的,看著洪仁義就覺得很想罵他一頓。
洪仁義聞言臉都黑了,「什麼叫有姦情,他未嫁我未娶,乃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男女關係。」
林召棠冷哼一聲,「不能發乎於情、止乎於禮,還敢說正常。」
「繼續說來!」
「其二之弗蘭西國,國內自英雄天子拿破崙覆滅之後,一直動盪不安,所派艦隊也不強大,其實專為傳教而來。
弗蘭西專使拉萼尼身負國王路易.菲利普殷切期盼,必然不敢以手中大兵冒險。
如果我能在宗教上與其方便,促成合約簽訂,足可以使弗蘭西大兵逡巡不前。」
林召棠聽完點點頭,思考片刻後表示認可。
「至於佛郎機,其軍是四國聯軍中最弱的,其國也是四國中最弱小的,軍中又有大量天地會門徒。
我已請洪順堂大佬陳開出,對彼軍行動了如指掌,開戰後必然重點打擊,一定要讓他們喪膽失魂,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林召棠再次思考片刻,不得不承認洪仁義的決策非常正確。
「那麼最重要的英圭黎大軍呢?」林召棠繼續問道。
「英圭黎國富兵強,只能智取,不可硬拼。」
「如何智取?」
「英圭黎雖然是此次大戰的策劃者,但出兵皆是因香港島總督戴維斯力主,維多利亞女王並不知道。
因此我準備調動數萬民團,以十數倍之軍圍困,待其深恐損失太多無法向朝廷交代時,再以和談放其歸香港島,便可消弭兵禍了。」
洪仁義的策略總結起來就是收買美軍,嚇阻法軍,痛打葡軍,逼退英軍。
確實非常精妙,非常有可行性。
林召棠沉默不語,在地圖上研究了十來分鐘,最後不得不點頭讚嘆。
「你這撲街仔還真有點本事,難怪年紀輕輕就能爬到如此高位,還敢設計針對一省巡撫。」
「不過你這策略中有一條非常關鍵,那就是要對廣州府的士紳如臂指使,不然就會顧此失彼無法做到。
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了老夫的身上,要老夫幫你出頭去頂雷。」
洪仁義猛地點點頭,然後忍不住拉了拉臉,「您老年紀都能當我阿公了,也不知道說話文明點,什麼撲街仔,也太難聽了。」
不提這還好,林召棠火氣一下就摟不住了,他指著洪仁義破口大罵道:「你就是個撲街仔,老子跟你無冤無仇,你跑上百里路專門來害老子。
還到處瞎說敗壞老子名聲,你這還不是撲街仔?
如果不是乃父也算是忠義之士,我還要罵你冚家富貴呢!」
曾玉恩嚇壞了,趕緊拉了拉洪仁義的衣袖,示意他別再說了。
但洪仁義卻知道,林召棠若是什麼也不說,反而難辦。
他如今這麼憤怒,事情反而是好辦了。
「我又沒說錯,你老人家就是有些沽名釣譽嘛,跟晚輩不過是一路貨色,不然我怎麼能敢那麼說。」洪仁義乾脆進一步刺激了一下林召棠。
林召棠怒極,抓起一根戒尺就來追打洪仁義,洪仁義則拔腿就跑。
一老一少立刻在屋裡追打了起來,一陣雞飛狗跳。
曾玉恩直接就嚇傻了,但過了一會就回過神來了,這一幕怎麼有點像是爺爺打不聽話的孫子呢。
幾分鐘後,兩人都累得氣喘吁吁的,戒尺也打斷了,洪仁義摸著胳膊不停呼痛。
林召棠毫無形象喘著粗氣,挨著洪仁義坐下,忍不住哈哈大笑,「痛快,痛快,老子好久沒這麼痛快地打人了。」
「你小子有一套,有一套。」林召棠連聲稱讚著,「現在說清楚,你為什麼說老子沽名釣譽,你要是說清楚了,老子就幫你這一次。」
「因為晚輩正是跟您老一樣的人。」洪仁義真心實意地說道:「晚輩願意扛起這麼大的責任,不就是因為想要全廣州百姓的感激,未來能成為廣州府最大的鄉紳嘛。」
「所求者,不是高官厚祿,而是救全廣州士紳百姓的性命,讓他們個個都欠我的大人情,福澤後世子孫。」
林召棠愣了一會,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去你媽的,老子才不是跟你一樣的人。」
(勘正一個錯誤,前文昇平公社的建立者何中書,老虎一直在查找其真實姓名,後來發現極大可能是資料何黃不分,把姓搞錯了。
後經多方資料交叉驗證,此人應該是廣東名儒黃培芳。
此段內容未達到下一個收費節點,不會產生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