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
戰爭臨近的廣州城正在殺人,而且還殺的不少。
不過這次殺的就不是作奸犯科的底層人,而是把臬司衙門和運司衙門給一鍋端了。
洪仁義也再次見識到了嚴良訓狠辣的一面,臬司衙門中,一大堆的僉事、經歷、照磨,甚至一個四品的按察副使都被直接下獄。
至於兩廣鹽運司衙門那就更慘了。
自都轉鹽運使韋德成以下,副使、同知、判官抓了二十幾個,大小官員幾乎被一鍋端,整個兩廣鹽運除了生產系統以外,完全癱瘓。
與此同時,布政使傅繩勛也出來工作了。
有了耆英的背書,加上嚴良訓的謀劃,危險已經降到了最低,傅繩勛沒有道理不出來混點油水和功勞。
傅繩勛坐鎮廣州,一個人兼任了廣東巡撫、廣東布政使和廣州知府的工作。
這傢伙的工作能力那也真是沒得說,一人身兼三職,安排的井井有條不說,晚上還有精力來幫洪仁義參謀軍務。
果然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卷出來的聰明人,他不起歪心思,認真幹事的時候,確實好用。
而有了傅繩勛的幫助,整個廣州府比以往更快的運轉了起來,大量的物資和丁壯開始向著廣州城外各路關卡要隘匯集。
而且這次由布政使出面,還蓋著總督大印的正式命令,士紳們遠比洪仁義出來號召時要更出力的多。
洪仁義初入廣州時,只不過來了番禺和南海兩縣的士紳,他們還連洪仁義要成立廣州鄉賢會都牴觸。
而這次,南海、番禺、順德、香山、東莞、清遠、三水、從化、增城、龍門、新會、新寧、新安、花縣這十四個廣州府下轄縣的縣令和主要鄉紳都來了。
除了他們以外,肇慶知府奉命派肇慶同知攜四會、高鶴兩縣知縣以及士紳,也來參會。
嚴良訓說的果然沒錯,若是這樣的場合他洪仁義還要強行坐在主位。
恐怕即便他有五千民團駐紮在廣州四門,內部肯定也還是要先斗一場,能服氣的不過是極少數。
而這次洪仁義把主角讓給了布政使傅繩勛和按察使嚴良訓之後,他則按刀立在兩位大員身邊,讓兩人的官職給他增加威勢。
這一招果然有效,前來的士紳們雖然還有些不滿,但卻沒有直接上來不服的。
因為洪仁義確實手握五千精兵,擊退四國鬼佬,還就得靠他出力。
傅繩勛側身看了洪仁義一眼,他是山東人,清廷在北方控制嚴密,因此沒有嚴良訓從小看著父祖在家裡偷偷穿漢服的經歷。
也接觸不到江南士人密藏的查繼佐《罪惟錄》、張岱《石匱書》這類具有民族思想、記錄滿清禍害華夏血仇的書籍。
因此不同於嚴良訓在文化、血脈羈絆產生的複雜感情下,願意扶持一把洪仁義。
傅繩勛跟洪仁義單純就是各取所需的合作。
此時,看著官府已經拿回了主動權,傅繩勛有種想把洪仁義一腳踹開,然後自己手握大權將這大功一把摘了的想法。
但很快,傅繩勛看到洪仁義握著刀把的手,頓時就心頭一涼。
他知道自己要是敢一腳踢開洪仁義,這小子就絕對敢一刀把他腦袋給砍下來。
再說了,四國鬼佬前來進攻,他傅繩勛也不會指揮作戰啊!
別為了爭權奪利把廣州給搞陷落,最後成了洋夷的俘虜,那就搞笑了。
「英圭黎、弗蘭西等四國西洋夷人進攻在即,此乃廣州府的大劫難,是以本官奉兩廣總督耆制台之命,召集諸位商討應對之策。」
傅繩勛不緊不慢地說道,看著在場的數十人,在心裡開始瘋狂的盤算著。
肯定不能奪了洪仁義的權,但可以把他架在火上烤。
如果洪仁義打的好,等四國夷軍被擊退後,那就保舉他出仕,也算是交好。
如果這一仗打的十分狼狽,那擊退四國夷軍後,也好趁機拿掉洪仁義對民團的控制權。
「此前亂民暴起等事,皆仰賴東平公社洪社首平定。
此外東平等八公社的民團,在四年前紅毛之變時就屢立大功,又是朝廷准許建立的民團,
因此,本官與臬司嚴大人上報制台耆大人准許,正式成立廣肇十六縣抗夷民團,茲任命....」
「藩台大人,這十六縣抗夷民團的總團總,便由在下來兼任吧!」
布政使傅繩勛的話還沒說完,一個面容清癯,身材高瘦的老者便出現在了議事的大堂中。
「芾南先生,您終於來了!」
洪仁義其實也不太信任傅繩勛,不然他就不會去找林召棠了。
對於在民族情感上不敏感的滿清官員,洪仁義始終都會防備一手的。
因此當林召棠出現的時候,洪仁義立刻撇下傅繩勛,大步朝著林召棠走去。
「芾南先生!」
「愛封兄!」
「學生見過山長!」
「晚輩拜見林前輩!」
「林賢弟,早知道你會來,我就該去肇慶迎一段啊!」
林召棠一到,本來有些沉寂的會場立刻就鮮活了起來,一堆堆鄉紳七嘴八舌的稱呼著,紛紛往林召棠身邊圍。
目前廣東唯一活著的狀元郎,端溪書院十三年的山長,培養出八個進士,數十個舉人的才學高士,就是這麼有牌面。
最重要的是,林召棠的人品是經過時間驗證的,只要他出來主持大局,鄉紳們就不擔心被坑。
「傅藩台、嚴臬台,情勢危急,我廣東百姓有累卵之危,老夫不請自來,還請兩位不要見怪。」
林召棠眾星拱月的站在幾十個鄉紳中間,笑呵呵的對著兩人一拱手。
「老前輩肯出山,後進求之不得啊!」嚴良訓對傅繩勛點了點頭,然後就先走下座位來到林召棠前面。
「得狀元郎相助,我等無憂也,定能大破四國洋夷。」
傅繩勛比林召棠小了七歲,但科舉一途要順遂得多,他二十歲考中舉人,二十一歲就考中了恩科進士。
因此傅繩勛即便比林召棠小得多,也不會稱呼林召棠為老前輩。
他心裡嘛,自然也對林召棠搞突然襲擊,有所不滿。
林召棠淡淡拱了拱手,毫不在意傅繩勛的態度,十六縣的鄉紳都在這,布政使也得靠邊。
「諸位,本來我在肇慶是不準備來的,可是卻見大家還在家長里短,絲毫不驚覺劫難將至,便實在坐不住,方才緊急東下廣州。」
林召棠不管是學識、資歷、名望、道德都是鄉紳們不得不佩服甚至仰望的,因此立刻毫不客氣地就帶著訓斥的語氣說話了。
「鬼佬是來幹什麼的?」
「那是來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是來刨咱們根的,是要把咱們粵人都送進十八層地獄的。
洪社首年紀輕輕,甘冒天大的風險,擔天大的責任,不避刀劍,不懼生死。
番禺縣八公社的漢子願意用血肉之軀去堵鬼佬的堅船利炮,你們還在這坐等?
等什麼?
林召棠好一通罵,一眾鄉紳挨了罵,還不得不賠上笑臉,紛紛端來座椅,奉上茶水,請林召棠坐下,不要氣壞了身體。
「子實兄,你們昇平總社後繼有人啊!」林召棠倒也沒坐下,而是走過去拍了拍洪仁義的肩膀,對黃中書黃培芳笑著說道。
「李芳,你小子也幹得不錯,能出頭義維鄉梓。」李芳李舉人快五十了,依然被林召棠稱為小子,這讓李芳頗有些哭笑不得。
「泰瞻老弟可曾來了?」林召棠四處一望,隨後大聲呼喚道。
不一會,人群中出來了一個小老頭,白了林召棠一眼,「我當然會來,不過你進來就忙著罵人,能看得見我這小嘍囉嗎!」
林召棠哈哈一笑,拉著洪仁義過去介紹道:「此乃佛山南莊人,二年的探花郎羅文俊,歷任山西、陝甘、山東和浙江的學台。」
二年就是道光二年(西元1822年),他還是探花郎,做過五個省的提督學政,也算是名宦了。
洪仁義趕緊拱手施禮,口稱:「晚輩見過羅阿公!」
「臉皮夠厚,人也夠醒目,老夫當年要有你這本事,估計也能做幾任總督了。」
羅文俊覺得這個上來就叫他阿公的洪仁義有些市儈,但卻不得不承認,這麼做還真能快速拉近距離。
「羅家政呢,還躲在後面幹什麼?」介紹完羅文俊,林召棠又開始大喊。
「愛封兄,我就在你身邊,看你夠威水呢!」隨著林召棠的喊聲,一個穿著靛藍色長袍的老者出現了。
「這是順德羅家政,嘉慶十四年的孝廉,做過幾任教諭,他兒子羅惇衍是我學生,十五年中進士,現任太僕寺卿,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林召棠有些自豪地介紹著,洪仁義立刻又趕緊過去認識。
「此乃順德龍延梓龍茂才,其二子皆在京城,長子元僖為國子監祭酒,次子元儼為戶部郎中。」
「此乃蘇廷魁,肇慶高要人,曾任福建道監察御史,聽聞你欲保家鄉,居喪期間也來為汝奔走,可要好好感謝。」
「此乃佛山吳世聰吳孝廉,其父曾任山東濟寧知州。」
「此乃東莞黎孝廉,其父現任福建興泉兵備道。」
「此乃東莞盧日新盧孝廉,乃是真正的道德君子。」
....
好一通介紹下來,洪仁義忽然明白為什麼這些鄉紳不怎麼畏懼布政使和按察使了。
這些人個個掌握大量土地和族人,不是自己曾是高官,就是父兄子弟在朝任高官。
他們在地方根深蒂固,一呼百應,哪怕就是道光皇帝也不可能隨意就處置得了這些人。
『媽的,好在客家人是最近這些年南下的,在地方上還沒形成根基,不然他洪仁義再是厲害,也輪不到他做東平公社的社首。』
「洪仁義,今日我們這些人就保你一保,如果你真能為咱們粵人擊退鬼佬,消弭災禍,老夫等人就支持你建廣肇鄉賢會。」
「可要是這一仗你打不好,讓鬼佬拿下了廣州城,糜爛四方,那這責任,也得你來擔。」
「有多大肚子,就吃多少碗飯,老夫最後再問你一次,這保護全粵鄉梓的重擔,你還敢不敢接?」
這壓力,一下就涌了過來。
洪仁義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地說道:「我洪仁義既然站出來,就是敢擔責,也能擔責,只要諸位前輩鼎力支持,這鬼佬從今天開始,就由我洪仁義來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