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門炮台其實並不是指一個炮台，而是位於珠江口虎門水道的海防炮台群總稱。
第一道門戶以沙角、大角炮台為主。
第二道是廣東水師駐地，由威遠、鎮遠、靖遠等炮台組成防禦中樞。
第三道則是大小虎山炮台，它們是廣州水道的最後一道防線，水面最窄，僅有兩公里不到。
說實話，如果有一支正常的岸防部隊，炮台群能得到合理的設計，哪怕就是海軍全滅，敵艦自虎門水道直攻廣州，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因為這三道防線的江面非常狹窄，哪怕是第一道防線也僅有不到四公里。
第二道防線不到三公里，且水道中間還有上下橫擋島矗立，在這兩島上架設火炮與威遠炮台等互相呼應，不先打下一處炮台，軍艦根本就沒法通過。
第三道的大小虎山炮台不但水面只有兩公里，還水流緩慢，因此可以用木排鐵鏈封鎖江面，遲滯自海而來的軍艦，把它們一一點殺。
....
農曆七月十二，四國聯軍出兵前三天。
就在這大虎山炮台與小虎山炮台之間，廣東水師副將洪名香正親自駕駛一艘波山艇，帶著洪仁義穿梭於水道之中，為他介紹這三重防線。
這位洪仁義的同宗，在洪仁義與陳開大破青龍幫，逼近廣東水師營地示威的時候，兩人就勾搭上了。
然後洪仁義發現洪名香並不是一個貪腐的水師將領，相反他為官相對清廉。
走私、吃空餉等得來的錢財並未自己留下多少，大部分都用來接濟窮苦官兵和家鄉窮人。
「小叔請看，這珠江口防守如此嚴密，朝廷如果派一幹員鎮守，鬼佬哪敢輕易闖入！」
「而且炮台對陣戰船還有一個極大的優勢，那就是平日訓練中能測定射擊的彈道。
經過反覆練習後，我於何處、何角度發炮，必能命中何處，都會清清楚楚。
因此只要提前算好軍艦之航速，快速朝預定目標轟擊，必然能擊中。」
洪名香滔滔不絕，但他可能有點搞錯情況了。
洪名香以為洪仁義能手握大權，請動林召棠林狀元做廣肇十六縣民團總團總，一定是跟兩廣總督耆英有很深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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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此表現，大概率是想獲得洪仁義的推薦，以代替目前的水師提督賴恩爵。
洪仁義卻搖了搖頭，不是搖頭表示洪名香拜錯碼頭，而是不認可他的防禦方略。
洪仁義親自在珠江口虎門水道考察，加上研究過第一次鴉片戰爭中關天培戰敗的經歷後。
洪仁義認為關天培身上的問題，或者說他犯的錯誤，其實還真不小。
「阿香你來看。」洪仁義拿過一張畫滿圖形的白紙，這是他這些天跟洪名香穿越虎門水道時，畫的地形圖。
「虎門水道的三道防線之間相距過遠，兩岸地形又十分複雜，以至於被珠江和群山將三道防線分別隔開，一旦開戰，根本無法互相支援。」
如此就嚴重削弱了防禦力量，三處若能互相快速支援機動，那就是一個整體防禦體系。
可現在互相無法支援，就變成了三處孤點。
特別是大角、沙角炮台與威遠、鎮遠炮台之間，竟然有十多里的路程。
走陸路道路崎嶇，多丘陵和沙地，支援極慢。
走水路則大船無法靠岸，小船運力太少不濟事。
此外就是大角與沙角兩炮台之間也隔得太遠了，說是一道防線，卻彼此孤立為兩座炮台。
這在以前戰艦不大、速度不快、火力不強的時候問題不大。
可是如今鬼佬不但船堅炮利、排水動輒數千噸，還有蒸汽機可以不依靠風力、水力驅動。
這種互相孤立的炮台，面對鬼佬的新式戰艦與火炮根本無法防禦。
敵艦完全可以從容靠近，集中兵力猛轟一處炮台，打下一個再打另一個。
如此，我便如藤蔓上的瓜果，由著他一個接一個摘下，安得不敗！」
洪仁義長嘆一聲，果然跟他來到這個時代後猜測的一樣，清軍的戰敗是全方位的失敗，並不是單純清政府怯戰或者武器裝備落後的問題。
「關忠節公，忠也勇也，但作為一省提督，身負海防重任，對泰西軍隊發展竟然一無所知，還把紅毛巨艦當成海盜來揣測。
所主持修建的海防系統完全落後於時代，紅毛之變水師慘敗如此，他難辭其咎。」
「阿香，不要糾結於炮台禦敵了，咱們在海上跟洋人提鞋都不配，只能在陸戰中依靠人多勢眾與護衛家鄉的血勇與之周旋。」
洪仁義擺出叔叔的架勢，拍了拍洪名香的肩膀，「下令吧，將所有水師戰船鑿沉在大蚝沙與大吉沙兩沙島之間，逼迫四國鬼佬上岸與我們陸戰。」
大蚝沙與大吉沙兩島位於後世珠江的黃埔段，珠江在此處拐了個彎、分了汊，水道窄且江水湍急。
此戰的四國聯軍戰艦都是未加裝蒸汽機的老舊風帆戰艦，動力不足且穩定性差，若用戰船堵住這段水道，他們根本無法通行。
「如果四國鬼佬見到這種情況就退回去，我們該怎麼辦？」洪名香還是不死心。
「照做吧。」洪仁義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繼續解釋。
呵呵，還怎麼辦？
如果四國聯軍到了黃埔水道見了這種情況就退走，那自然是洪仁義大贏特贏啊！
都不用作戰就嚇退上萬鬼佬大軍，廣州百姓就會更加信任和崇拜他，對洋人的畏懼則會降到最低。
大贏特贏的洪仁義有這樣大的威望打底，完全可以在之後從容分化四國，甚至還能糾集民團去打澳門。
葡萄牙的瑪麗女王不是宣布澳門是自由港嘛，老子就把你連根拔起。
打不下來香港，我還打不下來小小的澳門麼？
入夜，洪名香回到廣東水師所在的虎門水寨。
水寨中人心惶惶，水師提督賴恩爵藉口視察水師大鵬營，早就離開了。
更有許多撈得盆滿缽滿的水師軍官在賴恩爵消失後，也選擇悄悄跑路。
嗯，沒有撈到多少的士兵也有不少跑路的，因為撈不到錢總比丟了命要好。
於是按制有五千多官兵的虎門水寨，如今只剩下了六百多人。
他們抬頭看著洪名香，眼中全是惶恐不安。
「把倉庫中所有的火藥、火銃都搬出去，外面有人接應，全部賣了，錢你們分吧，老子不要。
大家明日一早退到大蚝沙與大吉沙，將停在那裡的戰船全部炸沉！」
「所有的罪責，我洪名香一人承擔，與爾等無關！」
這話一出，軍營中的氣氛立刻活躍起來了，士兵們歡呼雀躍，高高興興地把最後軍火賣給等著的民團軍需官。
能撈一筆，還能後撤跑路不用被鬼佬的大船打死，多好。
「你去告訴賴軍門，洪團練要兩萬兩銀子才肯替我們遮掩，這錢我洪名香一分不會出，讓賴軍門去找那些跑了的湊吧。」
「瞧您說的，洪副將您是為咱們大家扛雷，怎麼還會讓您出錢呢。
我來之前賴軍門就說了，這錢不但不要您湊，我們大家還會再湊五千兩給洪副將您。
只要這個難關能過去，您就是咱們大家的恩人！」
賴恩爵的戈什哈千恩萬謝地開心走了，洪名香卻一下癱軟在了座椅上。
廣東水師，完蛋了！
他這族叔不單要干洋人，還要插手水師建設。
。。。。
鹿步司，泥洲村。
黃阿喜有些緊張地擦了擦頭上的冷汗，他駕起自己的漁船就要出海。
不過剛剛駛出十幾米，兩艘蜈蚣船就從兩邊夾擊了過來。
泥洲村的大戶，雙林黃氏的族長，東莞縣廩膳生員黃秀才站在船頭，憤怒地看著黃阿喜。
泥洲村以葉、黃兩姓為主，這裡原本是一片爛灘涂地，靠著百姓艱苦不屈築堤造田，才有如今良田數千畝的盛況。
這種需要跟大自然作對才能活人的村子中，腐敗的清廷官府無法依靠，幾乎全靠宗族號召大家同心戮力來建設，因此宗法遠比國法大得多。
你犯了律法，村子還能包庇你，可犯了宗法，那就是上天無路，下地無門了。
因此黃阿喜一看見族長黃秀才，頓時三魂丟了七魄，他噗通一聲跪在自己的小船上，連站著的力氣都沒了。
「區區兩塊銀元就讓你喪了良心，去給鬼佬通風報信。」黃秀才對黃阿喜怒目而視。
「把他給我綁到祠堂去，當著列祖列宗的面，打死這個畜生！」
各堡、各村都要謹防奸細，那是鹿步司何監生仔細交代過的，誰家出了問題，誰家就別想在鹿步司混，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搞不好他的廩膳生員都要沒，還會被西河詩社除名，黃秀才可扛不住這樣的打擊。
「阿干，你提著銅鑼再次挨家挨戶的給我宣講，出村耕種必須五人一組，同去同回，少一人其他四人都給老子去祠堂罰跪。
所有漁船一律不許出海，每天少了的魚蝦，按往日收穫多少，到祠堂來領柴米油鹽作為補貼。」
「誰要敢犯宗法，一律拉到祠堂執行宗法，誰敢如黃阿喜般，打死勿論！」
鄉紳、宗族這玩意，完全就得看你怎麼用，用好了就是利器，用不好放任不管就是禍害。
至於消滅，呵呵，除非你能達到後世那個生產力，用大規模城市化和工廠來碎片宗族的影響力。
除此之外哪怕在新中國最開始的五十年中，鄉紳、宗族這玩意在農村依然是主力。
最多也就是換了個形式，換了個樣子存在而已。
隨著林召棠就任總團總，探花郎羅文俊、服喪的福建道監察御史蘇廷魁擔任總團文書。
黃中書黃培芳、李芳李舉人等十餘大鄉紳擔任副團總。洪仁義擔任民團團練總辦，實際指揮民團。
廣肇十六縣民團就宣告正式成立。
第一道命令就是探奸和約束百姓，只用了幾天時間，廣州府大小鄉村都建立了團勇哨卡。
等到英軍正式出動的七月十五中元節，他們伸出的探查觸角基本被斬斷了九成。
整個廣州府都被蒙上了一層戰爭迷霧。
七月十五，上午九點半，四國聯軍開始分別進攻大角和沙角炮台，結果根本沒遭到阻擊。
四國聯軍輕鬆占領炮台，對本就破破爛爛的炮台進行摧毀後，他們繼續北上。
下午一點，拖拖拉拉的四國艦隊到達第二道防線，依然輕鬆占領了威遠等炮台。
四國聯軍的統帥還十分興奮地登上下橫擋島，由隨軍畫師為他們畫了幾幅作戰成功的油畫。
下午三點，四國聯軍逼近大小虎山炮台。
洪名香率一百餘水師官兵在小虎山炮台上看著遠處密密麻麻的戰艦，嘆了口氣。
「開一炮吧，也算對得起朝廷給的那三瓜兩棗了。」說罷，他親自拿著火把點燃了導火索。
『轟』的一聲，一枚十幾斤的老舊實心彈，狠狠砸中了洋面。
隨後洪名香等人把腿就跑，等四國聯軍的陸軍登陸小虎山炮台，清軍早就不見人影。
「看見了吧，韃靼人還是如此膽小，不，他們比上一次戰爭要膽小更多。」聯軍統帥斯特夫利准將哈哈大笑，仿佛戰爭已經勝利結束。
此時，突然颳起一陣東風，戰艦隻能龜速航行，考慮到所有的炮台都已經被占領，剩下的任務就只有進軍廣州。
對自己極度自信，更對廣州情況一無所知的斯特夫利准將，乾脆命令艦隊就在大小虎山炮台下停泊，明日看風向再進軍。
而他們一上岸，跟著的武裝商船水手們連營都不扎，便開始四處劫掠。
受到這些水手的刺激，聯軍士兵也成批成批跑上岸，哪怕就是搶不到東西，找些房屋住也比住船上要好，
斯特夫利根本控制不住軍隊，只能任由他們四下亂跑。
七月十六，本來早上就要出發的軍隊，拖到下午才集合完畢。
而小虎山炮台所在的小虎村和沙仔村也被鬼佬禍害得夠嗆，十幾人被打死，所有財物被洗劫一空，數十年輕婦女被擄走。
見到這種慘狀，大量原本不信鬼佬會如此殘忍的百姓，立刻聽命開始撤退。
經過小虎村、沙仔村百姓的控訴，四國聯軍很快就激起了全廣州百姓的義憤。
以前許多不肯參與民團的鄉紳與大族族長開始自發動員起來，捐獻的物資如同潮水般湧向廣州城。
同時，起碼超過數萬丁壯以民團的名義，向著廣州城開進，並聽從十六縣民團的調遣。
整個廣州府到處都是憤怒的人潮，七百萬人的力量被從底層迅速動員了起來。
驕橫的侵略者完全想像不到，他們即將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他們面對的洪仁義是本民族自求自保的代表，絕不是奴隸主滿清可以比的。
（老虎從昨天開始就渾身疼，頭髮昏，反覆高熱，估計是又被什麼新冠給整上了。
今天實在寫不出來，就四千多字一更，明天再恢復準時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