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吹得船頭白帆輕微凸起,缺少動力的五六百噸戰艦如同一隻只浮在水面的烏龜。
聯軍指揮官斯特夫利准將在閃電號快速護衛艦的船頭,有些焦躁地走來走去。
夏季雖然廣東常吹東南信風,但是這些天不知道怎麼了,風向不是往正東,就是風力小得可憐。
這使得斯特夫利准將都不得不把聯軍艦隊的旗艦雷霆號,停在大虎山炮台下面的港口。
轉而將這艘只有五百八十噸的護衛艦作為旗艦。
一陣陣槍聲從兩岸傳來,斯特夫利准將舉起望遠鏡觀察片刻,臉上露出了不滿的神色。
他忽然發現,將大量的武裝商船和商船水手徵用,是個極大的錯誤。
因為這些人正在不斷腐蝕聯軍的軍紀。
「快,快,快!」綠眼睛皮特大聲地歡叫著,他拿著一把鑲嵌著寶石的手銃,船形帽下綠色的眼珠,閃閃發亮。
「這是一個極大的村莊,他們一定是專門為海盜銷贓才會如此富裕。」
在綠眼珠皮特身後,一百多武裝水手聞言大聲歡呼了起來,好像自己正在做什么正義的事情一樣。
不過很快他們就失望了,因為大大的村莊中空無一人,連雞鴨這樣的家禽都沒留下。
「法克,連吃的東西都沒有,房間裡空蕩蕩的,除了一些帶不走的破爛衣物和家具。」
一個水手大聲發著牢騷,前天和昨天還能搶到一些東西,不過隨著逐漸深入內陸,沿岸周邊的村子大多空無一人,就像是今天這樣。
「我們要不要繼續深入內陸,我敢打賭那些韃靼人逃走的一定很匆忙。
他們可能聚集在某個小鎮上,只要我們追過去擊敗他們,就能獲得大量的財富。」綠眼睛皮特的大副提出了一個冒險的建議。
這時候會千里迢迢過來的水手壓根就不是什麼善茬,大家身份在海盜和水手之間來回切換算是常態。
皮特也有些意動,綠色的眼珠緩緩轉動著。
就在這時候,一根長矛無聲無息的從一個破爛的家具後面刺了出來。
它是如此的快速,等綠眼睛皮特反應過來,長矛已經噗嗤一聲刺入了大副的身體。
「殺鬼佬啊!」長矛的主人爆發出一陣兇殘的大吼,借著力量繼續往前推動著。
大副猝不及防,被狠狠撞到了地上,鮮血浸透了他白色的夾克,人掙扎了兩下就開始不斷抽搐。
綠眼睛皮特舉起手銃就要開火,卻只聽見更加大聲的怒吼從四面八方傳來。
隨著這些『殺鬼佬』的怒吼,還有那刺耳的銅鑼聲。
綠眼睛皮特縱橫海上二十幾年,同伴換了幾十批而他還活著,靠的就是警覺和不要臉。
他明明可以打死還在從地上爬起來的長矛手,但卻沒有動手,因為手銃的開火聲會引來敵人。
皮特轉身就跑,沒有絲毫遲疑。
而跟他在一個屋子的水手就沒那麼聰明了,他抽出短刀就和從地上爬起來的長矛手扭打在了一起。
然後巨大的響動引來了埋伏的村民,三四個人衝進房間,將這個愛爾蘭蠢貨砍成了肉醬。
綠眼睛皮特三下兩下跑出了村子,一看外面也有很多聰明人跑了出來。
「快,列陣,開火,不要讓他們纏上我們!」
皮特很知道他們的優勢所在,這支隊伍中的核心成員也非常清楚該怎麼應付這種戰鬥。
只有拉開距離,他們才有活路。
是以聽到綠眼睛皮特的大喊,二十來個水手立刻就蝟集到一起,端起隨身攜帶的短管褐貝斯就打了起來。
幾粒鉛彈從皮特的頭頂飛過,他嚇得魂飛魄散趕緊撲倒在地上蠕動。
一陣煙塵冒起,幾十個追出村子的丁壯一陣慘叫,有三四人被鉛彈擊中,其餘人又慌忙退了回去。
皮特正想召集一堆人進村去將其他水手救出來,就聽見對面也出現了十幾個槍手。
一陣火光閃爍,輕型火繩槍特有的噼啪聲由遠及近傳來。
雖然無人傷亡,但綠眼睛皮特不敢再進村,趕緊帶著剩下的水手慌忙撤退。
「回去,把村裡的鬼佬殺光,砍下人頭去黃沙堡潘孝廉處領賞。
我鹿步司黃沙堡雙崗村民團大破鬼佬,斬首一十六級,這是大捷啊!」
雙崗村張大戶手持鳥槍,意氣風發,他看了看倒下的三個本村青壯。
「找郎中來醫,醫不好的話就也抬到黃沙堡去,洪團練的人來說過,戰死者一個給三十兩銀子的撫恤。」
「真有三十兩銀子給,這可夠買兩畝好水田了?」
一個本來在地上哭嚎的丁壯一下就蹦了起來,顯然對他胸腹被打穿的弟弟能值這麼多錢感到非常意外。
此時珠三角的水田,特別是靠近水邊的非常值錢,十五兩一畝還不算頂好,但兩畝地也足以讓一家三口混個溫飽了。
「阿強你放心,如果你真不行了,這兩畝地族裡公中給你守著,一定給你把兒子養大再將地交給他。」張大戶以族長的身份給出了承諾。
躺在地上的阿強輕輕點了點頭,這時候,族長比親哥哥要靠譜得多。
珠江邊,雙崗村的民團雖然沒有再追擊,可是周圍幾個村堡的民團卻聽到交火聲,快速包抄了過來。
這些民團熟悉地形,行動迅速,綠眼睛皮特帶著火槍手打了一會狙擊,成功又打死了六七人,但他不敢停留。
因為民團雖然武器不行,火繩槍都少有,但是人數眾多,綠眼睛皮特很害怕被他們纏住,只能稍作擊退之後,就趕緊跑路。
這策略沒什麼問題,唯一的問題就是他們不認識路,而給他們帶路的本地奸細在民團的強大威懾下,很快就悄悄跑路了。
失去了嚮導後,這伙還剩下一百人出頭的水手們在狼狽逃竄中彼此走散。
綠眼睛皮特帶著三十多人在蘆葦盪和低矮的灌木叢中轉來轉去,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法克,這些韃靼人太可恨了!」好不容易衝到江邊,眼前的景象讓他忍不住渾身冰涼。
只見遠處的珠江水道中被沉入了大量的船隻,有些船隻甚至大半都露出水面,而且從許多高高露出的桅杆來看,沉船的數量一定非常多。
「殺鬼佬啊!」
又是一聲恐怖的大喊,緊接著就是『哐哐』敲響的銅鑼。
綠眼珠皮特渾身一顫,連敵人都沒看見,便帶著人拔腿就跑。
他們怕再次迷路,只敢沿著珠江不斷往下狂奔。
就在快要被追上的時候,一艘葡萄牙沙船終於趕到,朝著人聲鼎沸的岸邊發了一炮,逼退了追擊綠眼珠皮特的團勇。
「將軍,這次跟以前絕對不一樣了,那些賽里斯人的戰鬥欲望非常強烈,而上一次戰爭,他們很多人是置身之外的。」
閃電號上,綠眼睛皮特正在給聯軍指揮官斯特夫利准將報告著。
好傢夥,原來此人竟然參加過五年前的第一次鴉片戰爭。
而他匯報上來的情報,無疑是非常重要的。
一個炸裂的知識是,那些總是試圖在中國沿海傳教的歐洲傳教士,很可能比大多數中國人更清楚滿清的本質。
容閎就讀教會學校的第一任校長,著名傳教士,漢學家郭士立,就在第一次鴉片戰爭時期寫過大英國檄。
其中便有『況爾主亦系遼東海外女貞後裔,乘故明流寇傾覆社稷,甲申之難,爾坐享漁利,襲奪明朝天下貳百年,以華夏之淳風,盡染犬羊之羶俗。』等句。
這在當時造成了極大的影響和衝擊。
以至於在廣東,為英軍帶路和運送物資,甚至協助作戰者有數萬人之多。
在江浙等地,則是英軍還沒上岸,清軍就先殺當地百姓,原因就是恐其投靠英人為帶路黨。
綠眼睛皮特正是親眼見證過那種『盛況』的,所以才會說這次完全不一樣。
但很可惜,隨著郭士立等一批深知中國的傳教士死去或者離開,這種情況發生了變化。
更因為英軍在第一次鴉片戰爭中看清了滿清政府的本質,這讓英國政府覺得威嚇滿清妥協,絕對比激發中國人的民族情緒更划算。
是以僅僅過了五年時間,搞這一套的歐洲人急速變少。
斯特夫利准將就是新策略的代表,他參加過滑鐵盧戰爭後就一直在模里西斯任職,擔任路易港駐軍司令,今年年初才調到香港。
他能明白韃靼人與賽里斯人的區別,就已經不容易了,其餘的,他根本搞不明白。
是以聽了綠眼睛皮特的報告,這位本就對隨軍武裝水手稀爛軍紀不滿的准將,竟然第一時間不是警惕,而是有些責怪皮特過於誇張,影響了軍隊的士氣。
這時候,將綠眼睛皮特運送過來的葡萄牙陸軍少校費爾南多也對斯特夫利准將說道:
「我們不需要擊敗大量的賽里斯人,只要這些愚蠢的海盜不繼續去騷擾他們的村莊,搶劫他們本就少得可憐的財富,那些農夫便不會起來反抗。」
「指揮官閣下,沉船距離廣州城只有不到十三英里,我們就算是上岸,也能在三到四個小時趕到城外。
只要拿下了廣州城,俘虜那些韃靼高官,就能迫使他們命令賽里斯人停止抵抗。」
費爾南多少校非常緊張,要是四國聯軍到了這裡就打道回府,那他們葡萄牙人就慘了,一定會被本地土人狠狠報復的。
「都怪阿曼龍這個愚蠢的巴西人。」費爾南多少校不禁想到。
半個小時後,聯軍指揮官們乘坐小船趕到,斯特夫利准將非常直接地表示他將改變作戰計劃。
「我們先從這一片沙灘地登陸,然後攻陷位於西北邊的堡壘,這裡是一個巨大的鄉鎮,駐紮有隸屬於官府的警察部隊。」
斯特夫利准將選擇登陸的沙灘地,位於後世黃埔區的夏港。
而他所說的巨大鄉鎮,正是鹿步巡檢司的駐地南灣廟頭村。
「從這裡到廣州城只有十五英里左右,對於主的勇士們來說,這樣的距離並不長。
而且這也不是在滿是密林的巴西,也不是在如同蠻荒的非洲,這是一塊充滿人類痕跡,早就被開發的土地,行軍並不困難。」
「我想諸位一定不會拒絕眼前唾手可得的財富,我們可有數千火槍手,還有十門野戰炮。」
沒有葡萄牙人的反對斯特夫利准將也不會打道回府,他很清楚已經到了這裡就千萬不能放棄。
這可是作戰,要是這次草草收場了,下一次想要把這麼多人集合起來就更困難了。
而且為了這場說是戰爭,實際上是劫掠的行動,斯特夫利准將和戴維斯總督已經提前預支了一大筆錢給士兵,用來購買武器,激發他們的戰鬥意志。
如果不打,這筆超過兩千英鎊的支出就將由他們負擔,完全可以讓准將當場破產。
「我支持這次行動繼續下去,為此美利堅的軍隊願意更深入內陸,掩護聯軍的側翼。」美利堅專使凱萊布.顧盛很快同意。
但他不安好心,說是掩護側翼,實際上是坐山觀虎鬥。
英格蘭人勝利,他就跟著挺進廣州城。
賽里斯人勝利,他就拿了好處撤離。
「法蘭西軍隊也願意繼續行動。」法國專使拉萼尼同意的原因更簡單一點,那就是士兵已經被鼓動起來了。
那就要麼讓他們劫掠到大量的財物,要麼就讓他們知難而退。
除了這兩種情況,任何草草收場都會遭到大量的反對和質疑。
而且,拉萼尼也想看看這些賽里斯民兵的戰鬥力如何,值不值得法蘭西合作與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