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兒子沒用!」
蘆葦盪中,謝孝廉的長子臉色慘白,他捂著胸口,鮮血從手指縫中不斷溢出,顯然創口頗大。
謝孝廉的臉都扭曲了,誰能想到,鬼佬隨便開了兩槍就打中了他的長子。
『啪啪啪啪!』
又是一頓亂槍點來,水霧中,影影綽綽的出現了幾個模糊的人影,他們距離鹿步司民團埋伏的地方,已經很近了。
「阿爸!」扶著長子不讓哥哥倒下的次子,紅著眼睛叫了謝孝廉一聲。
謝孝廉知道次子的意思,那就是差不多了,趕緊上,打退了鬼佬,把大哥抬回去,看看還有沒有救。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謝孝廉也有些後悔。
他人可不傻,因此非常清楚的知道就憑鹿步司民團這臨時拉起來的兩三千人,是不可能單獨擊退鬼佬的,甚至就連阻止鬼佬登陸都做不到。
因此謝孝廉心裡想的是,趁著鬼佬登陸的時候在蘆葦盪中打一波,將其上岸的兵卒殺他三五十個。
這樣謝家功勞大大的有,面子大大的有,等到後面主力決戰的時候,他們民團拖到後面一點,也是可以得到其他人理解,不至於被指指點點的。
只是謝孝廉謀劃的不錯,但天不遂人願,第一步就出了大問題,鬼佬的亂槍點射竟然直接打中了他的長子。
謝孝廉努力朝遠處看了看,蘆葦和水霧遮蔽了他的視線,這讓他只能聽得見遠處人聲嘈雜,但不知道具體有多少。
長子的呼吸聲越來越微弱,胸膛的起伏都開始不明顯了。
謝孝廉一咬牙,就是現在,出擊!
綠眼睛皮特收回手裡的法制查理維爾M1777燧發槍,拿出腰間水壺擰開蓋子,正要往嘴裡送。
『轟!』
一聲巨響,好像什麼在他眼前爆炸開來,劇烈的衝擊讓他一下翻倒在了地上。
「哐哐哐!」
那讓他無比驚恐的賽里斯奇怪樂器猛然敲響了,霎時間,十餘面旗幟從蘆葦盪中豎立了起來。
「謝家的,殺鬼佬啊!」
「李家的,殺鬼佬啊!」
震天動地的喊殺聲猛地響起,灘涂上的蘆葦一陣劇烈搖晃,青色的身影從乳白色的水霧中一閃而出。
一個海盜抬手就扣動了手中的手銃,衝出來的民團抖了一下,隨後一刀砍中了海盜的脖子。
海盜慘叫一聲,一隻手抓住對方的刀刃不讓他抽出,一隻手摸出腰間的匕首往對方胸腹刺去。
『噗呲!』另一桿長槍從側面刺入。
海盜發出一聲痛苦的喊叫,直接被撞倒在了地上。
最先砍中海盜的刀手大喜,雙手倒舉長刀就是一陣猛刺,可是刺著刺著,刀手也感覺一陣無力,軟軟的倒在了海盜的旁邊。
長矛手悽厲的哭喊了兩句,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丟下刀手,舉著長矛再次開始衝鋒。
「隊列,結成隊列!」綠眼睛皮特十五歲就上船當了水手,如今三十七歲他,已經在海上飄蕩了二十多年,作戰經驗還是很豐富的。
他知道,只要自己這方列隊完成,依靠燧發槍的火力,肯定能打退這世界上絕大部分的土著。
十幾個士兵聽到綠眼睛皮特的呼喊後,沒有繼續逃跑,轉身結成了隊列。
四五個拿出長管褐貝斯插上刺刀,剩餘八九個人則正準備開始射擊。
但是太遲了,衝出來的賽里斯人拿出一面面非常奇怪的盾牌,好像是某種藤條編制的,綠眼睛皮特在四年前就曾見過。
這種藤牌並不能近距離防住燧發槍的射擊,只是對流彈有一定防禦能力。
但它的出現,能夠給持盾者以及其他人無限的勇氣。
噼啪聲中,兩面藤牌倒下了,但是其他人異常兇猛直接衝進了海盜們剛剛組建好的陣型中。
慘叫聲四起,十幾個海盜被二三十個藤牌手纏住,海盜們的刺刀術完全無法應對這樣的近身纏鬥,很快就被亂刀砍散。
不過這些傢伙的戰死不是沒有作用,至少綠眼睛皮特又超越了其他人一大步,已經到了江水邊。
「竟然還有埋伏,該死!」閃電號護衛艦上,斯特夫利准將大罵一聲,此時水霧瀰漫,他也看不清太多岸上的情況。
「讓所有戰艦離開岸邊遠一點,將炮窗打開,全速裝填,允許他們自由開火。」
斯特夫利准將快速下達著命令,而上岸的兩三百志願步兵團已經損失了數十人,其餘人都驚慌失措地靠近了登陸時用木箱建立的唯一一道防線。
海盜們非常害怕,不等軍官命令,就瘋狂的裝填然後開火。
影影綽綽中,不斷有人被擊倒,因為對面也好像有上百杆火繩槍在噼啪打響。
當然,水霧中對方也有人不斷倒下。
但他們好像不知道疲憊、不知道害怕一般,不斷潮水般衝上來。
水霧一卷,謝世恩猛然現身!
他是白雲山大田村謝家總宗房之人,四年前與兄弟謝鴻恩、謝靖恩等參與過三元里之戰。
不過他們因不太滿意客家人完全把控東平公社事務,另倡建聯升公社也沒得到太多響應,遂帶著人出走。
因此即便洪仁義上位後,三番五次派人來勸,謝家兄弟依然不願意回歸。
不想他們竟然出現在了這裡。
謝世恩師從廣東著名武師,蔡李佛拳中李拳大師李存義。
他武藝非凡,兩手各持五六斤重的厚背大刀,依然舞動如飛。
白皮海盜們沒想到有人能在地上幾個翻滾就衝進他們軍陣,更沒想到有人能單手舞動五六斤重的武器。
這麼重的大刀近了身,什麼刺刀都無法抵抗。
慌亂之下海盜們被謝世恩殺得慘叫四起,一二十人竟然都限制不住這突入進來的武林高手。
謝孝廉大喜,這一下他們鹿步司民團就要殺死一二百鬼佬兵了,以後在這珠三角,誰還敢看不起他們。
旭日初升,溫暖的陽光碟機散了水霧,雙方都暴露在了對方的視線中。
兩千多民團把兩百來個海盜逼在一塊狹小的陣地後面,他們不斷發起潮水般的攻擊,甚至已經將一部分海盜給趕到了珠江中。
綠眼睛皮特提著他的查理維爾燧發槍,心臟跳得像是快蹦出胸膛了。
江水已經沒過他的膝蓋,再退下去就只能往水裡逃了。
不過皮特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船上的大炮。
謝孝廉也在這時候突然抬起頭來,他看著江中橫著的巨艦,看到炮窗都被打開,黑洞洞的炮口正對著岸邊。
謝孝廉忽然想起了洪仁義的叮囑,一陣虛汗從他背後冒出。
「跑,快跑,不能打了!」謝孝廉撕心裂肺地喊了起來。
但已經來不及了,他話音剛落,珠江邊的英艦閃電號、中間號,美艦白蘭地號,以及幾艘從澳門來的大號沙船,朝著岸邊猛烈開火了。
一輪齊射,就是超過六十門火炮,還是戰艦上的重型艦炮。
「阿華!快跑!」謝孝廉睚眥欲裂,他悽厲的大喊了一聲,次子聽到喊聲剛剛回頭,還沒來得及跑,冰雹般的葡萄彈猛地掃過。
謝孝廉次子和三個民團團勇就憑空消失,只剩下了滿地的殘骸。
他們距離太近了,正好被一門三十六磅艦炮射出的霰彈命中。
『轟!』
一枚巨大的爆炸彈在謝世恩身邊不遠處爆炸,饒是他武藝高強,也被衝擊波推動的如同蝴蝶般在空中飄蕩了幾下。
落地之後,一口鮮血從謝世恩口中噴出,他摸了一下身上沒有創口,但是五臟六腑都如同火燒一般難受。
謝世恩知道,自己恐怕完蛋了,這是五臟六腑移位的徵兆。
轟!
又一枚實心彈轟來,剛才還手持各種兵器苦苦抵抗謝世恩的五六個鬼佬,在慘叫聲中高高飛起,人還在半空,殘肢斷臂就落了滿地。
「畜生啊!」謝世恩沒想到鬼佬們瘋狂到自己人都打。
「走,撤,快撤!」他也大喊一聲,飛速往蘆葦盪跑去。
而一路上,場景仿佛地獄般,到處都是殘缺不全的屍體,硫磺的味道充斥各處,猛烈的爆炸是謝世恩生平從未見過的。
哪怕是三元里之戰,鬼佬陸軍的火炮也完全不能相比。
「本家,快走,傷員也不要了,鬼佬槍炮犀利,不是武藝可以抵抗的。」謝世恩狂奔幾百米,終於跑到了大豐圍村外。
村中一片哭聲,大量將死未死的傷員被從蘆葦盪中抬了回來。
六十門艦炮在五分鐘內發射了接近四百枚各型號炮彈。
鹿步司民團隔得近又比較集中,結果遭到了致命打擊,至少有二三百民團士兵被擊中,死傷慘重。
「謝孝廉,洪團練讓你們撤退,我們的炮隊來掩護。」羅大綱帶著一隊火槍手來到了大豐圍村陣前,勸說謝孝廉趕緊撤退。
而遠處的蘆葦盪中,不斷有鉛彈射出,顯然四國聯軍的正規軍已經登陸了。
「悔不聽洪團練之言,這都是我謝長恩咎由自取,不能讓總團的精兵以血肉為我的錯誤埋單。
請回稟洪團練,請他以火炮支援,我將親率鹿步司團練二百壯勇堅守大豐圍村。
只是,鹿步司受傷的官兵請團練大人給食給藥,能活一個,未來就多一個報仇的漢子。」
「唉!」羅大綱急得直跺腳,「你這人還是讀書人,怎麼就這麼倔呢。」
謝長恩謝孝廉看了羅大綱一眼,淚水只在眼中打轉。
他長子在發起攻擊後就死了,次子為兄報仇心切沖在最前面,就在謝孝廉眼前被鬼佬火炮打成了幾截。
四十一歲的謝孝廉就這兩個兒子,他已經絕後了。
「既然如此,我羅阿旺也不是個孬種,我這支火槍連隊就跟你們一起阻擊!」
羅大綱看謝孝廉不走,也覺得自己不能拋下他,於是率領身邊的太和民團前裝火帽槍連,也留了下來。
「虞侯,總團要不要出動,只要不靠近江邊,我們或許有一戰之力。」大豐圍村後山上,曹春林看著洪仁義提議道。
洪仁義緩緩搖了搖頭,「不能打,如果鬼佬知道我們有六百杆燧發槍,三百杆火帽槍,很可能就不會繼續深入了。
現在打一場阻擊,殺得百十來人,把他們擊退到船上不是不行。
可萬一他們退而不走,不斷騷擾沿岸城鎮那就麻煩了。」
「幫忙收治傷員,一定要把鬼佬引到內陸,斷其後路,予以重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