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豐圍村外,忠義總團的炮隊正在朝著逼近的四國聯軍猛轟。
不過只能起到遲滯的作用,而不能造成重大傷亡。
問題出在兩個方面。
一是炮彈。
目前在廣東,只要你捨得砸錢,佛山可以造出接近歐洲水平的六磅野戰炮。
但炮彈不行。
佛山的作坊模式工廠只能造出還算合格的實心彈,葡萄彈也勉強能用,但是造不出質量穩定的爆炸彈,也就是開花彈。
而沒有爆炸彈,六磅炮想要在沙灘上命中散開的輕步兵並造成大量傷亡,基本上不可能。
另一個問題就是炮兵素質問題,東平等八公社本身就沒有專業的炮兵,滿清體系中更加沒有。
華人海盜中會玩炮的不少,但多不擅長陸戰。
忠義總團的炮兵完全是自己在瞎摸索,精確度跟專業的炮兵完全沒法比。
所以看似兇猛的一頓炮擊,只能做到迫使四國聯軍無法以密集隊形發起進攻。
更重要的是洪仁義火炮不多,只有六門,且害怕被四國聯軍反炮兵,架設的也比較靠後,這也極大影響了殺傷力。
『哐哐哐!』
一陣銅鑼聲響起,已經殺紅眼的謝孝廉從圍牆後面一躍而出,身後幾十個拿著長矛刀劍的民團團勇一下就涌了出來。
有了他們的衝擊,羅大綱手下的前裝火帽擊發槍手,紛紛從被壓制的圍牆後面站出來快速射擊。
前出的英格蘭來復槍連隊擊殺了數個鹿步司民團團勇,卻被羅大綱的火槍隊打得丟下了四五具屍體,只能慌忙後撤。
斯特夫利准將在望遠鏡中看到這一切,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韃靼人裝備一定數量的來復槍,看開火的速度,訓練也非常到位,達到了歐洲平均水準。
不過他們的火炮太少,口徑也小,炮兵看起來也很差勁。」
聽到斯特夫利准將這麼說,法國專使拉萼尼放下手中的望遠鏡接著說道:「這不就是奧斯曼新軍的水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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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還算可以,炮兵因為是高級兵種,往往掌握在貴族士兵手中,導致戰鬥力與步兵完全不匹配。」
美國專使顧盛看了拉萼尼一眼,他總覺得這個法國佬有點問題。
不過想是這麼想,但顧盛口中的話,卻是在附和拉萼尼。
「這證明我們來對了,賽里斯人看起來有了一支仿歐洲的軍隊。
不過因為是民間建立起來的,所以規模很小,與我們估計的一千人上下基本吻合。
這也是他們敢挑釁我們的底氣,等到我們剿滅了這一支所謂的精兵,廣州城的韃靼人總督就會屈服了。」
斯特夫利准將本來有些擔心,可是一看美國和法國專使都這麼說,心裡感覺就放心了許多。
「是的,看來我們還需要擊敗一些自以為能挑戰我們歐洲人的蠢貨。
不把他們徹底擊敗,他們是不會乖乖把所有的財富奉上的。」
顧盛聞言看了一眼身邊站著的高個子地中海白男,明面上這是他的中國顧問愛德華.坎寧漢,但實際上是旗昌洋行的大班。
而金能亨會出現在顧盛身邊,正是伍紹榮出面邀請的結果。
洪仁義幾乎所有關於聯軍的消息,都是由金能亨想辦法透露出去的。
斯特夫利准將也注意到了金能亨,「坎寧漢先生,你長期跟清國人做生意,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好的建議?」
「依照我對清國人的了解,他們大多是對政府極度不滿的。
如果將軍閣下能約束士兵,在徹底擊敗清國人之前不四處劫掠,那麼向廣州的進軍就會更加容易。」
斯特夫利准將特別看不上美國人這幅嘴臉,好像他們比不列顛人在道德上要高多少一樣,在這裡裝文明紳士。
媽的,當年不是法國佬帶著全歐洲拖我們後腿,能讓你們這些十三州的泥腿子叛亂成功!
「我希望能有一些切實的建議,坎寧漢先生。」斯特夫利准將有些不滿地說道。
「那麼我建議聯軍分兵。」金能亨皺了皺眉,似乎對斯特夫利准將的態度不是很滿意。
但他其實就是故意擺出這副姿態刺激斯特夫利准將的,為的就是給出這個建議。
「正如我們所見,清國人有一些戰鬥的勇氣,但他們的裝備太落後,唯一的優勢就是人多。
如果聯軍總是集體行動,那他們就能從四面八方來合圍,不斷給我們造成麻煩。
但如果我們能稍微分兵,比如讓美利堅的士兵和法蘭西的士兵沿著珠江向廣州前進。
不列顛的士兵略微深入北面,阻擊從東北方向過的清國民兵,四年前就是他們給我們造成一定麻煩的。
而葡萄牙的士兵則拖在後面一點,保護好輜重和後路。
這樣一來,我們仍然擁有戰鬥力上的優勢,又能有效地痛擊各方面的敵人,讓他們士氣崩潰,不敢繼續與我們作戰。」
斯特夫利准將臉頰一陣抽搐,這個鄉巴佬坎寧漢以為世界上就只有他一個聰明人嗎?
美利堅和法蘭西的軍隊朝廣州進攻,他們去獲得大量好處,英格蘭的勇士則為他們擋住敵人。
斯特夫利准將差點就被氣笑了。
不過這建議倒是可行,反正清國人無法對聯軍造成多大的威脅,那麼稍微把軍隊分散一下,多點開花,以便能更好地打擊敵人。
「坎寧漢先生還是不太了解清國,我認為他們一定會全力防守廣州的,所以不列顛的軍隊將會承擔這個重任。
法蘭西的軍隊剛到東方,他們還沒有適應這裡的氣候,所以我建議他們應該留下來保護我們的退路,等到水中障礙物被清除後,再緩緩靠近廣州。
至於瑪利亞二世女王的勇士,他們以炮兵為主,可以配合不列顛的軍隊進攻廣州。」
說著,斯特夫利准將用一種讓人看了非常不舒服的假笑看著金能亨。
「坎寧漢先生,美利堅的軍隊是非常強大的,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幫我們守住東北方向,防止清國人的大規模襲擊。」
金能亨的臉一下就黑了,「將軍閣下,這場戰鬥是為了給不列顛商人復仇才發起,合眾國的軍隊是來幫助你們的,沒有讓客人承擔最重要任務的道理。」
「正如我所說,進攻廣州的任務才是最重的!」斯特夫利准將一副不容置疑的表情。
「專使先生,請你放心,當廣州的大門打開的時候,美利堅的勇士會與我們同時進入,你們收穫一點也不會比我們少。」
這純粹就是忽悠人的話,東西到了我手裡,到時候分你多少,那就得看我的心情了。
坎寧漢立刻漲紅了臉,他還要說什麼,凱萊布.顧盛攔住了他。
「准將,美利堅合眾國的利益必須得到保證,這是我們參加這次戰鬥的原因。」
凱萊布.顧盛一副非常嚴肅的表情。
「當然,專使閣下,我會保證所有人都獲得公平公正。」斯特夫利准將還是做出了承諾,他也知道不能讓美利堅人一氣之下跑路,但主動權必須抓在自己手裡。
大豐圍村,戰鬥已經到了最後時刻。
殿後的兩百鹿步司民團已經傷亡過半,就連羅大綱的火帽擊發槍隊都戰死了十幾人。
當然,四國聯軍也倒下了十幾人,還有二十幾個海盜戰死。
不過隨著四國聯軍不斷登陸,兩支連隊已經迂迴去試圖攻擊大豐圍後山的忠義總團炮兵。
同時聯軍的野戰炮也被拉了過來,大豐圍村簡單的民居很快就將無法承擔掩護的任務了。
「三弟、四弟,你們跟著一起撤退吧。」
武林高手謝世恩已經快不行了,他面色蒼白地躺在地上,細小的汗珠不停從額頭上落下,脈搏又細又快。
看起來應該是那枚近距離爆炸的開花彈震傷了他的內臟,大概率是脾臟破裂伴隨中度出血。
這在後世,如果救治及時的話死亡率並不高,但在此時基本就沒救了。
「羅團總,請轉告洪團練,他去年來信,說應不分土客,大家要聯合起來為漢家兒郎在雙重壓迫下求得一線生機。
我那時候不懂他的一片仁義之心,現在悔之晚矣。
官府貪腐,鬼佬暴虐,武功再高也敵不過洋銃洋炮。
只要他不嫌棄,聯升公社七百戶就從今天起,再次回歸東平公社,不分土客,一致抗敵!」
聽了兄長謝世恩的話,謝鴻恩、謝靖恩兄弟當場就哭了出來。
「吾也悔不聽洪團練之言,落得如此下場,鬼佬兇殘,確實大家都該匯聚到洪團練身邊,共同抗敵才有一線生機。」
今天連失二子,家族丁壯戰死數十人的謝孝廉謝長恩也淚灑當場,他算是為他的小算盤,付出慘重的代價了。
羅大綱回頭向著後山看了一眼,炮隊已經打出了安全撤退的綠色旗幟,他嘆了口氣,將幾桶火藥搬到了謝世恩腳邊。
「好漢子,早些投胎,十八年後再跟咱們一起打鬼佬!」
謝世恩擠出一絲笑容,但搖了搖頭。
「我相信到那個時候,洪團練已經把鬼佬打跑,不需要我再拿刀了。」
「走吧,好好輔佐洪團練,為我報仇!」
看著兄弟謝鴻恩等被羅大綱拉走,謝世恩長長吸了一口氣,院牆外已經傳來了鬼佬的腳步聲和低聲交談。
謝世恩看了看身邊十幾個跟他一樣躺著,將死未死的重傷員,猛地劃燃了火摺子。
轟隆一聲巨響,紫金色的蘑菇雲升上半空,幾個海盜當場被炸成了好幾塊。
逼近的聯軍,又開始猶疑起來,基本放棄了追擊。
凱萊布.顧盛再次看著身邊的金能亨,「愛德華,我們真的無法拿下廣州嗎?
如果我們此時選擇跟清國人合作,而他們又守不住廣州,那我們的損失就太大了。」
「專使先生,我們能拿下廣州。」金能亨顯得非常篤定。
「但不是這樣拿下,而是需要五艘以上蒸汽戰艦,快速靠近到廣州城外用大口徑艦炮猛轟一兩天。
最後派兵直接攻城,抓住清國官員,並將所有敢抵抗的都殺死。」
凱萊布.顧盛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此次的軍事行動不是維多利亞女王批准的戰爭,而是一次訛詐性質的試探。
所以戴維斯總督和斯特夫利准將並不敢大規模炮轟廣州,以免帶來不可收拾的麻煩。
他希望能用小規模的進攻迫使廣州的韃靼皇族總督答應他的條件並獲得大額賠償。
但因為有那位洪先生存在,所以註定不會成功。」
「是的,除非您和法蘭西專使拉萼尼先生願意各自付出上百人傷亡來幫助不列顛人,這樣或許也能成功。」金能亨笑著說道。
顧盛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這自然不可能,我看法蘭西人也沒有這個想法,那就讓斯特夫利准將吃個大虧去吧!」
與此同時,法蘭西專使拉萼尼也覺得有些不對勁。
因為他知道顧盛是為了安撫士兵才選擇出兵的,怎麼可能被三言兩語就說得放棄進入廣州城的好處呢。
那他還如何安撫手下的士兵?
「大人,如果確如您分析的這樣,我們是否也不應該跟隨英格蘭人進軍?」拉萼尼身邊參贊遲疑地問道。
「不,應該跟他們一起進軍,我們需要評估清國人真實的戰鬥力,同時也不能讓英格蘭人輸的太慘,因為他們現在代表的是歐洲人。」
「拉開一定距離,準備在合適的時候增援,你留下督促民夫趕緊清除河中的沉船,我們最需要的還是軍艦的火力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