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正東,牛山。
這是進入廣州的第二道重要門戶,距離廣州城大約二十公里。
1839年第一次鴉片戰爭前期,林則徐在這裡修建來牛山炮台。
牛山南側有一條注入珠江的小河烏涌河,河口有一小沙洲名為圍沙,圍沙上也建有一個炮台,便是大名鼎鼎的烏涌炮台。
牛山炮台與烏涌炮台互為犄角,死死卡住這一段水道,是過了虎門三重防禦後,通往廣州路上的第二道重要關卡。
如果敵軍拿下了牛山炮台和烏涌炮台,整個廣州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越秀山那邊的四方炮台了。
沈志亮吃力地扛著一箱炮彈,與幾百個華人民夫一起,跟在葡萄牙炮兵後面艱難前行。
八月的廣東,日頭極為毒辣,因此只能避開中午,早晚加緊前行。
但即便都躲著太陽了,在接近百分百的濕度和三十幾度高溫的雙重煎熬下,依然讓人感覺極為難受,走上幾百米就不得不停下來歇一會。
「你們廣東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土生葡人吉爾赫梅卸下肩膀上的木箱子,沒有紙扇的他只能猛地拉扯衣襟來給自己扇風。
「聽我阿公說,我的家鄉在布拉干薩,那裡四季如春,冬暖夏涼,比廣東好一百倍。」
吉爾赫梅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屁股,他感覺粗麻布褲子已經全部跑進股溝裡面去了,被汗水一漬,那滋味....。
「丟你老母,快離我遠點,老子要被你熏吐了。」沈志亮乾嘔一聲,其他的華人民夫也一起捏起了鼻子。
密碼的鬼佬,大出汗之後那狐臭味,能把活人熏死,再把死人熏活。
「真是奇怪,你們清國人竟然一點臭味都沒,出再多的汗,聞起來也是很舒服。」
吉爾赫梅羨慕得眼睛都要發紅了,「阿水,你說我再在廣東呆上幾年,是不是也能和你們一樣沒什麼臭味。」
「你快他媽滾回你那個什麼祖祖輩輩都從未回過的老家皮拉咔嚓吧,我們粵人中沒你這種鬼佬。」沈志亮非常嫌棄地說道。
實際上原本他心裡對於這個能熟練說香山話的鬼佬並不討厭,兩人不打不相識,確實有點朋友的意思。
可自從他跟隨葡萄牙軍隊登陸之後,心裡的負罪感,一種把自己兄弟出賣給外人,把姊妹送給外人欺負的感覺越來越重。
這幾天,沈志亮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一閉眼就是祖宗指著他的鼻子大罵漢奸。
這讓他越看吉爾赫梅越不順眼。
而沈志亮的這話也確實傷人,吉爾赫梅聽不下去,氣呼呼的起身走人了。
周圍的華人民夫們同時放下捏著鼻子的手,集體長長呼出了一口氣。
不過沒輕鬆幾分鐘,滿頭汗水的吉爾赫梅又過來了,他把沈志亮拉到一邊,遞給他一個用三層麻布加厚縫製的口袋。
「就要到廣州了,城裡的好東西你一輩子都沒見過,打入總督府以後,記得多裝些值錢的東西。」
吉爾赫梅揮了揮手裡的口袋,他也有一個這樣的,「前面的士兵們都在準備狠狠搶上一把了,連費爾南多上校都不例外。」
「我是拿你當朋友的,好不容易給你搶來了一個袋子。」
「阿基,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次戰爭失敗,你們弗朗機人還能在澳門繼續呆下去嗎?」
沈志亮看著遠處牛山上鬱鬱蔥蔥的樹木一陣出神,隨後把口袋還給了吉爾赫梅。
「我們要懲罰的是那個出爾反爾的韃靼總督,又不是你們,跟你們沒有多少關係。」
吉爾赫梅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顯然這個土生葡人也不相信四國聯軍說的這些鬼話。
『轟隆!』
橘紅色的火焰在牛山上一閃,一枚肉眼都能看見的巨大炮彈從高處墜落下來,隨後重重擊打在地上,地面都仿佛震顫了一下。
沈志亮和吉爾赫梅站起來一看,珠江中圍沙上也有火光閃爍,烏涌炮台也在開火。
剛剛紮營的英葡聯軍軍營頓時一片大亂,但很快,穿著制服,頭戴八角帽的軍官就策馬而出。
他們舉著皮鞭一頓亂打,很快就制止了主要是海盜和華人民夫的亂竄。
「這些清國人果然不會戰鬥,坎貝爾上校,我命令你立刻奪取牛山上的炮台。
史蒂芬中校,請你率領一支海軍陸戰隊奪取江中的烏涌炮台,我會讓兩艘戎克船支援你。」
斯特夫利快速下達著命令,雖然洪仁義用沉船封鎖了江面,但四國聯軍那幾艘二三十噸排水的沙船還是能通行的。
坎貝爾上校和史蒂芬中校非常高興地接下了任務,因為從清國人貿然使用大炮就能看得出來,他們根本不懂如何作戰。
因為牛山炮台和烏涌炮台中的重炮是用來封鎖江面的,要阻攔步兵,這種大口徑,不能發射開花彈的老式火炮根本沒多少用。
他們現在如此貿然的開炮,只能說明他們在戰場上是完全的菜鳥。
而戰鬥也如兩位英格蘭軍官猜想的那樣,坎貝爾上校率領第九十八步兵團的兩個來復槍連剛剛靠近,兩三百個穿著號服的士兵就吶喊著朝他們沖了過來。
而隊伍前面的十幾個輕步兵剛開了幾槍,還不知道打沒打到人,那些留著辮子的士兵轉頭便跑,幾乎是將整個炮台完好無損的留給了他們。
「又是這種老舊無用的玩意,加大號的半蛇銃,大約兩百年的三十年戰爭時期我們曾做為主力火炮使用過。」
坎貝爾上校摸著滿是蜂窩般孔洞的炮筒,對這些仍然使用泥模鑄造法製作而成的劣質紅夷大炮,心中滿是鄙夷。
「上校,清國人逃跑得太快了,我們根本追不上他們。」不一會,去追擊敵人的半個連隊氣喘吁吁地回來了,他們什麼也沒撈到。
哦,也不是什麼也沒撈到,幾個士兵得意地炫耀著手中的銀角子。
「一切都跟四年前一樣,清國的士兵依然必須要在作戰之前拿到賞錢才會參加戰鬥,而且依舊隨身攜帶,關鍵時刻扔下保命
這些士兵即便作為僱傭兵也是十分不合格的,歐洲再差的僱傭兵也不會如此輕易就逃跑。」
回來的士兵們大聲地嘲笑著,但卻讓其他士兵們十分嫉妒。
因為以我大英的不做人一貫傳統,基層英軍士兵的收入也是十分有限的。
對於戰場上的繳獲,這些士兵無比嚮往。
「上校,向准將閣下匯報吧,我們請求繼續前進,向著富裕的廣州前進。」
士兵們開始起鬨,坎貝爾上校也十分意動。
他知道廣州是如何的富庶,說不定只需要隨便搶上一把,就能提前退休,回到家鄉去過上好日子。
江面上,史蒂芬中校遇到的抵抗更弱。
不,應該是沒有抵抗。
烏涌炮台本來就在第一次鴉片戰爭時期被嚴重損壞,此後基本沒修復。
史蒂芬中校的陸戰隊登上圍沙島時,上面的人早就跑光了,只留下了來不及帶走的價值數十兩銀子的茶葉、銀器等。
至於為什麼一個炮台上要出現茶葉和銀器,英軍士兵們壓根沒有多想,他們甚至因為爭搶還發生了打鬥。
逼得史蒂芬中校不得不抽出鞭子,狠狠教訓了一頓這些不知好歹的士兵。
不一會,兩人匯合之後,士兵們心情浮動,軍官們也有些壓制不住心中的貪慾了。
「看來我們應該是突破了清國人的防禦,他們在靠近入海口江段的撤離工作幹得很不錯,我們幾乎沒有獲得什麼戰利品。
但是到了這裡,他們的組織能力明顯下降了,留下了大量財物。」
史蒂芬中校使用了大量財物這個詞,但並不誇張。
英國此時雖然是世界工廠,可是好處都被老貴族和大資本家組成老倫敦正米字旗給『吃』光了,下面的百姓根本就沒享受到多少。
紡錘形社會結構,可是英美這對共軛父子的優良傳承。
以珠三角地區的富庶,雖然沒進入廣州城,但足夠讓這些窮大兵們眼花繚亂了。
「我的意思是....」
史蒂芬中校壓低了聲音對坎貝爾上校等軍官說道:「我們後面還有幾百葡萄牙人,葡萄牙人後面還有法蘭西人。
這些傢伙個個都是貪得無厭的蠢貨,憑什麼我們作為先鋒打下的好處要跟他們分享?」
「為什麼我們不能先拿走最大的那一塊蛋糕呢?」
史蒂芬中校說著說著口水都要下來了,其他軍官也非常激動。
「繼續向前吧,只要我們不離開大部隊太遠,就沒有什麼危險性。」坎貝爾上校也難以抑制心中的貪慾,他想要的不多,只要能搶到一千英鎊就滿足了。
四國聯軍在龍頭山下分兵,英法葡三國軍隊自南邊沿著珠江向牛山挺進。
美軍則向北,從後世螺崗-蘿坎一線迂迴向廣州挺進。
計劃是雙方在後世華南師範大學附近的石牌匯合,隨後進攻四方炮台,把火炮架在越秀山蟠龍崗上,用炮轟廣州威脅兩廣總督耆英。
洪仁義的戰爭迷霧實在是太厲害了,到了現在就連美國專使顧盛也還以為主持者是兩廣總督耆英。
可是當美軍六百人加上三百武裝水手以及千餘華人民夫到達蘿崗堡的塘頭鎮之後
美軍打開數個倉庫,只見裡面裝著大量上等南京布、絲綢、上等瓷器、包裝精美的茶葉等,至少價值五萬兩銀子。
這下美軍上下都失去繼續進軍的動力了,他們總共就六百人,這相當於每個人都獲得了至少接近一百兩銀子財貨。
而且這還是在廣東的價值,如果運回美國,至少要翻五倍。
一百兩銀子大約等於一百二十五美元,翻五倍就是六百二十五美元。
這是一筆什麼數字呢?
在美國獨立戰爭後,殘疾的大陸民兵苦苦哀求華盛頓補發讓他能夠安度晚年的欠餉,總共也就四百美元。
「閣下,士兵們不想繼續前進了,這些東西都是非常沉重又易碎的物品,他們現在只想能儘快運回商船,然後變賣。」
美軍哈里上校走進去向凱萊布.顧盛報告,眼睛卻看著金能亨。
顯然美軍高層是知道金能亨身份的,知道他是旗昌洋行的大班,不但跟中國人關係很深,還壟斷了中美貿易。
金能亨見狀故意藉口走了出去,然後在凱萊布.顧盛住處不遠等待。
而哈里上校果然追了過來,他急切地看著金能亨。
「坎寧漢先生,如果您能接下我們這批貨物,東印度艦隊海軍陸戰隊的士兵們將無限感激。」
士兵們自己把貨物運回去賣還是太麻煩了,最好的辦法就是旗昌洋行直接收購。
「我可以按照美國的價格,收購你們手中的貨物,但有一個條件。」金能亨低聲說道。
「有一位大人物,一位賽里斯的貴族想要干一件大事,他需要你們手中的武器。
如果上校能留給他一百支斯普林菲爾德1835火帽擊發槍和五門六磅野戰炮,他願意再支付一萬美元。」
「而這一萬美元,將由哈里上校和軍官們分享。」
金能亨可真夠黑的,洪仁義給出的是一萬兩白銀,相當於一萬三千美元左右,他嘴皮子一碰,立刻就是三千美元入帳。
聽到有一萬美元,哈里上校眼睛都紅了,迫不及待地低聲喊道:「坎寧漢先生,我願意出售這批軍械。」
「那你還要聽我的,約束士兵們就待在這個鎮上,這樣等到戰爭結束,你就會得到屬於你的巨額財富。」
「我願意,我馬上就去召集軍官們,讓他們控制士兵,絕對不去騷擾賽里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