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仿佛一團掛在天邊的血點,火紅陽光照射在洪聖大王廟上,好似讓這座朱牆青瓦的寺廟都開始燃燒了一般。
在廣東,洪聖大王的來源一般有兩個。
一是祝融,這位火神位在南方,自漢代起就被視為南海海神。
他的火屬性代表了嶺南炎熱的天氣,水屬性代表了嶺南充沛的水汽。
自西漢武帝時期南越國回歸中華開始,祝融在嶺南就不單單是火神,而是水火雙神。
另一重源頭來自民間傳說中的廣州刺史洪熙,說他精通天文地理,曾設立氣象觀測站,為漁民提供預警,活人無數,死後得道成仙。
這實際上就是粵語人群的「媽祖」,跟媽祖一樣,其形象是由很多關愛百姓的人物事跡融合而成的民間神祇。
轟隆一聲,天邊傳來一聲巨響,但是卻沒看見任何的閃電,也未有烏雲匯聚的景象。
反而那輪紅日愈發的鮮艷,照耀的正在高呼殺鬼佬的洪聖大王廟更加有一種烈焰升騰的感覺。
被按著跪在地上,曾經跟王日貞一起混的劉山泉突然一下就蹦了起來,他拿出一本書大喊。
「這是洪聖大王發怒了,鬼佬玷污了他的神廟,洪聖大王在天上發出雷霆怒吼,叫我們殺乾淨鬼佬啊!」
劉山泉祖籍安徽桐城,父親這一代才到廣東定居,雖然他只有秀才功名,但醫術非常精湛,是番禺縣有名的醫師。
方才按著他的沙河團勇就是知道這是活人無數的劉大夫,才沒有像對待其他人那樣直接按住跪下,而是讓其蹲著。
「原來這書里寫的都是真的,洪聖大王洪熙公會顯靈世間,救我們廣東人於水深火熱之中啊!」
劉山泉變戲法般,從懷裡掏出了一本書。
莫征接過來一看,臉上頓時綻放出了玩味的笑容。
這本名為《萬年青》的俠義小說,最早刊行於二十年前。
講的是廣東有一批出身市井的英雄,他們拜五祖入天地會,傳承先輩不屈精神。
且武藝高強,行俠仗義,帶領廣東人民斗貪官、殺惡霸,護衛一方平安,就差明說反清復明了。
其中的著名主角,便是後世人也熟知的洪熙官、方世玉、胡惠乾等人。
而這本小說,實際上就是二十年前伍秉鑒扶持李永李龍頭掌握洪順堂的時候,請人為洪順堂量身定做的宣傳爽文。
作為一號主角的洪熙官,實際上叫做洪熙,因為這個官字,乃是跟伍秉鑒的浩官,吳健彰的爽官一樣,是尊稱。
而洪熙,正是眼前的洪聖大王廟中那尊神像的兩個來源之一,傳說人物唐代廣東刺史洪熙。
莫征是洪順堂的一員,自然對此再清楚不過,他把萬年青拿在手裡,繼續對著劉山泉晃了晃,微微搖了搖頭。
霎時間,仿佛一個驚雷在劉山泉腦海里炸響,他知道自己該怎麼脫罪,甚至還能重新站到勝利者一邊了。
「不,這不是洪聖大王顯靈,而是洪聖大王下凡了。」劉山泉為了保命,拼命讓自己激動的又蹦又跳,看起來非常癲狂。
「洪團練外號朱虞侯,姓洪者朱,雙火層疊,忠孝仁義,豈不正是洪熙洪聖大王下凡。
難怪今日他老人家一到,殺害我們數百人的鬼佬就只能束手就擒。
難怪他老人家一再囑咐要他親至之後,才能開戰。」
說著,劉山泉鼓起勇氣,衝過去對著王日貞王舉人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你這撲街,狗眼不識真神,你害的我們好苦,你害了這麼多人,你真是該死啊!」
「啊呀!」這邊挨了打的王日貞還沒出聲,一個李阿財的同鄉突然驚叫出聲。
「難怪阿財說朱虞侯會讓所有廣東人都公侯萬代,還說他乃南海水神所化,原來朱虞侯是洪聖大王啊!」
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麼湊巧,李阿財喜好吹牛,他回到家鄉的一頓猛吹,實際上是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結果沒想到歪打正著,在此處把邏輯給圓回來了。
「我說阿龍怎麼那麼快從老實巴交的放牛仔變得如此兇悍,原來是洪聖王點醒了他!」
李阿財和李阿龍的兩個同鄉也『反應』過來了,倆人激動不已,開始給周圍的其他民團團勇『科普』朱虞侯和洪聖大王的關聯。
此時人普遍迷信,尤其在廣東最甚,廣府人、客家人、潮汕人一個賽一個的相信這一套。
因此沒過多長時間,就有無數人主動在洪聖廟外傳播著眼前的『神跡』。
搞得在外吶喊助威的老弱婦孺越聽越覺得有道理,好些個已經拉著家中孩童開始跪下給洪聖爺磕頭,沾沾喜氣了。
甚至就連李芳李舉人都有些動搖,他不禁想到,難怪《萬年青》此書到了江南之後,會被改成《聖朝鼎盛萬年青》。
內容也從洪熙官、方世玉反抗不公,變成了乾隆皇帝化名「高天賜」,沿京杭大運河微服南巡,查訪賢良、體察民情。
途中還親自懲處貪官污吏、地方豪強。
本來的主角洪熙官、方世玉、胡惠乾全變成了亂黨,最後被朝廷誅殺,南少林也變成了仗武作惡的魔窟。
「難道真是洪聖爺顯靈,漢家要出英雄恢復江山了?」李芳驚駭於自己的想法,眼神突然跟順德大鄉紳羅家政對上。
但很快,兩人又仿佛內心有鬼般,又猛地移開。
洪聖大王廟,小小的寺廟中竟然擠進來了五六千人,他們追得逃入廟中英軍上天無路下地無門。
詹姆斯上尉開槍打中了一個團勇,但還沒等裝填,狹小的巷子裡面就衝來了六七個人。
他們嚎叫著猛撲上來,跟殺年豬肉一般把詹姆斯上尉放倒,然後抬起大腳猛踩。
只聽一陣清脆的骨折聲響起,詹姆斯上尉活活被這一頓大象踩,給踩成了肉醬。
道格中尉更慘,他和十幾個士兵被堵在了一間小房子裡面,民眾打不進去,於是便將洪聖王神像前的桐油等搬了過來,用棉布浸潤後扔到房間四周,然後直接放火燒。
等到道格中尉等人被燒得受不了衝出來時,他背上的肉都快燒熟了。
孫向榮和孫阿魚父子喘著粗氣,奮力打倒了一個強壯的侵略者。
「搞掂!」孫阿魚貪婪地看著地上侵略者的腦袋,「一個鬼佬人頭十塊銀元,只可惜不是軍官,不然能值更多錢。」
「別貪心,十塊銀元你我父子倆都得存十年了,快下手,萬一別人來搶。」孫向榮稍微喘勻氣候,便提著刀走了過來。
兩人合力把英軍的衣服扒光,邊扒還邊喜滋滋地聊天。
「這衣服的布料不錯,回去讓你阿母給你改一件喜慶的紅衣裳。」
「阿爸,這褲子好,牢實又透氣,你穿上,以後走親戚可有面子咧,看大伯還敢笑你不,他有種也殺個鬼佬搶一條好褲子來!」
「這火銃你拿著吧,阿爸老了,你好好跟著洪團練干,說不定以後能當官老爺。」
「那這短刀給你,刮魚鱗,撬蚝殼肯定好用。」
等兩父子絮絮叨叨地舔完包,地上的英軍士兵被扒的一點不剩,就只有內褲太臭父子兩不要。
但地上英軍的噩夢才剛剛開始,因為他還沒死透,只是被擊穿了肺部,有些吸不上氣,動彈不得而已。
而孫家父子哪管這些,兩人拿著兩把匕首,就來切割這個士兵的腦袋。
畢竟洪仁義定下的是要以首級算軍功。
這兩樣倒霉玩意,出發的時候讓他們領一把短柄斧或者厚背短刀用得著,但父子倆聽說丟失武器要扣錢,於是便沒有領。
可是人頭哪有那麼容易切割下來,別說還是用匕首來切。
無奈,孫向榮只能騎在英軍胸膛上,讓兒子摁住這鬼佬的頭不讓他亂動。
這倒霉的侵略者沒有死去,但是也無力反抗,只能躺著被孫家父子亂整。
劇痛讓他渾身肌肉不停痙攣,發出了一聲一聲有氣無力又極其悽厲的呻吟,同時還伴隨著大小便失禁。
這哪是在收集軍功,簡直就是在上刑。
「丟你老母,這是我抓住的!」
「明明是我先看見的!」
一群人抬著什麼東西,吵吵嚷嚷的從孫氏父子身邊經過,誰都沒在意他們,注意力全在他們抬著的東西身上。
「放開我,你們這些野蠻人,放開我!」幾聲帶著西南口音的英語嚎叫響起,原來剛才被人抬著的不是別人,正是英軍中校史蒂芬。
此時,這個侵略者射殺無辜百姓的威風全無,他被打成了豬頭,還被一群人爭搶。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個軍官,值七十塊鷹洋,誰也不想放棄。
爭搶在走到洪聖王廟門口之時,徹底爆發。
有人扒了史蒂芬中校的衣褲,有人蠻橫抱著他的首級不放,其餘人見無法搶到頭,想著胳膊、大腿洪團練也許能認,竟然當場直接開始掄刀猛砍。
史蒂芬中校痛苦地慘叫著,每一刀砍中都讓他疼死去活來,不一會就昏過去,昏過去之後又被劇痛折磨得醒過來。
如此反覆多次,等到他終於斃命之時,人已經四分五裂,大腿還在神廟外,人頭已經到了洪仁義近前請功了。
作為指揮官,坎貝爾上校比其他人逃跑速度快得多,他和兩個親衛一起,用繩索從西面陡坡縋下。
可他忘記了這裡是中國,不是歐洲也不是南北美洲。
一個金髮高鼻樑的英格蘭人在廣州郊區實在太明顯了,因此不一會就被逮住送到了洪仁義這邊。
一路上,坎貝爾上校被憤怒的百姓群毆,兩個衛兵沒送到洪仁義這邊就被百姓們用拳腳打成了肉泥。
坎貝爾上校到達時,也已經奄奄一息。
「劉山泉,你來將這魁首好好醫治,身體養好之後明正典刑!」
洪仁義哭笑不得,他打了一仗,出來就莫名其妙變成洪熙官甚至是洪聖大王了,不過他暫時也沒心思去處理這件事。
「把鬼佬的旗幟重新插上去,讓民團敲鑼打鼓做出猛攻的姿態,吸引鬼佬主力不顧一切趕來。」
「等鬼佬趕來之後,將他們東面退路的橋樑等全部破壞,謹防他們快速撤離。」
洪仁義不斷下達著命令,最後找到了莫征,「我猜鬼佬大軍聽到消息後,肯定會沿著江邊前來救援。
我會在一個緊靠江邊的地方把他們困住,到時候就要看洪順堂的了。」
莫征點了點頭,這才是洪仁義的殺招。
民團根本沒有多少火銃,而英葡兩國的正規軍還有八九百,加上白人武裝水手,人數至少有兩千。
這麼多敵軍,以民團的火力,正面打傷亡一定很大。
但洪順堂有一艘長龍大船,這是十三行製作的仿歐式內河船,兩側甲板下各有四門八磅炮。
這對上侵略者的軍艦,十艘都換不了一艘,但是用來轟擊陸軍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