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事來矣,禍事來矣!」
兩廣總督衙門,耆英聽說十六縣民團大勝四國聯軍,臉上不但沒有半分歡喜,反而跟死了媽一樣難看。
不,他媽當年嗝屁的時候,耆英臉色都沒這麼難看過。
「老爺,番禺張知縣還悄悄來報,那姓洪的已經勾結上大海盜十三仔,要去打澳門了?」
「什麼!」聽到家人張禧的話,耆英一蹦三尺高。
「這姓洪的,要成朝廷巨患了,他拿了大勝洋人的威風還嫌不夠,竟然要去打澳門,顯然所圖甚大。」
若說清朝旗人高層中誰最能感受到亂世即將來臨,那就是耆英了。
因為他在廣東任職時間最長,深入民間最多,也跟洋人打交道最多,他是能清楚感受到這一切變化的。
「你去找盧文錦,告訴他如果能在最快時間讓我見到彌利堅與弗蘭西兩國的專使,我就同意他買下磨刀門水道西側,屬於香山縣黃粱都的那塊沙地。」
此時的十三行大行商中,還在正常經營的只有伍紹榮、吳健彰、潘仕成、盧文錦四家。
其中盧文錦在其父盧觀恆去世後,根本玩不過盧觀恆留下的一幫『輔政大臣』,也無法與其他行商競爭,因此在1815年左右,就開始了龜縮。
具體的策略就是將大半家產慢慢賠給了旗人權貴,自己則縮回到老家新會縣和臨近的香山縣,大量置辦田地。
去年,就在洪仁義刺殺周攢典一戰成名的時候,盧文錦將最大也是最後紡織廠永興泰關停,基本上停止了作為行商的實際運營,盧家的廣利行接近於一個空殼了。
而兩廣總督耆英口中的香山縣黃粱都的那塊沙地,位於後世珠海市的白蕉鎮。
此時剛剛被西江帶來的泥沙堆積成型,是珠三角地區少數還完全沒有開墾的優良沙田。
清廷對於這種無主沙地,一般採取官府授權開墾的做法,屬於公田。
但也可以暗箱操作讓私人買下,完全就看有沒有人肯給你這個機會。
盧文錦在五年前就想買下這塊相當於後世大半個白蕉鎮的沙地,但給了幾萬兩銀子也沒辦成,正是耆英卡著不放。
「盧文錦雖然自稱老邁多病要退出行商的行列,但他正妻乃是伍紹榮之姊,其女又嫁給了潘仕成的第五子,想來請動兩國公使,是沒有多少問題的。」
張禧慢悠悠的說道,隨後乾咳一聲,「老爺,如今行商越來越不好做,盧文錦這老烏龜想跑路的心思早就昭然若揭。
他已經置辦了七八萬畝地,如果再有了這八萬畝沙地,至少就會擁有十萬畝良田,那他就完全可以脫離廣州了。」
沙地由於是河流入海口的泥沙堆積而成,因此有些地方地勢還不是很穩定,且又要治理海水浸泡的鹽鹼化。
因此十萬畝沙地,一般也就能開墾出三萬畝左右的良田。
耆英看了張禧一眼,這對主僕臭味相投、狼狽為奸,張禧放個屁耆英就知道他在說什麼,更別提這麼明顯的暗示了。
耆英自己想北歸,盧文錦想從廣州脫身,大家都是最後一筆買賣了,不狠狠敲一筆,那就對不起手裡握著的權柄啊!
「能行嗎,不會把事情搞砸吧?」耆英心裡貪慾泛起,但又怕要的太多,盧文錦一怒之下不願意合作。
「老爺,您就放一百個心吧,咱也不多要,就五萬兩,黃粱都的八萬畝沙地就歸盧文錦了,他巴不得呢。」
張禧打著包票,很快就趕到了西關盧家的別墅中。
「十萬兩,香山縣黃粱都的那八萬畝沙地,就是盧老爺你的了。」張禧大喇喇地坐在盧文錦面前,完全沒把這位富商二代當成什麼人物。
「張公,我買這八萬畝沙地就至少要四十萬兩,加上您這,就是五十萬兩了,實在是數目有些大,我拿不出這麼多現銀啊!」
盧文錦對張禧的態度也不以為意,既然要當縮頭烏龜,那沒點唾面自乾的本事怎麼做得成呢。
「盧道台,您這話可說錯了,這十萬兩可不是張某的,也不是制台大人要的。
沙田不可售賣給私人乃是國策,要讓朝廷同意售賣,不上下打點,怎麼可能辦的下來。
我這為了您這些事,忙前忙後,費勁心思,茶水費我都沒要過一兩半錢的,您倒是先在我這叫上苦了。」
盧文錦捐了一個道員銜,因此張禧口稱盧道台。
這狗奴才胃口可大得很,他要私吞五萬兩不說,話里話外甚至還要盧文錦再給他一筆好處費。
盧文錦內心暗自思忖,這五年他多次試圖走通路子買到那八萬畝沙地。
但幾任督撫都不肯鬆口,耆英更是其中最堅決的。
現在突然又肯賣給他,一定有古怪。
「張公,不是在下叫苦,實在是一時間拿不出這麼多銀子。
再說五年前在下想買,乃是因為當時海貿興盛,手裡有活錢。
可現在是什麼情形張公也知道,真要有五十萬兩我得先救一救永興泰,而不是買地了。」
但盧文錦也不是好相與的,乾脆來一招以退為進,開始拉扯張禧。
他是伍紹榮的姐夫,也跟潘仕成是親家,因此雖然沒有接觸過洪仁義,但也還是知道洪仁義干出了什麼事的。
因此他已經有些猜到,耆英很有可能是想要調到其他地方去了。
房間裡的空氣開始寂靜得可怕,盧文錦老神在在的飲茶吃點心,張禧則越來越坐不住了。
他可是在耆英那裡打過包票不會把事情搞砸的。
「其實呢,這次除了來給盧道台道賀外,還有一件小事希望你幫忙辦一下。」
張禧依然恬不知恥的把沙地買賣准許當成一件功勞,全不顧他自己黑心加價了一倍的事實。
「還請張公示下,只要盧某做得到,一定配合!」
「制台大人想讓你聯繫一下彌利堅和弗蘭西兩國的專使,現在外面戰火紛飛,商貿幾乎完全停頓,對大家都不好,不如坐下來談談。」
盧文錦心裡一動,他果然猜對了,耆英確實是要抽身跑路了。
「制台大人想要跟彌利堅和弗蘭西達成和約了嗎?」盧文錦低聲問道,想要最終確定一下。
因為只要耆英達成了和約,那麼這事就一定會送到紫禁城去。
如果皇帝覺得他辦得好,升職調走。
如果皇帝覺得他辦得差,罷官奪職。
反正不管怎麼樣都能快速離開廣州這個是非之地。
「盧道台,這事好像不該是你問的吧?」張禧面露不滿,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個度。
「在下也是為張公著想呢,廣利行海貿已經很多年都萎靡不振了,盧某的面子也沒那麼大。
如果有些事不透露一二,恐怕盧某是請不動兩國專使的。」
盧文錦更確定有問題,這種事耆英真要辦,最應該找他妹夫伍紹榮,再不濟也該去找他親家潘仕成。
現在這兩人都不找,卻來找自己這個快要隱退的行商,顯然是有所忌憚。
那麼忌憚的是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盧文錦雖然確實想買下黃粱都的那些沙地,但是為了這八萬畝沙地就把一個掌握著數萬武裝的煞星往死里得罪,那還是乾脆別買了。
張禧毫無辦法,他之所以來之前會覺得盧文錦肯定百依百順,求之不得。
至少是絕不敢得罪他。
那是因為以往盧文錦就是這麼巴結他的,要多聽話就有多聽話。
但是這傻貨卻沒想過,在經歷了百姓衝擊府衙,洪仁義擊敗四國聯軍這兩件事之後,耆英這兩廣總督的威懾力,還能跟以前一樣強嗎?
又沉默了幾分鐘,喝茶喝的尿都快憋不住了,張禧還是毫無辦法。
這也就是個狐假虎威的貨,在察覺到對方並不事事依著自己之後,也就沒有多少手段了。
「制台大人結合目前形勢,認為要結束戰火,避免日後更大的危險,決定同意彌利堅、弗蘭西兩國所請,與之簽訂友好條約。」
盧文錦眼睛立刻就眯起來了,他考慮了幾分鐘,隨後搖了搖頭,「張公,請恕在下無能,這事我辦不到。」
「如今四國剛剛損失慘重,以彼泰西歐羅巴人睚眥必報的性格,肯定是要起大兵來報仇的,此時想跟他們簽訂條約,幾無可能。」
盧文錦第一時間確定,耆英同意跟彌利堅和弗蘭西簽訂條約,肯定是為了接下來針對洪仁義。
這活太危險了,他決不能接。
張禧也不是沒有手段,那就是盧文錦在此前買到的沙田,雖然有了田契,但依然能找出毛病。
盧文錦聞言,也不得不降低姿態,他皺著眉頭半晌之後才說道:「張公,在下可以一試,但不保證肯定能做到。」
「你必須要做到!」張禧果然被盧文錦帶入坑了,他以為這事真的很難辦。
「只要盧道台能做到這事,我便去求制台大人,以八萬兩給你黃粱都八萬畝沙地的地契。」
「五萬兩!」盧文錦伸出一個巴掌,「泰西人最是貪財,如果在下能挪出三萬兩白銀去走走門路,說不定可以!」
「七萬兩!」張禧咬牙切齒的回了一個數,尼瑪的五萬兩是要老子白干是吧。
絕對不行!
「六萬兩!」盧文錦商人特性觸發,還在討價還價,不過他又伸出了三根手指頭。
「我再另外給張公三千兩的好處。」
張禧被氣不打一處來,他很想掉頭就走,但是腳卻仿佛生根了一般。
「好,六萬兩就六萬兩,但盧道台要保證做到此事,且不能讓第三人知道。」張禧毫無辦法,只能咬著後槽牙答應了。
結果兩人會談結束,盧文錦回到後院,立刻就把張禧給賣了。
他把自己妻子伍氏叫來,「你趕快悄悄回萬松園一趟,告訴你弟弟,兩廣總督要私下接觸彌利堅和弗蘭西兩國專使,似乎要對洪仁義不利。」
「你一定要當面問清,這事我們盧家能辦不能辦,不能辦就算損失幾萬畝地,我們也不辦。」
伍氏無語地看了丈夫一眼,知道丈夫還是捨不得那幾萬畝地。
他讓自己去找弟弟當面提那幾萬畝地的事,就是讓弟弟伍紹榮幫著想想辦法,最好能兩全其美。
盧文錦吸了口氣,「如果這事能辦,你就跟阿榮說,我把其中三千畝....
唉,還是一千畝吧,一千畝最好的沙田給阿蘿。」
「原來是跟那洪仁義有關,這小子倒是個厲害人物,如果不是被阿蘿搶了先,咱們嫁個孫女過去,才是最合適的。」
伍氏輕嘀咕了幾句,下去準備回娘家的行裝了。
盧文錦則愣在當場,他還真的認真思考了一番,最後搖了搖頭。
不行,危險性太大了,自己還是回家鄉去當個富家翁,就守著十萬畝地過幾年好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