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文俊覺得很痛苦,因為他看不懂狀元公林召棠這樣做是為什麼。
對於一個強迫症患者來說,這種折磨無疑是非常讓人難受的。
然後他回到了家,看到了那個抱著書本死讀的兒子,心裡就更難受了。
羅文俊有三個兒子,但長子早夭,次子也在二十多歲時去世,眼前膝下,就只有第三子羅廷琛字蓮溪尚在。
羅廷琛沒有聽到父親的腳步,依舊在昏黃的燈光下苦讀不輟。
本來一般父親看到這幅場景應該是非常高興的,但羅文俊卻尤其難受。
他本人科舉非常順利,高中道光二年壬午科探花(1822),是整個南海縣在清代科舉考得最好的一位。
可是三子羅廷琛讀書用功,擅詩文,好工筆,花鳥畫更是一絕,卻偏偏在科舉經義上沒有多少天賦。
他這探花郎親自輔導,羅廷琛卻總是不開竅,勉強考了個秀才後就再無寸進。
「父親何時回來的,澳門之行可還順利,您風寒傷及心肺,回來了就多休養些日子吧,千萬不要再四處奔波惹得沉疴泛起。」
就在羅文俊有點難受的時候,兒子羅廷琛終於發現父親回來了,趕緊過來拜見。
羅文俊心裡一暖,他這兒子雖然科舉上不大靈光,但在孝順這一條上沒得說。
「澳門已經被民團拿下,我還跟狀元公在澳督的府衙中喝了一頓酒,些許病痛不算什麼。」
說著,羅文俊拿出一瓶上品杜松子酒遞給兒子,「你就喜好此物,我也給你帶了一瓶。」
不料羅廷琛看了一眼後,艱難地搖了搖頭,「多謝父親掛念,但兒剛剛下了決心,不舉孝廉,便再也不飲酒。」
羅文俊心裡一酸,微微把臉別過去。
一個學不進去經義的人去強行啃八股文,那種感覺有多難受,他是知道的。
若是個不肯學的倒還好,父子倆打打鬧鬧也就過去了。
可他這兒子十分執拗,越是苦學卻越是學不出來,然後又越是心懷內疚去苦學。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羅文俊低聲念叨了兩句,他搖了搖頭,「兒啊,我真希望你是個無心無肺的,那該多好。」
此時此刻,羅文俊終於懂得蘇軾那一句『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病到公卿。』的心情了。
羅文俊做過工部左侍郎,任過四省提學和數省鄉試考官,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卻對此事無可奈何。
且他為官清廉,告病還鄉時只有幾箱衣物,羅家在南海也不是什麼富貴人家,家中只有幾十畝水田,能養得起幾個脫產的讀書人而已。
羅文俊做官的時候沒想過撈錢,但現在他卻想狠狠撈些錢。
不,不應該叫撈錢,而是要撈點....好處。
比如給兒子羅廷琛留下一個讓他不必內疚地去卷科舉,可以優哉游哉詩酒書畫過日子的『權力』。
要不然這麼下去,他搞不好又要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父親,您又要去哪?」看到剛回家的父親又要出門,羅廷琛極為詫異。
羅文俊擺了擺手,「剛剛想起來,狀元公找我有點事。」
「您的身體,這麼來回奔波怎麼受得了啊!」羅廷琛遠遠大喊了起來。
羅文俊則擺了擺手,「回去吧,回去吧,不用擔心我。」
而當羅文俊騎著一頭小驢子趕到他與林召棠分開的那個茶棚時,卻發現林召棠壓根就沒走,見到他來也沒有多驚訝。
「愛封兄早知道我會回來是吧?」羅文俊嘆息一聲,走過去問道。
兩人關係其實很好,一個是壬午科(1822)進士,一個是癸未科(1823)進士。
實際上如果不是壬午年開了恩科,極大可能是同一科中進士。
兩人是同鄉,脾氣又差不多,更對教書育人頗有心得和堅持,不成好友那才是怪事。
「羅蘿村啊,你羅家人是有十個腦袋嗎,怎麼什麼事越危險,你就越要參與呢?」
林召棠都無奈了,他不清楚羅家的情況,對於羅文俊似乎總對洪仁義另眼相看,很有些不理解。
「黃培芳去年就跟我商議過,我觀察了此人一年,他是個有擔當的人。
這別的我不敢看太遠,但我們廣東人確實需要有人來負起內抗朝廷、外御洋人的重擔了。」
羅文俊跟一直支持洪仁義的黃中書黃培芳關係也不錯,兩人的思想也比較接近。
如果第一次鴉片戰爭時期羅文俊在的話,他應該也會成為昇平總社的創建者之一。
而狀元公林召棠是粵西高州人,那地方現在可謂窮鄉僻壤,洋人就算要侵略,一時半會也輪不著。
因此林召棠不像羅文俊和黃培芳這兩個廣州人,有這種大難即將臨頭的感覺。
所以對於洪仁義的出現,他沒多少驚喜,反而有點擔憂。
「我這還不是為你不值,別人我不清楚,你是個書呆子狀元還是一個能吏,我還不知道嗎?
你為什麼甘願回鄉在書院一呆就是二十多年,難道這是你自己願意的嗎?
我羅文俊一身疾病,還能活個十年就算是閻王爺留情了,可是你,你林愛封,還有大把時間啊!」
林召棠很想灑脫地表示,他沒有那些想法。
但面對著幾十年的好朋友,這話卻說不出口。
他確實對於仕途是非常不甘心的,但他狠狠得罪了穆彰阿,此生只能窩在家鄉,根本沒法起復,不甘心也沒辦法。
「百姓衝擊官衙,事情鬧得這麼大,轉頭過來就是十六縣民團成立,掃清稅卡,痛擊洋人。
這一件件一樁樁都擺在眼前,只要有心人研究一下,甚至都不用到廣東來調查,就能搞明白髮生了什麼。
洪仁義此時確實很成功,可是他下面的兵將,哪怕就是羅阿旺這等大將也並未對朝廷死心。
你說如果此時朝廷下令,授羅阿旺一個游擊、副將之類,他能忍住誘惑,不背叛洪仁義嗎?」
羅文俊摸著下巴思考了一下,「愛封兄是要以退為進,來試探朝廷的反應嗎?」
「我確實是有這個意思。」林召棠點了點頭,「現在要確定的就是朝廷到底對廣東是個什麼看法。」
說著,林召棠神色有些複雜地看著羅文俊,「以及看看朝廷中,有沒有跟我們想法差不多的人。」
「想法差不多的人?」羅文俊也神色複雜了起來。
「不說滿漢之別,就是野心勃勃之輩,朝廷中也不少吧。」林召棠冷哼一聲。
「天下的官帽子,十幾萬京城旗人就吃了五成,各地旗人還要再吃兩成,最後剩下三成才是我們這些漢人的。」
「江南地區,上百年文字獄下來,懷念故國的風氣依然在不斷增長,你以為他們懷念的是朱家的大明朝嗎?」
「不,他們懷念的是曾經士大夫治天下的日子!」
羅文俊終於搞懂林召棠大張旗鼓給向朝廷報喜,是要搞什麼了。
但借著這件事,推波助瀾,暗中給點方便的膽子他們不僅有,而且很大。
你的這封報捷奏章,實際上就是把廣東情況清清楚楚地展示給天下所有人看。
讓他們看清廣東發生了什麼,那麼有心人,自然就會不著痕跡地暗中助推。」
「沒錯!」林召棠冷笑了起來,「穆彰阿當年就因為我給不出兩千兩賄賂,就故意羞辱我,讓他的家人把我晾在府門外兩個時辰。
又指使吏員不給我報銷從陝甘回京師的路費,讓我只能以狀元身份找人借貸,一路上顏面丟盡!」
說到這個,林召棠氣得臉都變形了,臉色紅得跟關二爺一般。
看來穆彰阿對他的羞辱,確實讓林召棠受創頗深。
「如果我們這事報上去,朝廷下令酬功,讓洪仁義去京城坐監,給羅阿旺等人四五六七品的實職武官。
那這個朝廷就還穩當,不管是旗人高層還是漢人高官,都還想著維護這個朝廷。」
「如果朝廷下令解散民團,讓廣州將軍嚴加管束,甚至進一步逮拿,那泰瞻兄,你我就可以準備了。」
說著,林召棠笑了一笑,「但我認為不可能會下令逮拿洪仁義。
太多人為了利益,一定會騙道光,會讓道光以為這民團就是咱們這些鄉紳搞出來的,洪仁義是咱們的子侄輩,此事跟四年前的三元里相差無幾。」
羅文俊得到了答案,心裡舒坦多了,「既然你是為了洪仁義好,為什麼不把事情跟他說清楚呢?」
林召棠聞言奇怪地看著羅文俊,「泰瞻兄,你還真把洪仁義當自己家子侄呢?
我們要試探一下這個朝廷如何,自然也要試探一下洪仁義如何。
他未來要干那麼大的事,如果連我到底要幹什麼,是不是在幫他都看不清楚,難道我還要下注他?
退一萬步說,我林召棠是廣東唯一活著的狀元,弟子遍布全粵,就算我真是要把他按下去,那作為一個要幹大事的人,不該繼續面不改色討好我,以求我回心轉意嗎?」
羅文俊恍然大悟,「確實如此,愛封兄你放心,我不會去提醒洪仁義的,這一關確實得他自己過。」
「不過咱們都已經沒官身,是不能直接給皇帝上書的。所以泰瞻兄咱們還得約個時間去找一找蘇德輔。」
林召棠思考片刻後說道:「蘇德輔居喪之前是福建興泉兵備道,這件事由他上報,最為合適。」
。。。。
入夜,羅文俊反覆睡不著。
他打開窗戶,讓月色從窗口照了進來,提起筆想給黃培芳寫信,讓他給洪仁義透個消息。
但寫了幾行字之後,終是停下了筆。
「林愛封朝廷還有期待,他在期待著朝廷還有第三種反應。
那就是下令不解散十六縣民團,反而把十六縣民團扶正,並讓洪仁義留在廣州協助駐防將軍和總督抵禦英夷。」
想透了這個,羅文俊反而心中的大石頭猛然放下了,「哪怕洪仁義想不透這個,但林愛封的期待更是天方夜譚。
真要能做到旗漢如一,四萬萬人都是皇帝赤子,國家怎麼會成今日這樣。
想讓旗人的皇帝愛護漢人,做夢去吧!」
「只要這個不變,那我們能依靠的依然只有洪仁義,林愛封最終還是會醒悟的。」
羅文俊關上窗,拉上窗簾布,光線隨即消失,他全無負擔地回到床上躺下,安安心心地睡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