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洪仁義怒目圓睜,大聲斥責道:「這個時候,你怎麼還說這種幼稚的話?」
「朝廷能出賣我兩次,就能出賣三次、四次。」
「能出賣到簽訂今天這樣的條約,那他就能出賣得更狠。」
「看到外面的鬼佬了嗎?今天我們殺回去,明天朝廷就敢把新安縣割讓給鬼佬,換取他們的堅船利炮來打我們。
到時候北邊有朝廷來的大軍,海上有鬼佬的艦船,你要我們廣東人跟當年庚寅之劫一般被殺光嗎?」
洪仁義當然不會這個時候起兵打回廣州去,別說時機未到,就算時機到了他也不會這麼倉促地就舉事。
這跟被裹挾有什麼區別。
而且洪仁義很清楚,他想幹什麼,許多人心裡都跟明鏡一樣。
但之所以沒有任何人來戳破這一點,就是因為他們在觀望。
這些本地士紳跟朝廷里的漢人官僚一樣,起來反抗的膽子基本沒有,但是暗地裡推波助瀾的膽子不但有,而且非常大。
現在廣州府的士紳,包括狀元公林召棠、大行商伍紹榮、潘仕成等人,乃至曾玉恩曾舉人都一樣。
他們就是在推波助瀾,看看在他們掩護下,洪仁義能走到哪一步。
洪仁義強到一定程度,他們立刻就來下注干翻朝廷。
洪仁義沒那個本事,天下還是在朝廷手裡,他們就會坐山觀虎鬥,一如陳開的紅兵大起義時期那樣。
甚至是出來協助鎮壓。
洪仁義敢肯定,他要是現在鬧事,再建個什麼大成國、大洪國、大順國之類的玩意。
或者封一堆什麼堵王、戀王、愛王、請王、求王這種莫名其妙的王號,立刻這些人就會遠離他。
別說這些士紳了,就是後世網友穿越了聽到這些玩意,也會立刻意識到這是個長遠不了的草台班子。
反而洪仁義這時候非常有道理的訓斥,讓許多人眼睛一亮。
他們迅速意識到,洪仁義是個有見識、有規劃、有理想的明白人。
「為今之計,不管什麼樣的苦果都趕緊往肚子裡面咽,誰叫神州陸沉,咱們漢人失國失家了呢。」
要富貴,我洪仁義手段多的是,做個『吳爽官』不難,你甘先跟著我,不說榮華富貴,吃香的喝辣的亦不難。
咱們之所以沒有這麼選,不正是因為不忍見鄉梓被鬼佬禍害,鄉人被鬼佬糟蹋,想要盡力護得他們平安喜樂嘛。」
洪仁義說完,對著在場的士紳拱了拱手,「如今最要緊的事,就是嚴防朝廷繼續與洋人勾結。
洪某現在就去找布朗牧師,商議停止衝突,無論如何,哪怕在澳門之事上吃些虧,趕緊先把洋人給安撫住,最好能讓他們撤走。
此外,洪某還請諸位趕緊下去約束住部屬,以免鬧出不可收拾之事。
咱們粵人已經被出賣兩次了,千萬不要讓朝廷找到出賣咱們第三次的機會,那就真沒活路了。」
「阿義,你不能去,咱們方才與洋人炮戰,你此時過去,萬一他們起了害人之心,你就危險了。」
曾玉恩和趙謝禮是知道洪仁義要建立自由港議會,早就在準備跟洋人妥協的,但他們並不知道洪仁義已經和拉萼尼勾搭好了。
是以見到洪仁義要以身犯險,曾玉恩立刻焦急地出來阻止。
「曾兄,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此時此刻顧及不到那麼多了,咱們分頭行動,一定要避免再遭浩劫。」
洪仁義還是很開心的,至少知道曾玉恩確實很在意他,對他的支持沒有作假。
「洪團練真乃仁義君子,某龍延梓現在才知道這世上真有如此人物。」來自順德的龍延梓對著洪仁義一拱手,臉上浮現出了極為感動的神色。
這位順德的大鄉紳下定了決心,這洪仁義是個人物,要再狠狠地助推他一把。
「無論如何,此間事了之後,我龍延梓第一個贊成洪團練成立廣肇二府鄉賢會,咱們廣東人絕不能再被出賣第三次。」
洪仁義大喜,要知道這位可不是一般人。
龍延梓父親龍應時中過進士,兄長龍延槐,侄子龍元任,兒子龍元僖、龍元儼也都中了進士。
後世著名的廣式園林代表作清暉園,就是龍家手裡的產業之一。
龍家一門六進士,良田五萬多畝,是順德一縣最大的地主和士林領袖,知縣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來他們家拜訪。
如果說狀元公林召棠和探花羅文俊是廣東在精神方面的領袖,龍延梓就是地方實力派士紳中最有影響力的那個。
現在他出來支持廣肇鄉賢會的建立,那這個鄉賢會建立的把握就大了很多。
不,有了林召棠和龍延梓支持,這個廣肇鄉賢會就一定能建立起來。
「春岩先生,你說的太好了,咱們決不能被出賣第三次!」洪仁義對著龍延梓一禮。
「我們粵人有春岩先生與狀元林公,探花羅公這樣的道德君子,真是一大幸事。」
龍延梓見洪仁義把自己跟林召棠和羅文俊並列,連道慚愧。
他之前還以為洪仁義是為個人野心在到處搗鼓事情,因此一度還想讓順德的青雲文社各士紳集結民團進入廣州,驅逐東平公社民團,維護秩序。
但現在看來,自己大錯特錯了。
「洪團練,那我們就分頭行動,澳門之事就託付給你了,不管什麼結果,我們都支持你。
只要能早日讓洋人與他們的艦隊離開,避免成為朝廷的借力就行。」
「請春岩先生放心,我一定盡力為澳門保住元氣。」洪仁義再次一禮,轉身就走下了炮台,頗有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悲壯。
龍延梓被這一幕刺激的眼角溫熱,他回頭看著炮台上的士紳。
「諸位也都聽到、看到了,各司其職吧,先把下面的情緒安撫住,再想法跟朝廷抗爭!」
幾十個士紳齊聲應是,曾玉恩則看著洪仁義遠去的背影,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這一套連招設計得太精妙了,每一步都走得剛剛好,以至於完全看不出有絲毫人為雕琢的痕跡。
他要不是親自參與了,也一定以為這事就是這樣,不是經過人為設計的。
而讓曾玉恩極為震撼的,還不是這精妙的設計,而是這麼多環節,竟然沒出過一個問題。
經常搞陰謀詭計、政治鬥爭的朋友都知道,幹這種事設計的越是精妙,就越容易出岔子。
因為設計的精妙,就代表環節中的小細節越多,隨便哪裡出點問題,都可能導致全盤壞事。
但今日,洪仁義這麼多的環節,竟然一個都沒出問題。
「時來天地皆同力。成事者天佑之。」曾玉恩喃喃自語,「這難道不也是一種天命嗎?」
當然,要是曾玉恩知道全貌,那就會認為洪仁義真是洪聖爺下凡了,這麼多環節,竟然真的一個紕漏都沒出現。
半個小時後,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洪仁義乘坐一艘沙船,直接往氹仔島而去,去見法美艦隊的指揮官了。
而洪仁義一上島,鬼佬的艦隊就完全封鎖了島嶼,外人看起來真是兇險萬分。
氹仔島上,法蘭西特使拉萼尼,美利堅特使顧盛早已等候多時。
「你真是一位受上帝眷顧者,這樣兇險的事情也讓你完成了。」
拉萼尼經歷過大革命的後半段,自然知道越高端的政鬥就應該越樸實無華。
直接衝過去物理結束競爭對手生命,才是大道至簡。
搞什麼陰謀詭計嘛,斷頭台上把對手核心成員一斬,剩下的不就非常簡單了?
「只可惜,你不願意皈依上帝的懷抱,感受這宇宙至高的偉力。」拉萼尼十分遺憾地說道。
顧盛也點了點頭,美國新教的傳教動力甚至比天主教還旺盛,他也覺得很可惜。
「兩位,我要是真的皈依了你們都沒覺察到的上帝,那就真的完蛋了。」
眼見這兩人早就把閒雜人等趕到了遠處,洪仁義也不裝了,問了一句早就應該問的問題。
「我就只問兩位一個問題,金錢權力與上帝,你們到底要哪個?
要上帝,我們真的就沒辦法合作,因為我不信上帝還能做一個鄉間領主,信了上帝,我的一切前途都會完蛋。
如果你們要成為百萬富翁,要大權在握,咱們就繼續談下去。」
如此直白,但十分契合歐美人的胃口。
半晌之後,拉萼尼點了點頭,他在法國國內的地位不如顧盛在美國國內的地位,法蘭西又經歷了大革命的洗禮,宗教地位大大降低。
因此,他對於跟洪仁義合作的願望,更加強烈。
「上帝永遠在我心中,祂於冥冥之中凝視著我,知道我沒有背叛他,永遠信仰著祂。」
而顧盛被洪仁義一提醒,他才想起來,洪仁義跟他協議過關於宗教的內容。
洪仁義承諾過保護美利堅在東方的傳教權,以及派遣留美學童都皈依浸信會,那他也就不用如此執著,非要洪仁義現在就皈依了。
「我敬愛上帝,就如同上帝與我同在一般,祂全知全能,一定明白我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選擇。」
顧盛也禱告了一番,隨後對洪仁義伸出了手,兩人輕輕一握,「洪先生,我們可以繼續談下去了。」
然後,洪仁義立刻將對澳門的安排說了一下。
拉萼尼立刻皺起了眉,「洪先生,這澳門全部是你的人在掌控,法蘭西付出了這麼多,難道就只能獲得這點東西?」
洪仁義兩手一攤,「專使先生,你們在東方就沒多少人,商船也不多。
我想,應該不會超過一百人,您難道要讓這些商人來掌管澳門嗎?
本地的百姓不會答應的,葡萄牙人也不會願意的。」
「我覺得你現在應該做的,是趕緊把好消息傳回法蘭西國內,然後組織一定的人手過來定居。
只有法蘭西在澳門的人口超過葡萄牙人之後,這個地方才能交給你們來掌握。」
拉萼尼狐疑地看向了洪仁義,「洪先生如何保證到時候你不會反悔呢?」
洪仁義指了指遠處的法國軍艦,「那就是我的保證,也是強大的法蘭西給你的保證。
而且,我準備在澳門建立一個遠東最大的兵工廠,以及一所全面介紹西方科學技術的大學,我希望這所大學能以法語作為第二語言。」
「拉萼尼先生,你應當明白這代表著什麼吧?」
技術與文化,拉萼尼一下就明白了,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那我們美利堅呢?」顧盛突然覺得這事好像也很有搞頭。
「澳門即將成為自由港,美利堅的商人自然也可以過來停泊。」
洪仁義罕見沒有答應什麼,因為他知道顧盛問的是自由港議會副議長的名額。
顧盛看到洪仁義態度堅決,又想到自己已經獲得了很多好處,且美利堅在東方沒有多少政治利益需求,也就作罷。
隨後,洪仁義與拉萼尼用私人身份簽訂澳門自由港治理協議,事情就算是定下來了。
而洪仁義走後,拉萼尼躁動的心,卻跳動得愈發厲害。
艦隊還會北上,去上海、去馬尼拉甚至去琉球和日本轉一圈。
但拉萼尼最在意的,還是安南。
小小的澳門,並不能滿足法蘭西的胃口,與法蘭西在國際上的地位,也並不匹配。
如果他能完成當年法越凡爾賽條約約定的內容,那才會成為法蘭西英雄,昂首挺胸的進入王國最高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