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噹噹噹!』
清脆的鐘聲在大湟江注入潯江處的小鎮上空徹響。
小鎮有個十分簡單的名字,叫做江口圩。
江口是對地理位置的描述,圩則是此時對村鎮集市的稱呼。
江口圩位於兩江相交之處,水運便利,歷朝歷代都是廣西通往外界的要道。
因此雖深處山高水惡之所,但江口圩來往客商極多,市集十分繁華。
滿清在這裡設立了隸屬於桂平府平南縣的大湟江口巡檢司,用來安定地方和檢查上下游的可疑船隻,以及協助縣衙收稅。
只不過到了現在,廣西官府的勢力大幅衰退,已經失去了監控河道的作用。
如果這裡不是一個過往客商雲集的貨物集散地,恐怕稅都收不上來幾個了。
至於安定地方就別提了,大湟江巡檢司就是這塊地方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噹噹當!』
那口仍然在不斷敲響的大鐘,立在江口鎮最高處的一個小寺廟左側。
這裡視野開闊,居高臨下,能將大湟江口和潯江上下的情況一覽無餘,非常適合用來瞭望示警。
因此聽到鐘聲敲響,江口小鎮的居民就仿佛聽到了催命符一般,人潮湧動的大街上瞬間一片慌亂。
筆直的主街上,一個騎著一匹灰黃色滇馬,頭裹紅巾的漢子提著銅鑼沿街邊敲邊大聲喊道:
「羅阿丙艇匪出沒,巡檢王大人有令,各家各戶丁壯都要持刀槍禦敵,共保江口不失,一旦陷落,必無倖免!」
江口雖然是個小鎮,但也有常駐居民四五千,還有外地客商、船工等數百人,鼎盛時期曾經人口近萬。
這在廣州不算什麼,但在桂平已經算是有數的大邑了,相當富庶,因此經常成為賊寇覬覦的目標。
相對應的,巡檢司要求圩中丁壯協助,更成了常有的事。
而聽到羅阿丙之名,江口百姓一陣驚惶後,各家丁壯便紛紛打開家門,在街坊甲長的帶領下手持兵器往匯聚地而去。
若是其他賊寇來,百姓們還不至於這麼積極,但是羅阿丙手下的艇匪紀律敗壞、貪婪殘忍。
尋常匪寇只求財,羅阿丙則是求了財還要殺人。
不抵抗,那是真要沒命的。
沒過多時,披掛著一件棉甲,頭戴鐵盔的大湟江口巡檢王基,帶著數十巡檢司弓兵就出現了。
他看到數百江口圩百姓已經手持刀槍來到,滿意地點了點頭。
隨後便將各街坊甲長、各姓頭面人物召集了過來。
「我估計江面上那點人攔不住羅阿丙,賊寇很可能會上岸來打,告訴各街各姓丁壯,都給我出力點。
打死一個賊子,老子給白米五十斤,打死頭目給一百斤,誰能殺了羅阿丙,本巡檢重賞庫平銀五十兩。」
在廣西這種窮山惡水的地方當巡檢,沒有兩把刷子是不成的。
王基家是平南縣大戶,佃戶上百,他不但練了一身好武藝,還讀書識字,當過府衙的攢典,在府縣兩級都有關係。
因此在這天高皇帝遠的江口圩,王基就是土皇帝。
下面的街坊甲長、各姓頭面人物都被管的服服帖帖的,對他的話不敢有半點忤逆。
說話間,江面上已經打起來了。
羅阿丙、李觀保等人長期出沒於西江上游段的潯江,麾下艇匪一百多,精通水戰,廣西官府長期捕拿不到,使他們的氣焰愈發囂張。
而這次,他們有了秘密武器,更是不把江口圩的官兵看在眼裡。
「子藥放足,咱們給這些狗崽子來一頓狠的。」羅阿丙的秘密武器,就是他身後一門得勝炮。
得勝炮屬於中國所說的紅夷大炮行列,是其中最輕型的之一,全重四百斤上下,能發射接近一斤重的炮彈。
此炮明代叫做神樞炮,目前能看到的絕大部分都是乾隆時期重新鑄造。
但因為冶煉技術和工匠技術的退步,兩百多年後造的新炮,反而不如明代留下來的舊炮好用。
潯江在江口段的水流不算湍急,因此羅阿丙沒有讓人搶占順流,而是指揮著波山艇直接逆水而進,朝著江口圩的緝私船就沖了過去。
很快,兩船相隔不過三四十米了。
緝私船上的稅丁立刻提銃彎弓打射來,一頓噼里啪啦的聲音響起,羅阿丙的波山艇被打的木屑亂飛。
一個倒霉的匪徒慘叫一聲脖子被弓箭射中,頓時血流如注。
「堵住他的嘴巴別讓他叫,再放近一點!」羅阿丙大罵一聲,指揮波山艇繼續靠近。
江口圩的緝私稅丁只有幾杆鳥槍,十幾杆自製的土製火繩槍,威力不大,裝填緩慢。
加上江上起伏不定,因此打了一輪之後乾脆就沒拿火銃了,各個拿起利於跳幫戰的短刀、鉤鎖、藤牌,準備一靠近就直接打肉搏戰。
哪知兩船越來越近時,一門巨大的得勝炮突然出現在稅丁們眼前。
「發炮!」
羅阿丙大吼一聲,得勝炮猛地綻放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巨大的後坐力使得波山艇都朝後震動了一下。
緝私船上的水兵猝不及防,被一炮打中人群,十二三兩重的彈丸橫掃而過,立時就有三人哇哇慘叫,血肉模糊地在船上亂翻亂滾。
「賊有紅夷大炮,賊有紅夷大炮!」
水兵們驚惶大叫著,尋常這些艇匪能有一桿子母炮就了不起了,結果羅阿丙竟然有一門紅夷大炮,那還怎麼打。
喊叫聲中,羅阿丙波山艇上的艇匪抬起土製火繩槍又是一陣猛轟。
當頭緝私船上的水兵又死幾人,他們慘叫連連地扔掉手裡武器,所有人一起拿起船槳猛猛划船,飛快脫離了接觸。
而後面幾艘緝私船也被嚇壞了,一個個飛速划動往兩邊躲去,壓根就沒敢上去和艇匪較量。
羅阿丙哈哈大笑,若是在以往,他肯定是要追上去痛打這些水狗子的。
但今天他有炮了,要打的就不是這些緝私船,而是江口圩。
「丟那馬,這狗東西哪弄到的炮,他們把潯州協給打下來了?」
大湟江口巡檢王基百思不得其解,旋即他又搖了搖頭,「不對,潯州協沒有炮啊,總不能是把廣州駐防八旗給搶了吧。」
有清一代,特別是康雍乾時期,是嚴禁綠營鑄重炮的,甚至是裝備輕型火炮都要特別批准。
就比如守護桂平府的綠營潯州協,堂堂一個旅級單位,有兵額兩千四百多人,竟然一門重炮都沒有。
所以王基才會腦洞大開,想到羅阿丙是不是搶了廣州駐防八旗。
但其實這個猜測已經不遠了,因為這門得勝炮正是廣州將軍奕湘調撥給青龍幫用的。
陳開和洪仁義滅青龍幫的時候,青龍幫有十幾條波山艇逃出生天,一部分人跑到廣西依附了羅阿丙,投名狀就是這門炮。
「狗東西,白吃一年那麼多稅糧了!」眼看羅阿丙的艇匪開始登陸,大湟江口巡檢王基大罵不止,極為不滿。
他雖然是巡檢,但江口的稅不歸他收,而是由縣衙派出的典史帶著幾十個稅丁在這設卡。
王巡檢覬覦已久,臭罵的同時已經在想著怎麼跟府里的萬同知打小報告了。
不過多時,羅阿丙的艇匪上岸了,他們抬著那門得勝炮,直接對著江口圩的北門打放了起來。
而江口圩雖然是個集鎮,但因為地理位置重要,還是修有城牆的。
全段用夯土築成,高三米多,寬一米多,全圩只有北面和東南面有門。
羅阿丙指揮艇匪打了幾炮,結果發現轟爛的北門後面,被人用厚厚的沙袋給堵了起來,頓時有些傻眼。
「撲母,這狗巡檢動作還挺快!」羅阿丙破口大罵,於是只能帶著艇匪換個地方。
可是他手中這門得勝炮原本的炮車已經朽壞,他又無力修復,因此只能找木匠做了一個木架子套上。
但即便如此,五六個人抬著放在木架子上的四百多斤大炮轉移,還是極為費勁。
結果就是艇匪們累得滿身是汗、氣喘吁吁,還沒到東南面,就遠遠望見東南面城牆上人山人海。
幾十個百姓扛著大大的沙袋,早就在東南門等著了。
羅阿丙氣極,當場下令對著城牆上的百姓打放一炮,但艇匪們手藝不精,碩大的炮彈竟然高高飛過城頭,不知道落到何處去了。
「媽的,什麼紅夷大炮,一點都不好用!」羅阿丙狠狠地罵了一句,渾然不覺得剛才他就是靠這門炮,才打跑了稅丁。
「發信號,讓圩內的人動手,咱們單憑刀槍殺進去!」
言罷,羅阿丙部艇匪吶喊一聲,抬著梯子,拿上鉤鎖,做出一副要越牆而入的態勢。
穿著棉甲的王基則抽出牛尾刀大喊一聲,帶著巡檢司的弓兵和幾個族內兄弟,也涌到了牆邊抵禦。
雙方刀劈槍刺,各種火繩槍更時不時慢悠悠地打放幾聲,場面非常熱鬧。
就在這時候,只聽得一陣喧鬧,羅阿丙安排在江口圩城內的內應趁機殺出。
他們是積年悍匪,極為兇悍,江口圩內的百姓根本不是對手,沒過一會就被殺傷十數人。
百姓們壓根承受不住這個傷亡,數百人一鬨而散,不但放開了通往東南門的道路,還把王基的巡檢司弓兵給堵在了後面,無法及時上去救援。
王基慘嚎一聲,正要招呼手下的巡檢司弓兵後撤到水寨去,卻聽一陣更大喧譁傳來,已經衝到東南門的艇匪們竟然撤退了。
羅阿丙兇殘至極,怎麼會放棄到嘴邊的肥肉?
王基疑惑不解,他站到牆頭遠遠一看。
只見不遠處,驀地出現了一些身穿青衣,頭裹紅巾的人,手持火銃齊步而來。
他們的火銃跟王基見到的任何一種都不同,不但嶄新,還帶著長長的刺刀,在太陽下閃閃發亮。
想來,正是這些奇怪的火銃大兵,嚇退了正在攻城的羅阿丙。
「哎呀,有救了,有救了!」王基大喜,在城頭上又跳又叫。
「這是哪位老大人路過此地?我竟孤陋寡聞,未曾聽說。」王基王巡檢壓根不認為來的是羅阿丙的同夥或者同道中人。
因為擁有這種裝備的,絕不可能是什麼賊寇,賊寇要有這個錢,早就洗白上岸去廣州享受花花世界了。
不過很快,王基就又疑惑了起來。
因為這些火銃手的後面,立著一桿洪字大旗。
他想破腦袋也沒想起來,這大湟江口左近有哪家大人物是姓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