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前後堵住的羅阿丙有些冒汗,因為在廣西這地界,能拿出這種西洋火銃的,恐怕只有廣西巡撫的撫標精兵了。
不,撫標精兵都沒有這樣的裝備!
臥槽!
羅阿丙腦袋裡冒出一個想法,難不成是紫禁城的皇帝調動駐京八旗來圍剿自己了?
「不至於吧,咱這一百多號人還值得京城的八旗大兵來打?」團伙里坐第三把交椅的陳阿貴也想到了這個,他滿是疑惑的靠近羅阿丙,踮起腳尖觀察了起來。
「大佬,他們人不多,一大群老弱婦孺,就前邊這二十來個是火銃大兵!」但很快,有前去觀察的小弟發現了端倪。
羅阿丙頓時怒火中燒,他把手一揮,一百多號艇匪持槍提刀就圍了過去。
但火銃大兵已經占據一片山崗,只聽一聲號令,雪亮的刺刀和黑洞洞的槍口,就自上而下對準了艇匪們。
「大膽!」有個身穿黃袍的小胖子上前來大喝一聲,「哪裡來的無知匪徒,連拜上帝會洪先生也不認得嗎?」
拜上帝會?
羅阿丙抬頭看去,只見在高高的山崗上,一人身著紫金色綢緞,頭裹黃巾,被眾星捧月式的圍在中間。
他身高五尺有餘,體態微胖,天庭飽滿、地闊方圓、一雙丹鳳眼炯炯有神,膚色白皙宛如女子,自然散發一種遺世而獨立的氣質。
清晨的陽光從背後照過來,在一群身著黃袍的人中間,那人身上的紫金綢袍在粗布環繞中極為耀眼,仿佛在散發著金光。
一陣輕風吹來,綢袍下擺微微擺動並向上翻卷,好似此人剛從天上降落般。
羅阿丙神色一迷,膝蓋一軟,竟然有種納頭就拜的衝動。
「什麼拜上弟會,拜下哥會的,老子沒聽過,你這粉面小子來這做什麼,想要黑吃黑嗎!」
陳阿貴大吼一聲,臉色脹紅,雖然話都差點沒說囫圇,不過膽氣看起來比大佬羅阿丙足多了。
但實際上,陳阿貴只是單純不喜歡白面小生而已,因為他老婆就是被一個這樣的白面貨郎勾走的。
一聲大吼,讓羅阿丙回過神來了,他拱了拱手正要說話,卻見第二把交椅李觀保滿頭大汗的走上前去。
「敢問洪先生,可是從廣州來的?」
「然也!」小胖子洪仁玕十分臭屁地站在高處,冷聲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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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問廣州府洪團練洪老爺與洪先生如何稱呼?」
沒錯,李觀保正是青龍幫的漏網之魚,而且他還是贛南來的客家人,認識洪仁義,還遠遠見過幾次洪秀全。
聽到李觀保提起洪仁義,洪秀全先是心裡有點不舒服,但很快這聲廣州府洪團練洪老爺又讓他覺得與有榮焉。
因此,洪大教主親自撥開眾人,用非常標準的官話回答道:「正是吾弟!」
李觀保腦袋裡如同一個炸雷打響,他難以置信的看著洪教主。
好傢夥,那場大火燒死了一堆鬼佬番僧,廣州府因為此事打的血流成河,你倒在這深山優哉游哉。
不對!
李觀保突然想到,如果眼前這人沒有死在那場大火中,那麼那場大火....。
難道是有人故意縱火?
霎時間,極度的恐懼從李觀保內心升起,他渾身抖的如同篩糠一般。
如果洪團練知道自己發現了他的大秘密,那還不得殺了他全家滅口啊!
青龍幫被滅之後,李觀保利用自己客家人身份,可是數次回到廣州過的,因此他比誰都清楚那位洪團練的勢力。
羅阿丙奇怪地看著李觀保,他從未見過這位清明強幹的二當家如此,難道是犯病了在打擺子?
「大佬,殺....。」李觀保握緊了刀把,低聲喘息著。
為今之計,只有拼了,殺人滅口。
洪秀全站在高處,清楚的看見了李觀保的動作。
見此人先是害怕後又捏緊刀把,他瞬間意識到,對面很可能是認出他來了。
而這也是洪秀全最怕的事,自從年初跑到廣西來之後,他在貴縣一呆就是半年,思索了無數次脫身之道。
「這位兄弟,我們是否在何處見過?」洪教主氣定神閒的問道。
李觀保心裡天人交戰,一方面是對於洪仁義的恐懼,一方面是對二十桿燧發槍的恐懼。
他怕被洪仁義滅口,但更害怕自己根本拿不下洪秀全,反而當場被打死。
「沒有,從未見過。」沉默片刻,李觀保從喉嚨深處沉悶地冒出了這句話。
「那你可能聽說過我。」洪秀全的笑容更加和煦了,「吾乃洪團練胞兄,十年前受皇上帝夢中點撥,上至九重天堂,習得上帝真理,遂前往廣西傳教救人。」
「胞兄?」李觀保更加迷糊了,沒聽過洪團練有胞兄啊!
還真有,只不過八歲的時候夭折了。
洪教主想的這招,叫做借屍還魂。
「痴兒,還不醒悟嗎!」洪教主大喝一聲。
「悟了,在下悟了,原來您便是洪團練那位入聖成仙的胞兄!」李觀保陡然醒悟,這是人家要放他一條生路!
李觀保邊喊,還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不是納頭就拜,而是真的腿軟了。
「那你還不滾開!」洪秀全突然用洛下音大喊了一聲。
李觀保稍微一愣,就地一個翻滾,就飛到了側面。
羅阿丙人都呆住了,完全搞不懂李觀保這是在幹什麼。
但是下一秒,山坡上猛地一陣火銃打響,火藥爆燃產生的氣浪推動數十粒鉛彈從山坡上呼嘯而下。
最前面的七八個艇匪立刻就被打死了。
「丟那....」羅阿丙睚眥欲裂,還真要黑吃黑啊!
他大罵一聲,抽出長刀就要往上沖。
只聽一聲大喝,洪秀全身後轉出一員小將,他身著黃袍,頭裹黃巾,手提一桿長槍,身形如蛟龍一般從山上沖了下來。
羅阿丙才抽出刀,小將的長槍就如毒龍般刺到了,銀白色的生鐵槍頭一下就扎中了羅阿丙的心口。
這位心狠手辣、作惡多端的艇匪頭子話都沒說完,人就從山坡上滾落了下去。
正在此時,槍聲剛歇,那些看起來弓背駝腰,還抱著孩子的『老弱』,突然從身邊板車上抽出武器衝殺了過來。
大佬都死了,還打個屁啊!
除了李觀保手下的三十多個客家艇匪以外,其餘都慌忙往河中的波山艇上逃去了。
「這位兄弟,可識得皇上帝乃是世間真神?」洪秀全看著仍然在地上的李觀保,附身伸出一隻手向他。
「羅阿丙作惡多端,我早有意除之,但冤有頭債有主,其他人若是能迷途知返,皇上帝依然視其為赤子也!」
「我願拜上帝,在下願意拜上帝!」李觀保如夢初醒,連滾帶爬撲倒在洪秀全面前不停磕頭。
他手下的幾十艇匪也趕緊跪下,對著這位看起來真如神仙中人的洪先生磕頭如搗蒜。
「不知是哪位老大人路過此地,大湟江口巡檢王基,前來拜見!」
一看對面的火銃大兵如此厲害,竟然三兩下就把一百多兇悍的艇匪殺散。
主要是王巡檢看到了羅阿丙翻滾在地,這可是價值一百兩銀子的人頭呢。
且對於王巡檢來說,還意味著軍功。
是以這傢伙竟然就帶著幾個人,毫無戒心的跑了過來,企圖將這功勞混到手。
但直到靠近,王基才發現不對,因為對面人的裝束太過怪異,看著就不像是達官貴人的路數。
「巡檢大人,五日前你捉拿了一個名喚阿六的僮人,現在何處?」
嘩啦一聲,十餘把燧發槍對準王基,空氣直接就凝固了。
。。。。
大湟江口以西,紫荊山深處。
紫荊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脈的總稱。
這裡山高水惡,群峰起伏,約有十七八座山峰延綿,統稱為紫荊山區。
在紫荊山的深處,一處被稱作平在山的小山隘中,居住著數百戶居民。
他們以山隘間流過的一條小溪為界,北面是當地瑤人居所,南側為順著西江上來的客家人村落。
三十歲的馮雲山比起離開廣州的時候,多了幾分沉穩與自信,眼中對於未來,更加堅定。
他一身粗布麻衣,不著首飾,銑足而行。
周圍的百姓見了他,不分老幼紛紛歡喜地打起了招呼。
有人叫他馮先生,有人稱呼他為教兄,甚至還有叫他使徒先生的。
「楊兄弟。」走到一棟低矮的棚屋門口,馮雲山大聲喊了起來,他難掩臉上的激動。
「走,召集信眾隨我去迎接洪先生,他遣人來信了,不光自己會來,還會把被大湟江口巡檢司逮拿的盧六一起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