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洪先生』三個字,楊秀清一下就從他破爛的床上彈了起來。
迎著有些刺目的陽光,楊秀清打開了矮小的柴門,他知道,自己改變命運的機會,已經到了。
而且很可能,僅有這一次。
楊東王跟洪仁義、馮雲山他們一樣,祖輩都是嘉應州的客家人。
且雙方都是曾祖父這一輩,於雍正年間自嘉應州出走。
只不過洪家在廣州站穩了腳跟,而楊家無法在廣州立足,只能沿著西江而上,到了紫荊山的深處求活。
這裡可不比廣州這種大都市,不管是人文環境還是自然環境,都極為惡劣。
在這種艱苦的條件下,楊家人生活得很是艱難。
而楊秀清,又是生活已經很艱難的楊家人中,日子過得最苦的那一批。
他五歲喪父、九歲喪母,只能跟著大伯楊慶善一家生活。
而楊慶善雖然可憐楊秀清孤苦,對他視如己出,但他家也非常窮困,加上自身兒女也多,實在沒有能力好好照顧。
楊秀清從小過的什麼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為了活命,楊東王十一歲就跟著家中大人進入紫金山去種藍燒炭。
所謂的種藍是指種植一種名為絞股藍的中草藥,這玩意能入藥,能泡茶喝,還能用來染布,經濟價值很高。
燒炭則是把深山老林中的樹燒成木炭,相當於把木材濃縮為精碳,成品多用在工業上。
這兩種工作都非常辛苦。
種藍一年要施肥四次,每日都需要除草,收割更是麻煩。
燒炭則需要長時間待在深山老林,因為把樹木運出森林是非常困難的,還不如就地築窯燒炭。
把築窯算上,整個過程少則七八天,多則十幾天。
而且這兩項工作一般是套著來的,因為只干一種就無法養活自身。
是以種藍燒炭的人一旦進山,就長時間出不來,吃住都在森林中解決,形同野人。
但也正是這種極端艱苦的工作,鍛鍊了紫荊山客家人的堅毅和兇悍。
「馮先生,我這就去吩咐,正好這兩天去山裡的人要回來了,讓大家都換上自己最好的衣裳,一起去迎接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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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咱們拜上帝會的大事,也借著這個機會休息兩天。」
楊秀清說話的時候微微眯著眼睛,不是陽光刺眼,而是他的眼睛有點問題。
甚至楊秀清說話的時候都沒對著馮雲山的方向,因為他此時壓根就沒看清馮雲山站在什麼方位。
過早品嘗世間艱辛的楊秀清,非常倒霉。
在一次燒炭監控火候之時,燃燒的木柴突然爆炸,濺起的細小碎屑灼傷了他的眼珠。
自那以後,楊秀清的雙眼就開始出現問題。
同時,由於早年極有可能是腮腺炎之類疾病引發的高燒,把楊秀清的耳朵也給燒壞了,導致他的聽力也出現了些許障礙。
站在馮雲山面前的楊秀清,就是這麼一副有些不堪的形象。
少年時期營養不良,讓楊秀清的身高只有四尺六寸,約合一米五四,身材也非常乾瘦,膚色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
臉長且瘦,雙目能明顯看出有問題,耳朵還有些背。
常年勞作,更使得他脊椎側彎,遠處看去就像是一個佝僂的小老頭。
是以最開始的時候,馮雲山並沒有多看得上楊秀清,因為單從外表來看,楊秀清就不像是個能幹大事的人。
但此時的馮雲山對楊秀清的觀感已經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轉,不但沒有看不起,反而對他極為尊重。
見楊秀清沒看向自己所在的方向,馮雲山甚至還跨了一大步,主動走到了楊秀清眼睛看向的前方。
「不行,我們不能這麼去!」楊秀清想了想,一把抓住了馮雲山的手。
「那咱們要怎麼去?」
馮雲山覺得有點奇怪,雖然他傳教的時候,把洪秀全吹得神乎其神,但並沒有特別瞞著楊秀清。
因為馮雲山雖然艱苦樸素、受人愛戴,但日常主持事情,安排信眾勞作的能力還是差一點。
平在山的信徒們生活得如此井井有條,都是靠楊秀清負責,馮雲山自然不可能不對楊秀清說一些真心話。
就連勸楊秀清加入拜上帝會,馮雲山也是以干一番大事不枉此生來激勵楊秀清,而不是用對一般人說的『信了上帝才能除災害、上天堂』。
「我們平在山住的都是窮苦人,信徒們雖然入了會,但沒有形成團營,既少刀槍,又無組織,更無名望。
若貿然出山,萬一被山外民團或者巡檢司弓兵堵截,如之奈何。」
楊秀清指出的,正是拜上帝會目前的問題。
雖然平在山周圍的數百人都入了會,整個紫荊山地區信眾有三四千之多,但還沒有形成自己的軍事組織。
而且由於他們的極度貧窮,平在山這幾百戶人,是非常被外界看不起的。
此時廣西局面混亂,乾隆末期官府勢力就已經無法下達鄉鎮,縣城以外完全靠地方大族控制巡檢司,以維持基本秩序。
到了如今,整個廣西各種各樣的強人多如牛毛,他們離開家鄉就是匪徒,回到鄉梓就是民團。
身份切換自如,非常絲滑。
所以平在山這些沒有軍事組織,也沒有什麼武器的窮人一旦離開平在山外出,極有可能被當做匪徒。
不,當成匪徒還是輕的。
實際上平在山這些人被外界輕視,輕易出去是極有可能被當成小肥羊的。
到時候輕則被堵住搶奪錢財,重則被其他地方的民團打殺。
馮雲山一想,確實如此。
但他也沒什麼好辦法,這位未來太平天國的南王殿下,是個非常樸實和心細的人,更兼心智堅毅做事能沉得下去。
他能在最上面當司禮監首領太監,也能在最下面治理州縣,但是在中間這塊的事,他做不了。
楊秀清則跟馮雲山非常互補,他天資聰穎,沒讀過書卻是個天生的管理者,特別擅長人力資源的運作。
楊東王之所以這副形象,還能讓平在山幾百種藍燒炭工信服,就是因為在他的安排下,大家能得到好處。
比如今日誰去給絞股藍除草,誰去施肥,誰去燒炭。
甚至上山的路從哪進,從哪出,產出什麼時候賣,生活物資什麼時候買。
只要聽楊秀清的,至少能節約百分之二三十的成本和體力。
但他們兩人還有個共同的缺點,那就是不能打,沒有多少武力值。
馮雲山身材矮小,讀書人一個,那些拳頭有砂鍋大的山民別的會信他,但在武力上是不會相信他的。
楊秀清就更不用說了,又矮又小、又聾又瞎,哪個廝殺漢肯聽這樣的人指揮,他又哪來的能力可以練出一支兵。
「去找蕭朝貴,他今天正好回來了,讓他把他的那些弟兄們都帶上。
特別是那個林鳳祥和李開芳,都是紫荊山有數的好漢子,只要有他們在,誰也不敢把咱們怎麼樣!」
楊秀清提出了一個人選,那就是他的堂妹夫蕭朝貴。
此人已經入了拜上帝會,但還不是特別堅定。
楊秀清暗暗想到,現在教中就缺一個蕭朝貴這樣的豪傑之士。
那就不如乾脆就借著迎接洪先生的機會,強化蕭朝貴跟著拜上帝會走的心。
馮雲山點了點頭,他想起來了。
上次北面象州的人越界過來燒炭,那林鳳祥提著一根哨棒,一個人就把象州二十多人打得哭爹喊娘的,只要他們在,安全就有保障了。
「看來不下重寶,請不來英雄漢了。」馮雲山笑著從腰間摸出了兩把手銃。
這雖然不是洪仁義兩個月才能敲出一把的左輪手槍,但也是目前最先進的了。
這兩把法蘭西造平式雙管擊發槍,採用火帽擊發機制,保證了打火成功率,近身防禦非常好用。
「吾弟雖然做得好大事業,但百忙中也總是牽掛著我這表兄,擔心我在平在山有危險,因此數百里托人送來這兩把手銃。」
提到洪仁義,馮雲山臉上忍不住綻放出了笑意,顯然他對洪仁義的關心感到非常受用。
「馮先生為了我教事業,真稱得上鞠躬盡瘁了,如此貴重的稀罕物,也捨得拿出來。」
楊秀清沒想到馮雲山竟然有這個決心,他滿臉佩服地說道:「請馮先生放心,無論如何,這次我一定說動蕭朝貴,哪怕就是綁,我楊秀清也把他綁過去迎接洪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