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危難時
二百號人,早就憋著勁呢,一聽這話,齊刷刷抽出傢伙,那刀光在昏暗的城門洞裡閃成一片。
守門的清兵還沒回過神是咋回事,腦袋就搬家了。
有的清兵站在門洞邊上,正靠著牆打盹,聽見動靜睜開眼,就瞅見一把刀朝自家劈過來。
連叫都沒叫出聲,人就往後一仰,倒在血泊里。
城門洞裡,眨眼間就躺了一地。
趙木功渾身是血,也不曉得是自家的還是旁人的,他抹了把臉,衝著王大勇吼:「大勇!帶人去糧倉!快!千萬別叫他們把糧燒了!」
王大勇應了一聲,一揮手,帶著幾十號人順著街道往裡沖。
那些翼殿的親兵,跑起來跟一陣風似的,眨眼就沒影了。
城牆上的清兵,聽見底下的動靜,探出頭往下瞅。
一瞅,魂都飛了,底下全是鑲白旗的兵,正砍自家人呢!
有人喊:「有人搶城門!
」
這一嗓子,城上就炸了鍋。
有幾個膽子大的,拿著刀往下沖,剛衝到門洞口,就叫趙木功帶著人堵住了。
一刀一個,兩刀一雙,砍瓜切菜似的,沒幾下全撂倒了。
剩下的那些,哪還敢下來?
站在城牆上往下扔了幾塊磚頭,扭頭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趙木功顧不上追他們。他沖黃懷重喊:「懷重!帶人去放火!把城邊上的房子點了!給我大哥報信!」
黃懷重也是個機靈的,一聽就明白。他衝著身後喊:「東兩的,跟我走!」
三十多號人,跟著他衝出城門洞,順著城牆根往兩邊跑。
那些靠著城牆的民房,茅草頂,木頭門,一點就著。
他們拿著火把,往屋頂上一扔,往門框上一戳,火苗子蹭蹭地往上躥。
火很快就起來了。
先是幾間,然後是一排,然後是半邊天都燒紅了。那火光,隔著老遠都能瞅見。
城外,趙木成帶著大隊人馬,正打著火把往這邊趕。
遠遠的,趙木成就瞅見臨清城那邊紅了。
那火光照亮了半邊天,在黑夜裡頭,跟一盞大燈籠似的。
趙木成心裡頭一熱,回頭沖隊伍喊:「弟兄們!木功得手了!快走!糧就在跟前!」
隊伍里響起一片歡呼。
方才還覺著腿沉的,這會子跑起來跟飛似的。
那些火把,在夜色里拉成一條長長的火龍,朝著臨清城的方向,飛快地挪動。
趙木成一邊跑,一邊在心裡頭念叨:木功,大勇,你們可得頂住啊。
臨清城裡,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頭一個得到消息的,是張積功。
這位知州大人,這會子正在小妾翠柳房裡忙著呢。
守了十來天的城,憋壞了,今兒個長毛退了,他可不得好好鬆快鬆快?
正耕耘到要緊處,外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老爺!老爺!不好了!有賊人打進來了!」
張積功一哆嗦,當時就不能人事了。
張積功愣了一下,然後一把推開翠柳,光著腳跳下床,衝到門口,拉開門,沖外頭喊:「你說什麼?」
那家奴叫張積功嚇了一跳,披頭散髮,光著腳,身上就穿著條褻褲,肚子上那堆肥肉一顫一顫的。
「老爺,東城那邊打起來了!有人混進城了,把城門占了!」
張積功的臉,刷地白了,可他頭一個念頭不是跑。
別看這人在勝保、肅順跟前卑微得跟條狗似的,可他對自己這身官袍,對大清的忠心,卻是實打實的。
丟了城,他張積功這些年的寒窗苦讀,這些年的鑽營巴結,這些年的功名富貴,可就全沒了。
沒了官,他還是個屁?
張積功咬著牙,轉身回屋,三兩下套上衣裳,沖外頭喊:「來人!把府里的人都叫上!跟我去東城!」
張積功又吩咐另一個家奴:「快去!通知武參將!通知江毓傑!叫他們趕緊帶人來!」
說完,張積功帶著府里的衙役家丁,還有府衙附近的營兵,湊了差不多五百號人,浩浩蕩蕩往東城趕。
到了東城,城門洞裡,黑壓壓的,全是人。
借著火光,張積功瞅見那些穿著鑲白旗衣甲的兵,正守在門口,手裡的刀還滴著血。
張積功頓時明白,這定是賊人借著鑲白旗的衣甲混進來了,而能有這衣甲的,定是之前城下的長毛。
張積功雖說怕,可還是一揮手:「給我上!奪回城門!」
五百多號人,烏泱泱地往前涌。
剛衝到門洞口,對面「砰砰砰」就是一陣鳥槍響。
沖在最前頭的幾個,應聲倒地,慘叫著在地上打滾。
後頭的那些,哪見過這陣勢?
扭頭就跑,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
五百多號人,眨眼間就退回來一大半,剩下那些也縮在後頭,不敢往前。
張積功急得直跺腳:「上啊!給我上啊!」
可那些營兵,衙役,家丁,誰也不情願上去送死。
就在張積功快要絕了念頭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嘈雜聲。
江毓傑帶著人趕來了。
這位大腹便便的鄉紳,這會子跑得氣喘吁吁,滿臉通紅,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江毓傑身後,跟著黑壓壓一群人,少說也有上千,都是城裡的民壯,練勇,還有各家的護院家丁。
張積功瞅見他,跟瞅見救星似的,一把抓住江毓傑的手:「毓傑!你可來了!快!快帶人把城門搶回來!長毛要是進來了,咱全得完!」
江毓傑當然曉得事情的緊。
他轉身,瞅著身後那些民壯,扯著嗓子喊:「弟兄們!都聽好了!長毛要是進了城,咱家裡的財物,全得叫他們搶走!咱的婆娘,全得叫他們糟蹋!想保住家的,就跟我上!」
說完,江毓傑一咬牙,把那條溜光水滑的大豬尾辮子往嘴裡一塞,咬得死死的,從腰間抽出刀,往前一指:「跟我沖!」
江毓傑頭一個沖了出去。
那些民壯,叫江毓傑一激,眼窩子都紅了。
是啊,家裡有婆娘娃兒,有辛辛苦苦攢下的家當,要是叫長毛進了城,那還得了?
「沖啊!」
「跟他們拼了!」
上千號人,跟潮水似的,往城門洞涌去。
江毓傑沖在最前頭。
他雖說胖,可年輕時候也練過幾手,有些底子。
江毓傑揮著刀,朝一個太平軍砍去,那人一閃,他一刀砍空,身子往前一衝,差點摔倒。
旁邊另一個太平軍一刀砍過來,江毓傑險險躲開,刀尖在他胳膊上劃了一道口子,血當時就流出來了。
可江毓傑沒退,咬著辮子,又往前沖。
那些民壯,叫江毓傑這股悍勇勁帶起來了,前赴後繼地往上涌。
城門口,頓時陷入混戰。
刀光劍影,喊殺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趙木功帶著人,死守著城門。
他的人,個個都是精挑細選的悍勇之士,一個能打兩三個。
可架不住對面人多。
砍倒一個,上來兩個。砍倒兩個,上來四個。
趙木功的人,開始出現傷亡。
一個趙木成的親兵,叫三個民壯圍住,砍倒兩個,自家也挨了一刀,倒在地上。
另一個從捻子裡挑出來的,正跟人對砍,背後衝上來一個,一矛捅在他後腰上,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趙木功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家的還是旁人的。他的刀都砍卷刃了,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他的步子越退越往後。
江毓傑瞅出便宜了,咬著辮子,含混不清地喊:「弟兄們!長毛沒勁了!上啊!圍住他們!」
那些民壯,又湧上來一批。
趙木功身邊的人,只剩幾十個了。
他們背靠著背,圍成一圈,拼命擋著四面八方湧來的人潮。
趙木功紅著眼,吼著:「不能退!今日退了也是死!給我頂住!」
趙木功親自帶頭往前沖,一刀砍翻一個,又一刀捅倒一個。可剛砍倒兩個,又有三個衝上來。
眼看就要頂不住了。
就在這時候,一陣喊殺聲從側面響起。
黃懷重帶著人回來了!
這三十多號人,方才去放火,這會子聽見城門口殺聲震天,趕緊往回跑。
跑回來一瞅,趙木功正叫圍在中間,人快死光了。
黃懷重眼窩子都紅了,他大吼一聲:「木功挺住!俺來了!」
帶著三十多人,像一群瘋虎,從側面衝進民壯隊伍里。
他們剛放完火回來,手裡還拿著火把。
這會子火把就成了傢伙,往人臉上杵,往人身上戳。那些民壯,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打懵了,亂成一團。
黃懷重一刀砍翻一個,又一腳踹倒一個,硬生生在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
有了這三十多人加入,壓勢一下子小多了。
那些民壯,叫這一衝,氣勢上就弱了幾分。
有人開始往後退,有人四處亂竄,陣勢一下子就散了。
江毓傑急得直跳腳,可他一個人,根本攏不住那麼多人。
趙木功喘著粗氣,瞅著那些漸漸散亂的民壯,又瞅了瞅自家身邊這些渾身是血的弟兄,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
大哥,你快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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