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人血盡
那些跑散了的民壯，跑著跑著，到底還是醒過神來了。
江毓傑站在人堆後頭，扯著嗓子喊，嗓子都喊劈了：「甭跑！都給我站住！跑啥跑！他們就那麼幾個人！咱上千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們了！站住！都給我站住！」
江毓傑一邊喊一邊揮舞著手裡的刀，刀上還滴著血，瞅著倒是挺唬人。
那些潰退的民壯，跑了幾步，聽見後頭的喊聲，又回頭看。
瞅見江毓傑站在那，沒跑，還在喊，有人就慢慢停下來。
一個停，兩個停，三個停，慢慢的，又有上百人聚攏回來。
江毓傑喘著粗氣，指著城門洞：「瞅見沒有？他們就剩那麼幾個人了！撐不住了！跟我上！打退長毛，每人賞五兩銀子！」
「五兩銀子」這四個字，比啥都頂用。
那些民壯眼窩子都亮了，攥著刀的手又緊了，咬著牙，跟著江毓傑又沖了上去。
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去。
一個東兩的老弟兄，叫三個民壯圍住，砍倒兩個，後脊樑挨了一刀，撲倒在地。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又叫一刀砍在脖子上，身子一挺，不動了。
黃懷重眼窩子都紅了，可顧不上瞅。
四面八方全是人，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黃懷重只能機械地揮刀，砍，刺，擋，再砍。
「弟兄們！頂住！」黃懷重吼著，嗓子都啞了。
可身邊的人，還是在少下去。
三十，二十，十五，十————
趙木功在城門洞裡，瞅見黃懷重叫圍住，急得眼窩子冒火。
趙木功沖身邊的人吼：「跟我沖！接應老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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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沖不出去。
那些民壯，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他們每往前沖一步，就要倒下一個人。
趙木功眼睜睜瞅著黃懷重身邊的人越來越少，眼睜睜瞅著那些東兩的老弟兄一個個倒下去，趙木功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發出一聲嘶吼：「老黃！」
那聲氣，像是一匹丟了同伴的狼，又悽厲，又絕。
就在這時候，城外忽然傳來一陣潮水般的喊殺聲。
那聲氣，鋪天蓋地，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打雷一樣。
趙木功回頭一瞅，眼淚差點流下來。
城外，一條火龍正朝這邊湧來。
那火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像一條長長的巨龍，在夜色里蜿蜒而來。
「大哥！是大哥！」趙木功喊起來，「大哥來了！弟兄們，援軍來了！」
那些正拼死擋著的太平軍，聽見這喊聲，渾身像叫注進了新力氣，刀都砍得更狠了。
民壯們回頭一瞅，腿都軟了。
那火把，那陣勢，少說也有幾千人！這咋打？
不曉得是誰先跑的。
一個跑，兩個跑，一群跑。
方才還凶神惡煞的民壯，這會子跑得比兔子還快，刀撂了，棍子撂了，啥都不顧了，就剩兩條腿。
江毓傑喊都喊不住，自家也叫裹著往後跑。
潰了。
徹底潰了。
趙木功卻是哪達肯放過江毓傑？
這王八蛋，方才帶著人圍攻他們，殺了那麼多弟兄，眼下想跑？
趙術功帶著還能動的十幾個人，不管不顧地追了上去。
「站住！甭跑！」
趙木功吼著，一刀砍翻一個落在後頭的民壯，接著往前追。
江毓傑跑得飛快，眼看跑進了一個巷子裡。
可江毓傑那大腹便便的身子，哪跑得過趙木功這些精壯？
眼瞅著距離越來越近，江毓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就在這時候，趙木功一腳踹在他後腰上，把他踹了個狗吃屎。
江毓傑趴在地上，翻過身來，瞅見趙木功舉著刀朝他砍下來，嚇得魂飛魄散，雙手亂揮：「饒命！饒————」
話沒說完，刀就砍下來了。
趙木功一刀砍在江毓傑脖子上，血噴出來，噴了趙木功一臉。
趙木功又補了一刀，把腦殼砍下來，拎在手裡，往城門洞走。
城外的大軍，已經湧進了城。
鄭大斗帶著人，像潮水一樣衝進臨清。
那些潰散的民壯，瞅見這陣勢，跑得更快了，躲進巷子裡，躲進民房裡，再也不敢出來。
蘇天福帶著人，開始清剿城裡的殘兵。
「搜！挨家挨戶搜！甭放過一個清妖！」
蘇天福的人嗷嗷叫著，衝進一條條巷子，踹開一扇扇門。
有的清兵躲在家裡，叫揪出來，當場砍了。
有的躲在地窖里，叫翻出來，也砍了。
還有幾個清兵，跑到半路，叫蘇天福帶人追上，圍在一條死胡同里。
那幾個清兵跪在地上求饒，蘇天福理都不理，一揮手，手下人上去，全砍了。
鄭大斗沒有跟著搜人。他帶著人，直奔糧倉。
那是王大勇帶人去的地方。
等鄭大斗趕到糧倉的時候，門口已經躺了一地屍身。
有清兵的，也有太平軍的。血流成河，踩上去都黏腳。
王大勇站在糧倉門口，渾身是血，跟剛從血水裡撈出來似的，瞅見鄭大斗，咧開嘴一笑：「來了？糧倉，守住了。」
鄭大斗往裡頭一瞅，那糧倉里，一袋一袋的糧食堆得跟山似的，少說也夠幾千人吃幾年。
趙木成領著後軍，末了進了臨清城，騎著馬，穿過城門洞。
門洞裡，屍身橫七豎八，堆了一地。
血順著地面流，流成一條條小溪，在火把的光里，黑紅黑紅的，瞅著疹人。
城門前，站著幾個人。
他們都跟血葫蘆似的，渾身上下全是血，臉上也全是血，瞅不清面容。
他們靠著手裡的刀，勉強站著，已經沒力氣再去追敵了。
趙木成下馬，走近幾步，仔細辨認。
有一個，趙木成認出來了，是黃懷重。
黃懷重滿臉是血，眼窩子半睜半閉，嘴微微張著，喘著氣，那氣，很弱，跟遊絲似的。
趙木成快步走上前，一把扶住他：「懷重！懷重！」
黃懷重聽見有人喊他，費力地睜開眼。
瞅見是趙木成，黃懷重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排叫血染紅的黃牙。
趙木成瞅著他，心裡頭像叫人狠狠攥了一把，沖身後喊：「來人！快來人！給懷重治傷！」
二娃跑過來，瞅著黃懷重那一身的血，手足無措，不曉得該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