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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摧心腸

2026-08-08 16:03:48 作者: 真的不是我寫的

  第124章 摧心腸

  二娃想伸手去扶,又不敢動,手懸在半空,抖得厲害。

  趙木成這三千人,沒有一個會醫的。

  黃懷重喘著氣,斷斷續續說:「不用了————命到時.了————俺要去找——————找為德去了————

  ,趙木成心裡頭那股悲涼,一下子湧上來,眼眶酸了酸。

  可趙木成知道,他是主師,他不能。

  趙木成使勁咽了口唾沫,像是把那股子酸勁兒也咽回去了。喉嚨里像堵了,聲氣都變了調:「黃大哥,留下點話吧————」

  黃懷重那隻滿是血污的手,抬起來,拍了拍旁邊二娃的肩膀。

  然後,張開嘴,開始唱起曲子來。

  「奴在繡房中————花綾————」

  聲氣很小,像蚊子哼,調子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那調子,是湘南人人會唱的小調《洗菜心》,不曉得是哪個相好的姑娘給他唱過。

  又哼了兩句,聲氣沒了。

  嘴還張著,可出不來聲了。

  趙木成把黃懷重放平,叫他躺在地上。

  可黃懷重眼窩子還睜著,望著南邊,望著郴州的方向。

  黃懷重,死了。

  趙木成蹲在那,瞅著他。

  黃懷重最後唱的那支歌,沒人明白啥意思,也沒人知道他牽掛的是啥。

  

  只知道他是個念書人,老家在郴州。

  趙木成站起身,站了好一忽兒。

  趙木功回來了,手裡拎著個腦殼,上頭拴著一條好大的豬尾巴辮子,辮子又長又粗,拖到地上。

  他本來滿臉興頭,正要跟趙木成表功。

  可瞅見地上躺著的那個人,一下子傻眼了。

  那是老黃。

  趙木功愣在那,手裡的腦殼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去。趙木功喊了一聲:「老黃————」

  沒人應他。

  趙木功就那麼站著,瞅著地上那具屍身,跟一支鬥敗了的公雞似的,垂頭喪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二娃趴在一旁,眼淚流了一臉,可沒哭出聲。

  就那麼趴著,肩膀一抖一抖的,咬著嘴唇,硬憋著。

  趙木成瞅著他倆,心裡頭明白。

  從天京一塊出來的那一百人,經過這幾場血戰,沒剩多少了。

  那些老弟兄,盛狗子,葉屠戶,黃懷重————一個接一個,都沒了。

  趙木成開口了,聲氣嘶啞:「在城裡尋個好的壽材,尋個好地方,給老黃埋了。最好能高點,能瞅著南邊。」

  趙木功點點頭,和二娃一塊,把黃懷重的屍身抬起來,抬走了。

  今夜得放一晚,明兒再尋壽材和地方。

  人的事再急,也大不過天。

  黑燈瞎火的,啥都幹不了,只能等天亮。

  趙木成一個人,登上了城牆,站在城牆上,望著城裡。

  城裡,到處都是火把的光。

  太平軍的兵士們,正在滿城跑,清剿殘兵,接管城防。

  喊聲,腳步聲,偶爾的慘叫聲,混成一片。

  趙木成又望向城外。

  城外,是望不著邊際的黑夜。黑沉沉的,啥都瞅不見。

  一股蒼涼的味兒,灌進趙木成胸口。

  到底還需要多少人命,才能把自家心腸磨硬?到底要見多少生死,才能叫自家對著死不動心?

  他趙木成又能帶多少人,走出這片黑暗?

  木功?木根?還有他自己,又能活幾日?

  趙木成不曉得。

  人命如草,亂世如刀。

  城樓下,鄭大斗和蘇天福都回來了。

  兩人站在那,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肯上去。

  鄭大斗小聲說:「你上去稟報。」


  蘇天福搖頭:「俺不去。大哥心情不好,俺去了說啥?」



  「那你上去。」

  「我不去。」

  兩人正推讓著,王大勇回來了。

  王大勇渾身上下,也跟血洗的一樣,可臉上卻帶著一股亢奮。

  王大勇瞅見鄭大斗和蘇天福站在城樓下,曉得他倆不敢上去,也不多說,撥開兩人,自家往城樓上走。

  趙木成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瞅,是王大勇。

  王大勇走到他身邊,站定,開口了:「檢點,俺們守下糧庫了。」

  這一句話,像一盆涼水,把趙木成從迷瞪里暫時澆醒了。

  糧庫守住了!

  臨清離阜城本就不遠。要是臨清有糧,所有的事就一下子有了緩。他們能以臨清為依託,跟清妖周旋,戰事上,就有了更大的活泛。

  趙木成瞅著王大勇,眼裡有了光:「大勇,你立下大功了!」

  王大勇身上那些血,趙木成也瞅見了,忙問:「弟兄們的傷亡咋樣?」

  王大勇曬笑了一聲,沒有答,只是說:「俺方才回來的時候,碰見木功了。他跟俺說,老黃沒了。」

  趙木成沒說話。

  王大勇接著說:「俺跟他說,當了兵,命都是借旁人的。早晚得還,死了那日,就是還帳了。」

  王大勇盯著趙木成,笑著道:「檢點,俺們三千人,是一條命,你是魂。大伙兒還等著你呢。」

  這句話,像一盞燈,在霧裡亮起來,把趙木成心裡的迷茫撐走了。

  是啊。

  老黃是一條命,可他趙木成擔著三千條命。

  他趙木成欠著三千人的帳。

  誰都能迷瞪,誰都能軟,獨他趙木成不能。

  趙木成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走下城樓。

  蘇天福和鄭大斗瞅見他下來,都鬆了一口氣。蘇天福上前稟報:「趙大哥,那個張積功,吊死了。城裡的兵丁都叫打散了。眼下全城戒嚴,誰也不准出來。」

  趙木成點點頭:「你做得好。看好咱的兵馬,接管城防,關緊城門。不能做那奸淫擄掠的事。這幾日戒嚴,誰也不准出來,違者按奸細論。

  蘇天福應了一聲,風風火火去了。

  鄭大斗也上前稟報:「檢點,糧倉咱拿下了。那糧食,多得數不過來。一袋一袋的,堆得跟山似的。」

  趙木成說:「好。派重兵把守糧倉,任何人不得靠近。你也分出些人來,去守城。」

  鄭大斗也領命下去了。

  只剩下王大勇,還站在趙木成身邊。

  王大勇瞅著趙木成,瞅著趙木成又恢復了往日的風采,心裡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趙木成對王大勇說:「大勇,你尋幾個人,天一亮就向東去,接應曾帥他們。要是遇著他們,就告訴他們,臨清已下,趕緊前來。」

  王大勇抱拳:「是。」

  王大勇也下去了。

  趙木成一個人,站在城門口。

  城裡,火光還在亮著,兵士們還在忙碌。城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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