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上空的爆炸來得乾脆利落。
就在李彪火箭彈的破片擊中偵眼球體的瞬間,那冰冷的機械音微微一滯,隨即宣告:
「指令接收。終止追蹤。啟動自毀。」
話音剛落,偵眼球體內部猛地迸發出刺目的藍白強光。
轟!
遠比火箭彈更劇烈的能量從內部炸開,瞬間吞沒了一切。衝擊波將李彪等人狠狠掀翻,城牆碎石飛濺。
這並非被擊敗,而是穹核造物在收到新指令後的主動斷尾。
但對李彪來說,緣由不重要。煙塵中他掙扎爬起,獨眼死死盯住城外。那個實驗體零號和另一個小子,剛才趁亂滾進了五十米外的下水道入口。
「追!」他吐著血沫嘶吼,「鑽地也得給老子挖出來!」
真正的戰鬥以偵眼的自毀告一段落。而對李彪來說,奪取賞金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城牆根下,李彪癱坐著,抹了把額角淌下的血。身邊六個守衛東倒西歪,有兩個還坐在地上發懵。
「隊,隊長……那球……」
「炸了!老子看見了!」李彪啐出口血沫,獨眼裡的凶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我要問的是人!實驗體零號呢?!」
「下,下水道……井蓋還在動……」
李彪扭過頭。五十米外,一個鏽蝕的圓形井蓋歪在一邊,洞口黑黢黢的,像張開的嘴。
這城門說是外城入口,其實就是用鋼架和混凝土塊胡亂壘起來的屏障,外面圍圈鐵絲網,插幾座破爛哨塔。按內城李,蘇,周三家定下的規矩,外城防務按月輪值。這個月正好輪到李家。
值守外城是肥差。流民想進城得交「入城費」,商隊過境要抽「保護稅」,偶爾還能截點黑市貨,或者抓幾個值錢的通緝犯。
李彪是李家旁系,這差事是他掏了三十枚高純度下品墟晶,從主家管事那兒「活動」來的。
「追!」他撐著牆站起來,骨頭嘎巴響,「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八百高純度墟晶的賞金,夠咱們兄弟快活半年!」
「可隊長……」一個守衛怯聲道,「下水道是『墟鼠會』的地盤,咱們進去不合規矩……」
「規矩?!」李彪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抓到實驗體零號,老子就是規矩!留兩個人守洞口,其他人,跟老子進去!」
下水道里,污水淹到腰際。
「剛才那一下跳得真懸……」小北驚魂未定地抹了把臉上的污水,手電光在黑暗的管道里晃動,「不過大哥,你現在這身板是真硬實,從那麼高摔下來都沒事。」
蕭凡活動了下左肩,現在只餘下淡淡的紅痕。他感受著體內奔涌的力量。一陽境二層巔峰,皮肉筋骨完成初步淬鍊,舉手投足間都帶著遠超從前的力道。
他還在心裡盤算著礦洞那一戰的得失,「這買賣,划算,有空再搞幾個....」
手電光束掃過污濁的牆壁,照出幾個模糊的箭頭標記。這是廢土流民們在地下水道系統中留下的隱秘路標。
「不對勁。」小北忽然壓低聲音,「穹核的偵眼從不敢靠近壘城十公里內,今天怎麼敢在城門口開火?」
蕭凡沒接話,但丹田裡的墟篆隱隱發燙。
他知道為什麼。偵眼追的根本不是礦洞失竊那點能量波動。它追的是丹田內篆文的未知能量。
仙界的東西,在地球就是最大的危機。
「兩位爺,」他在心裡對那倆祖宗念叨,「醒醒,看看咱們這新家。冬暖夏涼,還帶天然水療。」
墟篆慢悠悠轉了一圈,傳來模糊的意念。前方三百米左轉,有老鼠窩,氣味雜亂。
劍篆則傳來表示嫌棄的意念。骯髒,不去。
蕭凡懶得理它倆,沿著箭頭標記往深處走。污水中行走的阻力不小。
「從剛才到現在,」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管道裡帶著回音,「偵眼和守軍互相撕咬。守軍一時半會還反應不過來。等李彪那幫人回過神來組織搜查,至少還有點時間。」
「那我們……安全了?」小北問。
「暫時。」
蕭凡停下腳步,手電光忽然轉向小北。光束照得少年眯起眼,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一個少年,被墟屍圍攻的時候全身上下都乾乾淨淨。」蕭凡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話很少,懂得卻多。碰到打劫的知道害怕,但又不太會裝……」
他頓了頓,手電光往下移,照見小北腰間那根磨得發亮的鋼管。
「第五壘城哪家小少爺?」蕭凡扯了扯嘴角,「失敬失敬。這一路跟著我啃干餅,睡廢墟,體驗生活夠深入的。下次逃家,記得帶夠保鏢和零食,專業點。」
小北臉色瞬間慘白,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吭聲。
就在這一片死寂的污水裡,蕭凡的仙君級意識早已如水銀瀉地般擴散開去。
心跳聲。
水流聲。
遠處老鼠抓撓管壁的窸窣聲。
還有。
三個人刻意壓抑的呼吸聲,就在前方拐角後。
「可以出來了。」蕭凡忽然對著黑暗開口,右手卻抬起,一根由墟氣凝成的灰色氣針無聲浮現在指尖,針尖正對小北眉心,「跟我們一路了。你的人。」
黑暗中,腳步聲響起。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拐角後走出,污水只淹到他大腿。是個看起來五十來歲的男人,背微微佝僂,但眼睛很亮。
「公子。」男人先對小北躬身,然後轉向蕭凡,聲音沙啞,「這位壯士,是我。」
小北喉嚨動了動,「福伯。」
福伯後背的衣料已經被冷汗浸透。他摸不清蕭凡的具體境界,但那股灰金二氣交織的波動,分明在一陽境中高階的範疇,能量濃度卻高得嚇人。
更要命的是,此刻少爺的眉心正懸著那根氣針。生死只在一念。
但這少年……沒動手。
「這位壯士,」福伯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平穩,「方才發生的一切,我都看在眼裡。感謝你帶我家公子回來。」
他頓了頓,從懷裡摸出兩個東西。
一個沉甸甸的錦袋。
一枚銅質徽章。
福伯把兩樣東西小心放在一處稍乾的管道凸起上,後退兩步。
「孟家是內城三大家之一。平日裡各家都給三分薄面,但……」他苦笑,「扛不住一城之主的勢力和通緝令。」
「不過孟家人有孟家人的規矩。有恩必報!」
他指著錦袋,「這裡是三百枚下品墟晶。兩百枚供壯士增強修為。剩下一百枚,是打點『墟鼠會』的禮金。」
又指向徽章,「墟鼠會那幫人,窩在七號線盡頭的舊調度站。他們鑽通了半個城的地下管道,消息靈通,路子也野。
這枚徽章是老朽的信物,背面編號丙七。你拿它去,能換條路,或者……換條命。」
他話音剛落,下水道深處忽然傳來幾聲短促的慘叫,緊接著是利器刺入肉體的悶響和重物倒在水裡的撲通聲。
聲音傳來的方向,正是李彪他們追來的主通道。
福伯臉色不變,只是淡淡道:「看來李彪的人已經追到了岔路口。不過壯士不必擔心,墟鼠會的人已經『接待』他們了。拿著徽章快走,這裡的渾水,讓我們來處理。」
說完,福伯上前一把拽住小北胳膊,轉身就往回走。動作快得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
走得遠了,小北忽然回頭。
嘴唇動了動。
蕭凡的仙君級意識清晰捕捉到那句無聲的唇語。
「我欠你一條命。」
等兩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管道深處,下水道深處那些打鬥和悶哼聲也漸漸平息,只剩下污水流淌的汩汩聲。
蕭凡才緩緩放下手。那根氣針無聲消散。
他走到凸起處,拾起錦袋和徽章。入手沉甸甸的。
徽章是銅的,邊緣磨得發亮。正面刻著只蜷縮的老鼠,背面是陰刻的「丙七」。
蕭凡沒急著走。他直接盤腿坐在污水中,撕開錦袋,將裡面二百枚下品墟晶全倒在腿上。
雙手按上,閉眼。
灰氣與金芒再次從腹部炸開。
這一次,吞噬的速度比在礦洞裡慢了些。墟晶里的能量被瘋狂抽吸,化作熱流湧入經脈,這股能量依然在持續強化著他剛剛完成淬鍊的皮肉筋骨。
一炷香後,蕭凡睜眼,吐出一口濁氣。
皮膚下那些極淡的灰色紋路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神識擴展到了八十米範圍,比之前更加敏銳清晰。
他甚至能「聽」到更遠處,幾個輕捷如鼠的腳步正在污水中快速移動,搬運著什麼沉重的東西,朝著與李彪來時相反的方向離去,他大概猜到了那是墟鼠會的人在打掃「戰場」。
但丹田裡傳來的不是滿足,而是更清晰的……挑剔。
墟篆慢吞吞地轉著圈。雜質太多,難吃。
劍篆的意念更直接。要好的,要純的。
「兩百枚普通貨,」蕭凡低頭看了看手裡已經化作透明渣滓的墟晶,扯了扯嘴角,「果然只夠混個半飽。兩位爺,你們這伙食標準……我快養不起了。」
蕭凡將徽章別在腰間,沿著牆壁上那些模糊的箭頭標記,快速穿行。
七十米後,前方出現岔路。
神識邊緣,一條廢棄地鐵隧道的入口輪廓浮現出來。
他攀上鐵梯,推開頭頂沉重的鑄鐵井蓋,縱身鑽入。
隧道里一片漆黑,只有遠處隱約傳來滴水聲。
但蕭凡剛落地,就停下了腳步。
前方二十米處,停著一輛改裝過的軌道車。車體鏽跡斑斑,但輪軸和引擎明顯被精心保養過。
他剛往前走了三步。
咔。
車頂一盞探照燈驟然大亮,刺目的白光像刀子一樣劈開黑暗,將他牢牢罩在光圈中心。
「丙七的信物?」陰影里傳出的聲音很年輕,卻帶著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剛收到消息,下面岔路口『接待』了幾個不懂規矩的城防軍,是你引來的尾巴?」
蕭凡抬起右手,晃了晃指間那枚銅徽,「怎麼,處理不了?」
「嘖。」陰影里的聲音咂了下嘴,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那老東西……專撿麻煩往我這兒塞。幾條雜魚而已,已經沉進污水池了。不過動靜不小,李彪不會善罷甘休。」
蕭凡扯了扯嘴角,「老糊塗?那我把信物扔回去,你自己跟他說?」
沉默了兩秒。
陰影里,腳步聲響起。
一個瘦削的年輕人走了出來。他看起來二十出頭,個子不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線條精悍。
但蕭凡的仙君級意識掃過去的瞬間,就捕捉到了更多細節。
心跳穩在一息四動,沒有絲毫慌亂。
右側肋骨下方,有一道陳舊的槍傷疤痕,雖然癒合多年,但肌肉紋理仍有細微的扭曲。
最重要的是。
此人丹田處,正蟄伏著一枚銀灰色的篆文。那篆文極其隱蔽,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若非蕭凡身懷墟篆與劍篆,根本察覺不到。
此刻,那枚銀灰色篆文正散發出極淡的,水波般的無形漣漪,無聲無息地掃向蕭凡,試圖探查他的虛實。
幾乎是同時,蕭凡丹田裡的倆祖宗有了反應。
墟篆傳來反應。有東西在看我們。
劍篆的意念更傲慢。弱小的東西,讓它看。
蕭凡心念微動,沒阻止墟篆和劍篆,反而刻意放鬆了對劍篆的壓制,讓它那屬於仙界九極第七的,哪怕沉寂也依舊恐怖的先天殺伐氣息,泄露了那麼一絲絲。
對江辰丹田裡那枚時篆來說。
這一絲泄露的氣息,無異於在寂靜深夜裡,忽然聽見了太古凶獸在耳邊的低沉嘶吼!
嗡!
那枚銀灰色的時篆劇烈一顫,篆文表面的光芒噗地一聲徹底熄滅,像被一隻太古凶獸盯上,蜷縮成一團,再不敢有任何動靜。
江辰整個人僵在原地。
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他根本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只感覺自己的時篆在觸碰到對方氣息的剎那,然後……被對方山體自然散發的威壓,直接「嚇」得自閉了。
「你……」江辰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厲害,「你剛才……」
「我說了,」蕭凡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是來做生意的。」
他甚至還補了一句,帶著點恰到好處的,仿佛什麼都沒發生的疑惑,「江兄弟,你這臉色……是地下太潮,風濕犯了?」
江辰愣住。
隨即,他聽懂了這句話里的台階。
沉默了三秒。
江辰忽然笑了。笑得露出一口被煙燻得有些發黃的牙,眼裡卻沒了剛才那種審視和疏離。
「上車。」他轉身走向軌道車,背對著蕭凡揮了揮手,「李彪的人雖然暫時清了,但下水道出口肯定被盯死了。想從地下走,得換個法子。」
蕭凡跟了上去,翻身跨進車廂。車廂里很簡陋,只有兩排焊死的鐵皮長凳,空氣中瀰漫著機油的味道。
軌道車在黑暗中緩緩啟動,輪子與鐵軌摩擦發出規律的咔噠聲,朝著隧道深處滑去。
蕭凡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閉上眼,感受著體內奔涌的力量。
一陽境二層巔峰。
皮肉,筋骨,臟腑,皆已完成初步淬鍊。舉手投足間,力量感沛然奔涌,遠非初入此界時可比。
但那種感覺又來了。
「巔峰」之上,還有絕壁。
「常規的路,」蕭凡在心中默想,「走到頭了。」
軌道車在黑暗中勻速前行,像是駛向未知的深淵。
蕭凡睜開眼,看向前方駕駛座上江辰瘦削的背影。
「接下來,」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得找自己的路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