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金陵連著晴了兩日,城中積雪已經化去大半,青石街面被冬陽照得泛著一層水光。
吳王府的車駕從東宮出來時,朱橚隔著車窗往外看了一路。
前些日子橫在坊口的木柵已經撤走,街邊重新支起年貨攤,桃符紅紙掛滿竹架,肉鋪檐下懸著腊味,酒肆也挑出了迎歲的紅燈籠。
其中最熱鬧的還是爆竹鋪。
「噼啪——」
一掛爆竹從街口炸開,硝菸捲著硫黃氣散進冷風,幾個孩子捂著耳朵笑著亂跑,旁邊大人還朝自家門前扇了幾下煙氣。
這陣子金陵百姓又給硫黃氣添了一層新說法,痘疫退去以後,這股氣味便被當成年關里驅邪避疫的好兆頭,城中煙花鋪的生意也跟著大漲。
朱橚看得眉開眼笑,轉頭便朝徐妙雲抬了抬下巴。
「王妃,你看看這滿城喜氣,再聞聞這滿街硫黃味,心裡可有什麼感想?」
徐妙雲正捧著手爐,聞言朝窗外熱鬧的長街望了一眼,明知他在等什麼,偏偏故意將神情端得一本正經道:
「百姓熬過這一場痘疫,如今還能安安穩穩置辦年貨,自然值得歡喜。防疫所那些醫官這些日子晝夜奔忙,應天府的差役挨家挨戶查冊,守坊軍士頂著風雪守了這麼久,各坊百姓後來也肯主動配合種痘,這一場能平安收尾,大家都辛苦了。」
朱橚等了片刻。
徐妙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朱橚聽她把滿城上下都誇了個遍,唯獨遲遲沒聽見自己的名字,終於忍不住坐直身子,抬手朝自己胸口點了點,滿臉期待地提醒道:「王妃,這份功勞簿是不是還差最後一筆?你再仔細想想,有沒有哪位勞苦功高的殿下,被你不小心落在外頭了?」
「殿下也辛苦。」徐妙雲終於繃不住唇邊笑意,順著他的心思輕聲道。
朱橚頓時舒坦了,整個人往軟墊上一靠,眉梢眼角都透出幾分得償所願的歡喜:「早這麼說多好。滿城上下的功勞自然都有份,我又不跟旁人爭這些,只是忙活了這麼久,總得聽自家媳婦親口誇我一句才算圓滿。」
徐妙雲眼底笑意愈濃,輕輕搖了搖頭:「原來殿下忙前忙後這許多日,臨到最後還惦記著從妾身這裡討一句好聽的。早知如此,方才便該多晾你片刻,也好叫這句誇獎顯得更金貴些。」
「這叫夫妻之間提供情緒價值。」
「殿下的新詞總是一套接一套。」
兩人說話間,車駕已經經過舊日大婚時燃放煙火的那條長街。
自那場大婚之後,煙花便漸漸流進民間,從富戶喜宴一路傳到尋常人家的年節,如今街邊已經隨處可見。
朱橚路過一處煙花攤時,目光很快便被檐下掛著的幾支新式花筒勾了過去,當即挑開車簾朝前頭招呼道:「牛小滿,先停一停!去挑兩匣花樣多的,晚上帶回府里,給有炤和豆豆開開眼。」
徐妙雲聞言偏過頭來,眉眼間帶著幾分無奈:「殿下才剛回府,便準備拿煙火去逗兩個四個月大的孩子?」
「當爹娘的,就得把儀式感給足。」朱橚半點不覺自己的安排有什麼問題,反倒興致勃勃地說道,「有炤如今最愛盯著窗外瞧,豆豆見著燈影晃動也會跟著轉眼珠。等晚上吃飽了,拿厚斗篷裹嚴實,咱們一人抱一個,在廊下瞧上片刻,興許還能記住這是他們人生頭一個年關。」
「他們若真能記住,明年妾身親自給殿下擺酒慶功。」
「那便等他們長大些,再由我親口講給他們聽。」
徐妙雲看著他隔著車窗認真叮囑牛小滿,要挑做工穩妥些的煙火,神色間也多了幾分縱容,只又交代了一句:「聲音太響的別拿進後院,免得煙火還沒看清,倒是先把兩個小傢伙嚇哭了。」
「王妃放心,如今也是經驗豐富的老父親了。」
這份自信,一直維持到車駕進了吳王府。
……
車駕停到吳王府正門時,府門早已大開。
蘇夫人帶著雲奇與王府長史桂彥良候在階下,各處管事也依次站在後方迎候。
朱橚與徐妙雲離府近一個月,期間金陵又恰逢封城,府中內外難免多出許多臨時變故。
可如今一路看過去,門房值守有序,各處人手各司其職,連最受封城影響的幾處商號也沒鬧出什麼亂子,顯然這段時日裡,王府這攤家業被蘇夫人料理得極穩。
朱橚與徐妙雲剛下車,眾人便齊齊行禮。
蘇夫人含笑迎上來:「殿下,王妃,總算回來了。」
徐妙雲扶住她:「這一個月辛苦姨娘了。」
「府中諸事都有章程,民婦只是照著王妃的規矩辦事。」
桂彥良在旁笑道:「殿下有所不知,這一個月下來,府里的老管事都讓蘇夫人治得服服帖帖。」
雲奇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殿下,奴婢這個大總管如今也算長見識了。蘇夫人查帳的時候只翻三頁,哪一處數目有問題,算盤珠子剛響兩聲,她就能把人叫到跟前問清楚。」
蘇夫人輕輕瞥了雲奇一眼:「雲公公這一個月也跑得頗為勤快。」
「奴婢主要負責聽您吩咐。」
朱橚聽得直樂:「好啊,我和王妃出去住一個月,府里還多了一位能管住大總管的人。蘇姨娘這份本事,值一份大紅封。」
「殿下先聽完帳目,再發紅封也來得及。」蘇夫人笑著遞來一本總冊,「這月各處生意受封城影響,流水降了些,真正漲得厲害的是成本,尤其柴炭。」
朱橚翻開帳冊,才看兩頁,眉梢便緩緩壓了下來。
玻璃坊的窯爐吃炭極凶,煉焦坊日日起火,西院醫藥化工那幾處蒸餾爐同樣耗燃料。
封城後城外柴薪進城受阻,木炭價格持續上漲,王府自身尚且扛得住,那些依附王府工藝生產的小作坊已經開始覺得吃力。
蘇夫人指著其中一行帳目道:「這月光燃料一項,便比往常多支出六成,年後各坊若繼續擴產,這一項還會繼續往上漲。」
朱橚盯著那串數字,心裡很快有了方向。
眼下大明大規模供熱主要依靠柴薪與木炭,城市人口越多,耗掉的木料便越多。
歷史上一直到成化年間,京師石煤才真正大範圍普及,留下「今京城軍民百萬之家,皆以石煤代薪」的記載。
可他手裡的玻璃冶煉與化工產業,已經讓能源供應成了眼前要務。
機器越多,爐火越旺,燃料就越重要。
幸好,在如今的鳳陽壽州地界,正埋著後世新中國五大功勳煤礦之一的淮南煤礦。
年後派人勘煤層,定井位,再借淮河水運把煤送進金陵,這一步正好提前邁出去。
朱橚想到這裡,抬手在「柴炭」兩個字旁邊畫了個圈。
「木柴終究撐不起這麼多爐子,等年一過,得重新換條路子走了。」
蘇夫人微微一怔,帶著幾分好奇地問道:「殿下又有了新的法子?」
朱橚將帳冊往蘇夫人面前推了推,緩聲道:「淮南一帶地下藏著不少石煤,過去只是零星開採,真正拿來燒爐子的並不多。年後我派人過去探一遍,若煤層合適,便把煤礦真正開起來。往後玻璃坊和那些吃火的大爐子,也不能一直跟全城的百姓搶柴燒。」
蘇夫人見朱橚不願再多說,便點了點頭把這件事記下。
朱橚則重新看向院中眾人,大手一揮:「至於今天,先過年。蘇姨娘替府里算一筆年終紅封,各處管事與匠師都按今年績效發,尋常僕役也添一份。大家忙了一整年,手裡多揣些錢,家裡年夜飯也能添兩道硬菜。」
院中眾人頓時喜氣盈面。
蘇夫人笑著應下:「民婦今晚便把數目核出來。」
徐妙雲早已一心惦記後院,眼下見前頭諸事說得大致齊了,便朝蘇夫人又交代兩句,隨即伸手扯了扯朱橚袖口。
「殿下,走了。」
朱橚故意問:「王妃這麼急著拉我去哪兒?」
徐妙雲瞥他一眼:「去看你一路念了十七回的兒子和女兒。」
「那趕緊。」
這回走得更快的人換成了朱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