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會之後的第三日,朱橚重新踏進了皇城西北角的格致院保密局。
這裡自從被列作軍械研造要地,守備便一日比一日森嚴。外有親軍衛把守,內里又設下三重院牆,每處工坊人員出入都須驗牌記檔。往日尚能彼此走動的匠師,如今便是到鄰坊借一把銼刀,也得先由管事記下姓名。
朱橚很適應這種日子。
每日辰時便進院做事,直到入夜才回吳王府,偶有試驗到了關節處,索性歇在機械局後院的小屋裡。徐妙雲命人送來的飯食常常由熱放涼,雲奇每回來收食盒,總免不了在一旁絮叨幾句,朱橚聽罷只是點頭,到了第二日依舊如此。
眼下最要緊的事情,還是線膛槍的量產問題。
新式的「木製愛荷華膛線機」已經做出了二十餘台,寶源局轉入格致院的槍炮匠也把導軌與夾具重新校過,連進刀章程也改了幾遍。機器本身運轉得很穩,真正拖慢產量的,卻是一件最容易被忽略的東西。
刀頭。
一根熟鐵槍管要在內壁切出數道螺旋膛線,刀頭得連續切削槍管內壁。現有的夾鋼刀具剛裝上時還算利落,切到十幾根槍管以後,刃口便開始發鈍。匠人只能停機拆刀,重新磨刃,再次校正進刀深度。
一天工夫,有大半都耗在這件事上。
墨錘把一隻磨得發亮的舊刀頭放到案上,指尖沿著刃口劃了一下。
「殿下,刀刃磨得太勤,尺寸每次都會變。今日還能切二十根,明日換個手藝稍差的學徒,十根裡面便要多出四根廢品。」
呂德福在旁接道:「槍管廢了還能回爐,工時卻全都白白搭了進去。如今一台膛線機一天只能穩穩做出十來根合格的槍管,再往上提,刀刃便會迅速磨鈍。」
朱橚盯著那枚刀頭看了許久。
機器的結構已經解決,工匠的熟練度也在上升,剩下的問題落到了材料上。
既然普通碳素鋼的硬度和耐磨性都已經到了極限,那就該換材料了。
他腦中第一個冒出來的東西,便是鎢鋼。
後世高速切削刀具大規模出現以後,鎢元素始終占著極重要的位置。硬度高,耐磨性強,高溫下刃口還能保持強度,用來對付槍管內壁這種連續切削,正合適。
可問題同樣直接。
眼下格致院最好的坩堝煉鋼爐,爐溫能穩定維持在一千五百二十度上下,純鎢的熔點卻高達三千四百二十二度。兩者之間隔著近兩千度的高溫,現有爐子的溫度上限已經擺在眼前。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朱橚在工坊里來回走了兩圈,腳步忽然停下。
純鎢這條路線暫時擱置,先做鎢鐵反而更合適。
後世到了十九世紀中葉,歐洲已經有人用鎢酸和鑄鐵反應,而製得了鎢鐵。
朱橚記得,到了1860年前後,「貝爾努利」便走過這條路,把鎢酸送進鑄鐵體系里,先得到可以繼續加工的中間材料——鎢鐵。
鎢酸的研製也不是難事,1781年的瑞典化學家「舍勒」都能夠成功製備,以格致院如今的化學基礎,從鎢礦里處理出鎢酸,難度遠低於把爐溫硬抬到三千多度。
想到這裡,他直接轉身去了化學局。
玄真正蹲在院中查看一批新燒出的瓷質反應罐,聽完朱橚的要求,先愣了片刻,隨後把袖子往上一卷。
「殿下只要那種黃色的酸粉?」
「先給我做出半斤,純度越高越好,礦料去找嚴鐵生,他知道哪裡有重石礦。」
嚴鐵生當天下午便送來了一批鎢礦石。
礦冶局先將礦石細細粉碎,再經過焙燒與鹼液處理,把裡面的鎢轉成可溶鹽,化學局隨後酸化沉澱。折騰了三日,玄真終於端出一隻白瓷盤,盤中鋪著一層淡黃色粉末。
朱橚捻起一點看了看,心裡也安定了幾分。
下一步便是鎢鐵。
陳奉山和毛廣義把一口小型坩堝爐騰了出來,先在底部鋪入鑄鐵碎塊,再按朱橚給出的比例加入鎢酸與還原用的炭粉。爐火升起來以後,坩堝里的反應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期間又補了數次爐料。
等到爐蓋掀開時,所有人都圍了上去。
坩堝底部躺著一塊顏色發暗的金屬錠,表面粗糙,分量卻沉得壓手。
嚴鐵生夾起那塊金屬放到鐵砧上,先用小錘試了兩下。
第一錘落下時,他還收著幾分力氣,見金屬錠紋絲不動,第二錘便明顯加重了力道。
錘頭砸落,表面的氧化皮簌簌崩開,露出的金屬本體上卻只留下了一道極淺的凹痕。
墨錘立刻俯下身,伸手摸了摸那處錘痕,指腹又在裸露出的金屬表面來回颳了兩下。
「挨了這一錘才留下這麼淺的印子,殿下,咱們這爐料算是煉對了。」
朱橚接過火鉗,仔細看了看那塊鎢鐵:「先別急著高興,這東西眼下還只是鎢鐵,得把它一點點鍛進鋼坯里,最後出來的料才能拿去做刀。」
鎢鐵只是中間產物。
真正用於刀具的材料,還得把它分次加入鋼坯,再通過反覆加熱鍛打,讓鎢元素儘量均勻進入鋼材內部。格致院缺少後世的電弧爐和精密控溫設備,於是這一步只能交給匠人的手和經驗。
墨錘親自上了錘。
他如今已經是製造局的首席匠師,平日更多時間都在看圖紙和定章程,真正站到鐵砧前的機會少了許多。可今日這一爐料剛出,他直接脫了外袍,只穿短褂站到爐邊,親手接過大錘。
燒紅的鋼坯從爐中夾出,先撒上打碎的鎢鐵顆粒,再摺疊包住。
錘聲隨即響起。
一錘接一錘,鋼坯在反覆加熱與鍛打中逐漸延展,折回,再繼續鍛實。毛廣義守著火色,陳奉山盯著尺寸,呂德福負責記錄每一輪鍛打後的重量變化。
整整一天,工坊里的錘聲一直響到天黑。
第二日清晨,第一批刀坯終於送進水淬槽。
白汽騰起以後,墨錘用火鉗夾出其中一把,先上砂輪開刃,又拿舊刀具與它對碰。
舊刀刃當場捲起一道細口。
墨錘隨即讓人把新刀裝上小型車床,挑了一塊淬過火的鋼料試刀。
隨著機輪轉動,刀頭穩穩咬進鋼料,細長的鐵屑不斷從刃口卷出,一連走了三遍,切出來的表面依舊平整。
等機器停下,墨錘這才拆下刀頭仔細檢查,刃口雖然留下了些許磨痕,整體形狀卻幾乎沒有變化。
隨後眾人又補做了彎折和衝擊試驗,刀身同樣撐住了。
工棚里頓時安靜下來。
墨錘捏著刀頭看了片刻,才驚喜的嘆道:
「殿下,成了!這回膛線機總算有趁手的刀頭了!」
當天下午,這批新刀具便裝上了膛線機。
呂德福親自操作,第一根槍管用了原先七成的時間,第二根繼續提速。一直做到第四十根,刀刃仍舊保持完整,進刀尺寸也穩穩壓在章程要求之內。
到第五十根槍管推出機架時,陳奉山已經立刻起身,伸手把刀頭拆下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照這個損耗,一把刀連續撐過上百根槍管都還有餘量。機器往後便能從早轉到晚,膛線槍管一天至少能翻上五倍。」
毛廣義在旁邊咧嘴直笑:「那還等什麼,趕緊把這套鍛法定成章程。配料多少,燒到什麼火色,來回鍛幾遍,全給它記死了,明日起就照這個法子批量做。」
朱橚也笑了。
線膛槍的大規模生產條件,到這一刻終於齊全了。
接下來的十幾日,製造局開始批量鍛制鎢鋼刀具,二十餘台膛線機陸續換刀。槍管成品一批接一批入庫,米尼彈配套的槍械生產章程也從小批試製,轉入穩定放量。
而朱橚的注意力,很快又挪到了另外三項軍械的升級上。
這三項東西分屬三個方向,其中兩項尤其需要紡織方面的精緻手藝。
於是這日傍晚,他讓雲奇去了趟吳王府,把阿秀請進了皇城。
阿秀來得很快,顯然是剛從織坊那邊趕回來,衣袖邊還粘著幾根沒有清理乾淨的絲線。進了保密局以後,她一路跟著雲奇穿過幾重院門,等真正走進朱橚所在的小院時,神情才明顯放鬆下來。
她進屋先行了一禮,隨後把手裡的布樣放到案上。
「殿下,王妃讓民女把織坊新出的幾種細絹一併帶來,說您若覺得合適,往後便照這個樣子多留些。」
朱橚隨手翻了翻,卻發現幾塊布料全是自己平日常穿的顏色,不由抬頭笑道:「送個布樣還挑得這麼仔細,她這是怕我看花了眼?」
阿秀輕輕笑道:「王妃說,殿下挑東西向來嫌麻煩,顏色若是再多些,最後多半還是讓她替您拿主意。」
「行,連這點都算到了。」朱橚把布樣放回案上,「她如今管我,倒是越來越省事了。」
阿秀聽到這裡,也忍不住笑了笑。
她如今在吳王府里早已能獨當一面,織坊招人、定工錢、選料進貨這些事情,徐妙雲大多只看最後的帳冊,輕易不去插手。遇上她拿不準的大事,徐妙雲也從來都是把利弊掰開講清楚,再由她自己做決定,久而久之,阿秀辦事也比從前更有主見。
眼下朱橚特意把她叫進皇城,還選在保密局見面,她自然知道,這趟過來絕不會只是為了幾塊布樣。
「殿下喚民女入宮,可是有什麼吩咐?」
朱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問道:「織坊里如今手藝最好的繡娘,大概有多少人?」
阿秀微微一怔,略作思索後答道:「若只看針腳和手穩,挑出四五十人應當不難,殿下可是要趕製什麼東西?」
「確實要做一樣東西,而且用的人必須仔細挑。」
朱橚這才把話說明白:「我要一批手最穩的繡娘,針腳要密,眼力要好,手上還得有耐性。進了這裡以後,她們的家屬也會一起搬進皇城,往後的日子都按保密局的規矩過。」
阿秀臉上的笑意慢慢收起。
她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一旦入了保密局,日常出入會受到嚴格限制,家中來往也要登記審查。換來的則是格致院最高一檔的俸給,子女可以讀書學技藝,家中老人由醫館照應,往後立下功勞,還能直接記進軍功簿。
朱橚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些。
「你去把條件說清楚,讓她們自己選。願意進來的,我給她們一家最安穩的日子,也讓她們的孩子多一些做事的機會。」
阿秀點了點頭:「民女明白,織坊里確實有一批手藝極好的姐妹,我會逐個問明白,再把願意來的名冊送給王妃過目。」
「這事先讓妙雲看。」朱橚笑道,「她管人比我穩,我負責把東西折騰出來,她負責防著我把家裡人全折騰進來。」
阿秀終於笑出了聲。
窗外的夕陽已經落到皇城屋脊後面,保密局各處工坊仍舊亮著燈。機械局的膛線機持續運轉,化學局的反應爐也在升溫,另一座單獨封起來的小院裡,幾架剛剛搭好的織具正在等人。
朱橚始終只給眾人看局部的圖紙,真正的成品仍鎖在他自己的腦子裡。
只知道從這一日起,格致院又一次關起了門。
阿秀送來的第一批繡娘很快住進皇城,連同家眷一起安置在保密局東側新修的院落。
機械局隨後封了兩間工棚,化學局也把一處試驗房改成專用密室。
朱橚每天在幾處院子之間來回奔走,圖紙越畫越厚,試驗記錄也一冊接一冊堆進鐵櫃。其間有過返工,也有過爆裂和報廢,格致院裡的匠師卻越忙越興奮,因為每一次失敗後,朱橚總能很快給出新的改法。
時間隨後飛快向前。
春盡,夏深。
轉眼已經到了洪武十一年的夏末。
這一日,朱橚剛從保密局裡出來,雲奇便一路跑進院中,手裡攥著一封剛送進皇城的紅封急報,臉色已經變了。
「殿下,西南出事了。」
朱橚停下腳步。
閉關數月的日子,到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