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時,金陵城北,神策門外校場。
雨後的暑氣散了大半,校場上仍舊熱浪翻湧。
放眼望去,東側點將台已經搭起黃幄,台下軍旗沿著轅門一路排開,成隊披甲軍士守在四周,連靶場盡頭也有騎兵來回巡弋。
四國使臣早早到了。
台下還停著幾輛隨使團入京的輜車,其中一輛蒙著油布,正是昨日那門青銅炮的炮車。
隨行的大越炮手守在旁邊,衣甲收拾得格外齊整,幾個人時不時望向校場深處,顯然早已接到今日試炮的吩咐。
對於四國使臣而言,這份安排本身便是好兆頭。
昨夜大明天子收下軍器,今日又把他們召到京營校場,當著滿朝重臣的面重新演示,已經說明那兩件禮物真正落進了大明君臣的心裡。
想到這一層,幾人神色都輕鬆了不少。
片刻之後,占婆使臣「虎都蠻」先笑了一聲道:「黎兄,今日這排場可不小。」
大越使臣「黎景安」抬眼掃過校場,似笑非笑地道:「神策門大營向來是大明拱衛京畿的軍營重地,朱皇帝特意將咱們召來此處,看來……昨夜送進武英殿的那兩件重禮,當真擊中了這位大明天子的軟肋。」
大理使臣「高正」接著說道:「大明素來以天朝上國自居,最倚仗的無非就是火器之利。如今大越不僅仿造出了繩發火銃,連火炮也能自鑄,相信我,他們手裡早就沒牌可打了,沒人比咱們更懂西南的大局。」
麓川使臣「刀干孟」聽得眉眼舒展,話里也帶上了幾分譏意。
「我早就說過,漢人向來死要面子。昨日在朝堂上又是斥責又是恫嚇,張口閉口便是大明天兵雷霆一出,頃刻間要叫西南片甲不留。話說得那般狂妄,結果天一亮,還不是得規規矩矩請咱們來校場觀禮?」
虎都蠻到底常來金陵,心裡仍留著一層謹慎:「諸位莫要大意,大明的火炮工藝終究比咱們仿製的精細。真要在靶場上比劃,咱們的火炮在射程上會短上百餘步。」
刀干孟當即擺了擺手:「射程短上一百步又能如何?咱們四國聯軍一旦起兵,集結的是整整五十萬精銳!漫山遍野壓過去,山地密林之間,百餘步的距離不過是幾息衝鋒的工夫。大明若以為憑這一點點微末差距就能嚇退咱們,未免太小瞧了西南諸國的膽魄!」
這話正合黎景安與高正的心意,兩人聞言相繼點頭。
虎都蠻沉吟片刻,也笑著搖了搖頭道:「看來是我想得太多了。西南山高林密,大軍鋪開本就受限,只要咱們手裡同樣有成建制的火器,這點軍械差距便有辦法填。」
在他看來,大明軍武確實強盛。
可真正進了西南之後,兵鋒終究要鑽進山嶺與密林。
四國手裡有火器,不僅有人命可填,還有象陣可用,更占著本土作戰的地利,只要第一輪打擊撐得住,大明每往前走一步都得付出血淋淋的代價。
到了那個時候,京師朝廷自然會開始算糧餉,算傷亡,也算一場數年的遠征究竟值多少銀子。
所以今日這一場校閱,在他們眼中已經有了另一層意思。
黎景安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起稍後的說辭。
胡氏稱帝之事可以先從「暫緩定論」談起,封地通商之議則要逼大明先撤去幾條最為嚴苛的限制,只要今日朝堂上的主和之聲再盛幾分,四國便能順勢在大明原本強硬的立場上撕開一道缺口。
大明若是不想陷入西南的無底泥潭,胡氏稱帝與封地通商兩件事上,就必須拿出實質性的退讓。
……
正當四國使臣交頭接耳、各懷心思之際,校場轅門外忽然傳來三聲驚天動地的號炮。
「砰!砰!砰!」
緊接著,內侍尖銳高亢的唱喏聲穿透整個校場:
「聖駕臨營——諸臣肅迎——!」
高台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方才還在高談闊論的四國使臣,紛紛整肅衣冠,退到台階下垂首侍立。
只見遠處儀仗分開,朱元璋一身明黃繡金袞服,在太子朱標與吳王朱橚的左右陪同下,緩步邁上點將台。
天子龍行虎步,雖然兩鬢已見微霜,但那股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滔天帝威,在烈日照耀下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隨駕眾臣亦各歸其位。
徐達與王保保披甲隨行,傅友德和沐英以及藍玉等戰將則按劍立於御駕兩側。李善長領著劉伯溫和劉三吾等中樞重臣落座,安然也隨文臣班列入席。
百官落座,旌旗招展。
原本空曠龐大的校場,剎那間被一股肅殺厚重的兵家煞氣徹底填滿。
文官班列之中,劉三吾不動聲色地轉過頭,與身旁的安然暗暗對視了一眼,兩人眼底深處,皆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憂色。
如今大明雖說剛剛降伏東瀛,國庫稍有起色,但太倉里充盈的漕糧存銀,以及江南各地清丈田畝、推行新學的成果,都是天下百姓勒緊褲腰帶一點點攢出來的。
若是此刻被西南四國拖入一場長達數年的境外遠征,不知又要白白耗費多少民脂民膏,死傷多少大明兒郎。
昨夜武英殿內,文武百官為了「戰」與「和」足足爭吵了大半夜。
滿朝文武爭論不休的死結,如今全被當今天子輕飄飄的一句話,押在了今日這場校場演武之上。
劉三吾與安然今日隨駕前來,正是想親眼看一看,那位向來算無遺策的吳王殿下,手裡究竟扣著何等驚天的底牌,竟能讓向來精細算計、半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的洪武皇帝,這般深信不疑。
……
高台之上,朱元璋居高臨下地俯視全場。
他的目光在階下垂首的黎景安等人身上略微停頓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隨後淡漠地抬了抬手。
「宣四國使臣上前。」
「宣——四國使臣登台覲見——」
四國使臣聞聲,立刻深吸一口氣,整理好面部表情,趨步邁上高台,整整齊齊地跪伏在地:
「外臣黎景安(高正、刀干孟、虎都蠻),叩見大明皇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淡淡道:「昨日你們給咱送了火銃與火炮,說是大越新鑄的利器。今日既然來了校場,就別只擺在殿裡看,拉下去試給咱瞧瞧。」
黎景安聞言心中狂喜。
他暗暗咬了咬牙,立刻躬身應諾:「外臣遵旨!今日便請陛下與天朝諸位大人品鑑,大越雖處蠻荒,亦有衛國之器!」
說罷,黎景安昂首退下高台,朝著下方早已等候多時的大越使團武士打了個手勢。
校場正中央,早已架設好的一門墨綠色青銅輕炮立刻被推了出來。
四名精挑細選的大越炮手神情嚴肅,當著滿朝明軍將領的面,熟練地取來通條清膛、舀入黑火藥、壓入厚棉墊,最後將一枚沉重的實心鉛鐵彈丸順著炮膛推入底部。
動作雖然略顯滯澀,但每一步的規制,赫然與大明的火炮操典如出一轍。
「裝藥完畢!」
「引信就緒!」
隨著大越炮長一聲厲喝,燒紅的鐵釺猛然按在了火門之上。
「轟——!!」
剎那間,一聲沉悶的巨響在校場中央轟然炸開。
濃烈刺鼻的硝煙混雜著橘紅色的火光從炮口噴涌而出,整座沉重的青銅炮身猛地向後劇烈一挫,炮輪在夯實堅硬的泥土上硬生生犁出了兩道半尺深的溝壑。
呼嘯的鉛鐵彈丸撕裂空氣,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低的拋物線,隨後狠狠砸在了遠處的泥土靶垛之上。
「蓬!」
煙塵碎石沖天而起,直接將兩百餘步外的一排厚木柵欄轟得木屑橫飛。
校場邊緣負責騎馬測距的大明校尉立刻策馬狂奔而去,片刻之後,高舉著令旗飛馬迴轉,扯著嗓子高聲報數:
「落點——二百八十步!」
此言一出,點將台上的文武群臣頓時微微騷動起來。
許多原本神色倨傲的年輕武將,眼神也悄然收斂了幾分。
二百八十步!
對於一門僅由兩匹矮馬拉拽的青銅野戰炮而言,這個距離和威力,已經足以在野戰中撕開任何精銳步兵的重甲盾陣了。
黎景安踩著滿地的硝煙,步履從容地重新走上高台。
他迎著大明文武百官複雜的目光,臉上浮現出一抹掩飾不住的傲然之色。
「啟奏大明皇帝陛下!今日校場所試之炮,不過是我大越工匠為了便於長途跋涉而特意鑄造的『青銅小炮』,其身單薄,裝藥受限,不過是小試身手罷了。」
「實不相瞞,大越境內如今各處工坊大開,日夜趕鑄的,乃是通體百鍊精鐵的『六斤重型守城大炮』!若是那等重炮裝填滿藥,自關隘城頭轟擊而下……其有效射程,足可高達六百五十步之遙!!」
黎景安的這番話落下,高台上的文官班列之中瞬間炸開了鍋。
「六百五十步?」
「這幫南蠻……竟真能將火炮鑄到這等境地?」
「大理、麓川本就據險而守,若是再由大越源源不斷提供此等重器,我大明邊關那些土堡木寨,如何能擋得住?」
「若是西南當真遍地皆是這等利炮,此番南征……怕是要生滔天大變啊!」
幾位老資格的御史和部閣郎官更是臉色煞白,忍不住交頭接耳,甚至有人開始暗暗抹額頭上的冷汗。
高正、刀干孟與虎都蠻站在黎景安身後,看著大明群臣這副驚疑不定的模樣,三人眼底的喜色幾乎快要溢出來了。
爽!
太爽了!
這十數年來,西南諸國在大明的兵威之下何曾這般揚眉吐氣過?
今日這一炮,不僅轟碎了靶垛,更生生將大明天朝上國那份不可一世的傲氣轟得粉碎!
而群臣的騷動落在劉三吾與安然的眼中,卻化作了一陣陣徹骨的寒意。
二人此時此刻,都在心中瘋狂地默算著這筆帳。
大明現役最為精銳的六斤鑄鐵火炮,有效射程也不過在八百步左右。
而大越這幫蠻夷,在梁王殘部的漢人工匠協助下,竟然僅僅用了數月的時間,就將差距縮短到了區區一百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看似優勢很大,可若是放在西南那等丘陵起伏的重巒疊嶂的山勢之中呢?
在山地叢林作戰,視野本就狹窄,大軍根本無法擺開陣型。
八百步的火炮往往受制於仰角和樹木,根本發揮不出極限射程,而六百五十步的重炮,已經足夠封死任何一條險要的山谷隘口。
此消彼長,大明的兒郎得白白犧牲掉多少性命。
念及此處,二人都忍不住微微偏過頭,憂心忡忡地看向御案方向。
……
然而百官的驚議落在朱元璋眼中,他臉上的神色始終古井無波。
甚至還隱隱透著一股看戲般的戲謔與從容。
朱元璋端起手邊的白玉茶盞,輕輕拂去面上的浮沫,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開玩笑。
若是換了別的皇子說有方法應對今日的局面,他或許還要在心裡打兩個突。
可說這話的是老五。
這小兔崽子這輩子坑過天、坑過地、坑過滿朝文武,甚至連他這個當老子的私房錢都坑過,但唯獨在「打仗殺人」這件事情上……
他朱老五,從來沒讓大明失望過!
朱元璋放下茶盞,瓷蓋與茶碗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高台上所有的竊竊私語瞬間戛然而止。
朱元璋連看都沒看黎景安一眼,只是微微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瞥向身側那個自始至終都在閉目養神,甚至還有閒心打哈欠的大明吳王。
「老五。」
朱橚聞聲,眼皮微微一掀,躬身出列:「兒臣在。」
朱元璋指了指校場中央那門還在冒著殘煙的大越青銅炮,淡淡道:
「大越新皇的這份獻禮,咱們滿朝文武都品鑑完了。」
「禮尚往來。」
「你帶著格致院閉關數月,給西南貴客備下的『回禮』,可曾備齊了?」
此言一出,徐達、王保保、沐英、藍玉等頂尖將領的眼睛瞬間亮了,渾身血液幾乎在剎那間沸騰起來。
而黎景安等四國使臣的心臟,則是莫名狠狠一抽。
朱橚緩緩直起身子,迎著烈日,轉頭望向神策門大營那扇緊閉的重型軍械庫大門。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幾分審視獵物般的戲謔。
「回父皇。」
「兒臣給西南諸國備下的這份厚禮……」
「早已饑渴難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