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伯適自幼讀聖賢書,也讀史書。
史冊之中,從來沒有哪一頁寫著「仁義」二字, 能重過「利害」。
大國博弈,向來冷血。
易地而處,如果自己坐在那張龍椅上,面對西南四國這般卑微的服軟求饒,面對這般豐厚的歲貢與臣服,縱然大明此刻已占盡上風,但為了國家的休養生息,為了剛剛安定下來的百姓,也必定會選擇先安撫住這四個國家。
至於他大越陳氏王朝的血海深仇。
至於那所謂的君臣倫理、華夷綱常。
在大明實打實的國家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終究不過是可以隨手拋棄的塵埃罷了。
陳伯適緩緩垂下頭,等著那句他早已料到的「容後再議」。
……
御座之上,朱元璋卻一直沒有說話。
他一手撐著膝,一手拈著幾根鬍鬚,目光落在黎景安身上,看了許久。
久到校場上的風聲都清晰可聞。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第一次當皇帝,沒有經驗?」
這突如其來的一笑,讓跪在地上的黎景安渾身一僵。
「朱某人這輩子,」朱元璋慢慢站起身來,明黃的龍袍在風中鼓盪,「從一個要飯的乞丐、皇覺寺敲鐘的和尚,提著一把破刀,一路殺到今天——」
他往前邁了一步,語氣驟然凌厲。
「也是第一次當皇帝!!」
「可咱知道,天地間有綱常!有公理!有王法!!」
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點將台上。
劉三吾捋須的手停在半空,安然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安南之地,自宋太祖開寶年間便是中原藩屬,四百餘年,歷朝歷代,稱臣納貢,守禮守法,向來知道什麼叫君臣有別,什麼叫天命所歸!」
「如今胡季犛一個亂臣賊子,弒君屠宗,竊了陳氏的國祚,不過是仿造了幾杆燒火棍,便敢在南疆僭越稱帝,與咱大明並稱南北!」
「大明今日若不嚴懲,四海之內,誰還敬咱這天朝?」
「日後是不是哪個土司殺了主子,也能自稱一聲皇帝?」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台階,最後停在黎景安面前。
「你們把咱朱元璋的刀,當成了什麼?!」
「莫非以為,咱比前朝那些坐在臨安城裡、任人宰割的宋室皇帝,更加好欺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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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景安面如死灰,牙關咯咯作響。
「回去告訴胡季犛!」
「讓他把脖子洗乾淨,在升龍城,給咱等著!!」
「大明天兵一到,定將他這個弒君逆賊抽筋扒皮,懸首城門,以正天下綱常!!」
轟——!!
這一番霸道絕倫的滔天帝音落下,整個神策門校場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記巨鼓。
「陛下聖明!陛下聖明啊!!」
陳伯適第一個反應過來,整個人幾乎是彈起來又重重砸下,額頭一下下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血跡很快滲了出來,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一遍遍地喊,喊到聲音都破了。
他方才還在想,仁義綱常不過是隨手可棄的塵埃。
原來這世上,真有一個皇帝,不這麼想。
而跪在他身側的四國使臣,這一刻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他們在來應天之前,早已把大明朝廷研究了千百遍。
哪位尚書主和,哪位侍郎好利,天朝素來愛面子,只要面子給足,里子總能商量……這些道理,在過去的千百年裡,對中原歷代王朝幾乎從未失效。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眼前這位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開國皇帝,與那些坐在深宮之中、習慣了權衡利弊的守成天子,究竟差在何處。
守成之君算的是帳。
而這個人,算的是仇。
可今日這筆仇恨,還遠沒有算完。
朱元璋的目光緩緩從刀干孟、高正、虎都蠻的臉上一一掃過。
「還有你們大理、麓川、占婆!」
「你們不是要合縱麼?不是要五十萬大軍陳兵邊境麼?!」
「咱把話放在這裡——爾等若是執迷不悟,膽敢做大越逆賊的扈從,待大明天兵南下之日,便是爾等西南諸國……灰飛煙滅之時!!」
他抬手,指向半空中那三艘緩緩盤旋的巨物,以及遠處那堆仍在冒煙的斷木殘骸。
「順我者昌,逆我者……玉石俱焚!!」
「陛下聖明!」
「大明萬勝!!」
徐達第一個踏前出列,抱拳躬身,聲若洪鐘。
藍玉、沐英緊隨其後,一眾宿將熱血沸騰,鎧甲鏗然作響。
護衛校場的禁衛軍將士齊齊振臂,山呼之聲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台上旗幡狂舞。
「錦衣衛何在?!」
「臣在!!」
北鎮撫司指揮同知蔣瓛應聲出列,單膝跪地。
「這幾個蠻夷使臣,借朝覲之名,意圖刺探天朝軍機,欺君罔上,罪無可赦!」
「統統給咱拿下,押入北鎮撫司詔獄!!」
「給咱好生招待著,待大軍出征之日,拿他們的人頭,祭大明的帥旗!!」
「臣,領旨!!」
「嘩啦啦——!!」
早已守在校場四周的上百名錦衣衛同時上前,繡春刀齊齊出鞘,寒光連成一片,鐵鎖鏈在日光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刀干孟剛想撐地起身,兩個校尉已經一左一右扣住了他的肩膀,這位麓川第一猛竟連半分掙扎的力氣都沒能使出來。
高正雙腿一軟,直接被人架了起來,兩隻靴子在地上拖出兩道淺痕。
虎都蠻嘴唇顫動,一句「陛下開恩」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見了朱元璋的眼神,那眼神讓他明白,此刻求饒,只會死得更快。
至於黎景安。
直到冰冷的鐵鎖扣上手腕,他整個人仍舊怔怔地望著站在點將台最高處的那個身影。
昨日以前,他們在密室里談起這位洪武皇帝,總愛笑著說一句:殺性太重。
那時候,他們把這話當笑話說。
今日親眼見過之後,他終於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生出了畏懼。
鎖鏈碰撞聲中,四國使臣一個接著一個被押下點將台。
朱橚站在一旁,看著這場收尾,嘴角輕輕揚了一下。
老頭子方才還在讓黎景安回去傳話。
轉眼之間,這位使臣的回程,已經改到了北鎮撫司。
至於那句「把脖子洗乾淨」究竟該怎麼送到升龍城……
朱橚抬起頭,看了一眼仍在半空中緩緩盤旋的飛艇,眼底掠過一抹冷意。
到時候,自有大明的炮火替他們傳。
而升龍城裡的胡季犛,也該好好數一數自己還剩多少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