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後的朱元璋看著躬身請旨的朱橚,一時沒有說話。
他心裡其實是有些別的念頭的。
這小子前些日子為了趕出神策門那批軍械,幾乎是把家安在了格致院裡,一天到頭不見太陽,出來那日鬍子都長了半寸。
今日校場上剛剛露完臉,人還沒顧上回府喝口熱湯,連媳婦和一對娃娃的面都還沒見著,結果又要把他派到幾千里外去巡邊了。
朱元璋心頭掠過一絲極其罕見的心虛,腦中甚至閃過馬皇后知曉後擰著眉的模樣。
不過這絲心虛很快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罷了。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老朱家的兒子,能幹就得多干,誰叫滿朝上下,就數這小子最讓自己省心。
只是想到那一對還沒滿歲的孫兒,朱元璋眼皮還是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
不過軍情當前,也顧不得這些天倫之情。
他清了清嗓子,面上依舊是那副不動如山的模樣,沉聲開口道:
「准!」
「吳王朱橚,即日南下巡邊,巡視兩廣及南海水陸軍務,藍玉、何真、張赫皆歸其節制。」
「有敢延誤軍機者,斬!」
「兒臣領旨。」
……
龍江關。
江風獵獵,白浪滔滔。
江面上二十艘戰艦已經升起半帆,桅杆間的纜索隨著晨風微微繃緊,甲板上到處都是搬運軍械和淡水的士卒。
肇慶伯張赫剛從東瀛趕回,連府門都只經過了一次,便帶著艦隊重新進入戰備。
眼看開船在即,碼頭上的送行人也已到了。
長亭外,太子朱標一身素色長袍,親自為朱橚踐行。
兩名內侍捧著溫好的江南黃酒退到一旁,朱標接過酒盞遞給朱橚,目光在朱橚那略顯孤單的行裝上掃過,忍不住打趣笑道:
「怎麼?方才看你下朝後特意趕回王府一趟,莫不是沒見著妙雲?」
朱橚接過酒盞,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嘆道:「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大哥,今日王府里空空蕩蕩,妙雲一早就出城去了。」
他抬手抿了一口酒,繼續解釋道:
「過幾日便入秋了,恩科秋闈就要開考。這是洪武朝停考五年後頭一回恢復科舉,府里那些將士遺孤的子弟,有不少人這回都要應試。」
「妙雲說,這些孩子的父親都是給大明流過血的,頭一場考試容不得半點馬虎,筆墨、路引、貢院附近的住處,她要親自去過一遍才放心。所以我回去的時候,她還沒有回來。」
說到這裡,朱橚嘴上雖仍帶著笑,目光卻下意識朝金陵城方向多停了一瞬,很快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
這一瞬的遲疑,卻沒能逃過朱標的眼睛。
他哪還看不出來,老五嘴上說得輕鬆,心裡終究還是有些遺憾。
朱標溫聲勸道:「既然如此,你不妨晚些再走,讓人去城外知會一聲,等妙雲回來,你們夫妻見上一面,明日再開船也不遲。」
朱橚卻擺了擺手,正色道:「大哥,西南的戰事如火,安南若是動手,絕不會等我們把家裡的話說完。多耽誤一天,兩廣沿海便可能多燒一座衛所,這個帳我算不來。」
「再說了,我和妙雲都是老夫老妻了,哪來那麼多依依惜別的矯情話。」
「她做她的事,我巡我的邊,各自安心便是。」
「這一趟不過是快去快回罷了,若是事情順利,趕在中秋前回到金陵,應當還來得及給有炤和豆豆過滿歲的抓周。到時候我倒想看看,這兩個小傢伙究竟是抓筆,還是抓刀。」
朱標聽到這裡,眉頭卻微微一挑。
他捕捉到了話里的東西。
「快去快回?!」
「二十艘戰船對陣安南兩國的水師,連徐叔叔都說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防守戰,你卻說能快去快回……老五,你跟大哥交個底,你肚子裡是不是早就憋著破局的奇謀了?」
江風吹過長亭,朱橚望著江面上那二十艘正在收拾纜繩的戰艦,沉默了片刻。
「大哥,西南諸國以為大海茫茫,水師多者便能稱霸。可他們忘了,這片浩瀚的南洋之上,除了朝廷的正規水師,還漂泊著成千上萬以海為家的人。」
朱標怔了一下,隨即眼神一變:「你是說……南洋的海盜?」
朱橚點了點頭。
「自宋元以來,沿海失地流民、走私海商、亡命之徒,數以十萬計散落在南海各處的海島巢穴。他們沒有王法,也不認朝廷,可他們比誰都清楚南海哪處有暗礁,哪一季刮什麼風,哪一條航線上的商船最肥。」
「他們是朝廷眼裡的賊,但也是這片大海上最熟悉風浪和殺戮的惡狼。西南那些小邦真以為大明在南海無人可用?可只要咱們把這群狼餵飽了,規矩定準了……二十艘大明戰艦的背後,隨時能多出成百上千艘不要命的狼群!」
朱標心頭巨震。
雖然朱橚沒有細說究竟該如何驅使這群無法無天的海盜,如何給狼群套上籠頭又不被反咬,但他已經隱隱嗅到了一場足以顛覆整片南洋格局的驚濤駭浪。
以蠻制夷,借刀殺人!
方才在殿上說起「二十艘」戰船的時候,滿朝文武看到的只有兵微將寡,而他這個弟弟看到的,是二十艘船之外的整片大海。
朱標深吸一口氣,伸手重重按在朱橚的肩頭,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叮囑:
「好!」
「大哥在金陵等著你的捷報,也等著你回來給孩子們抓周!」
「保重!」
朱橚鄭重一抱拳:「大哥保重!」
轉身,登艦。
甲板上的張赫早已候在船舷邊,見朱橚上船,一句話不多說,只是抬手一揮。
號角長鳴,巨大的風帆在江風中轟然鼓盪,「徐福號」率領著水師戰船撕開江水,向著浩瀚的長江口,向著波詭雲譎的南疆大海,全速疾馳而去。
長亭外,朱標久久未動,直到最後一片帆影消失在江霧深處,才緩緩收回目光。
「南洋的狼群……」他低聲念了一句,轉身走向馬車,「老五,這回大哥倒是真想看看,你要怎麼把它們變成大明的獵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