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544章 群盜聚廣州,南海姓陳?

第544章 群盜聚廣州,南海姓陳?

2026-09-28 16:40:10 作者: 古陌荒仟

  廣州府。

  入秋之後,嶺南的暑氣依舊濃重。

  珠江的水汽順著河面漫進城中,臨江的街巷終日帶著一股濕鹹的潮氣,青石板路像剛下過雨一般,踩上去黏腳。

  碼頭上的船隻,從清早排到日暮。

  海船卸下南洋來的胡椒、蘇木、檀香,堆在貨棧門口,香得人發暈;內河的平底船則把佛山的鐵器、景德鎮的瓷器、江南的絲綢一箱箱抬進艙里,順著密如蛛網的水道運往四方。

  自朝廷放開海貿以來,廣州的繁盛,一天勝過一天。

  而在廣州城外東南百餘里,虎門之外的一片咽喉水域,光景卻與城中的熱鬧截然不同。

  此處兩岸山勢夾峙,水道驟然收窄,凡從南洋北上的海船,十有八九都要經過此處。

  水道東側的礁盤上,立著一座臨水而建的水榭,青瓦白牆,檐角掛著幾盞琉璃燈,看著像哪家豪商的別業。

  只是此刻,水榭外的港灣里停滿了形制各異的海船。

  有吃水極深、舷牆高得像城牆的大福船。

  也有船身狹長、桅杆斜插,一眼便知是為了跑得快而造的快船。

  其中幾條船的舷側,還能看見一排排整齊的舊孔,那是拆掉碗口銃之後,來不及補上的痕跡。

  這些船清一色掛著商號的號旗,「廣利」、「合發」、「泉隆」,寫得四四方方,規規矩矩。

  可船上的水手,卻怎麼看,怎麼不像替商號跑腿的夥計。

  這些商號齊聚於此,顯然是有人暗中發了號令。

  在這片南洋與大明交匯的咽喉水域,能把這麼多各懷鬼胎的海上梟雄聚在同一張桌子上的,整座嶺南唯有一人。

  

  東莞伯,何真。

  時隔整整十年,這位曾經雄霸兩廣的嶺南之主,再度踏上了這片濕熱的故土。

  水榭正廳里,一張紫檀長案,二十幾把交椅,坐得滿滿當當。

  何真居中而坐。

  十年光陰過去,這位嶺南霸主的兩鬢早已霜白,身上只穿著一件尋常的青布直裰。

  可他端坐主位,什麼也不必做,廳中眾人便自覺收了聲息。

  待眾人靜下,何真這才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淡然開口道:「一別十年,這南海上的風浪,當真是一茬新人換舊人啊。」

  「老帥身子骨硬朗,便是我們嶺南後生的福氣。」

  接話的,是何真左手首席的一名女子。

  只見她年逾四旬,髮髻梳得一絲不亂,耳垂兩顆瑩潤南珠,衣著並不張揚,卻處處透著幾分久掌門戶的幹練。

  此女名喚李夫人,她背後站著的,正是曾經聞名南洋的海盜「天魁幫」。

  何真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感慨。

  當年與自己往來的,是李夫人的丈夫,珠江口上響噹噹的一號人物。

  可惜人沒死在官軍手裡,也沒死在風浪里,反倒死在自家兄弟的內鬥之中。

  外人都以為李家就此要散了。

  誰知這婦道人家接過家業後,只用了三個月,便以雷霆手段肅清內患,硬生生將一盤散沙重新攥成了鐵拳。

  李家的船,如今比她丈夫在世時還多了一倍。

  「夫人這些年,不容易。」何真輕嘆道。

  李夫人微微一笑,謙聲道:「老帥說笑了,我一個閨中婦人,能有多少本事?說到底,還是沾了貴人的光。」

  「當年沈萬三沈公被發配雲南,路過廣州,恰巧是我家撐船送他去的梧州。沒過幾年,沈公做了吳王府的管事,回了金陵。沒想到沈公是個念舊的人,還記得當年那碗艇仔粥的人情。」

  她稍稍一頓,話音里不自覺多了幾分敬意。

  「當時衙門裡的人見我孤寡,便想要故意刁難,幸虧沈公給市舶司寫了一封信,那些人才肯給我們李家發下經商的文引。因此,若非沈公出面照拂,李家也走不到今日。」

  廳中幾個頭目聽了,暗暗點頭。

  一個管事的一封信,便能撐起半個珠江口的李家。

  那吳王府,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誰也說不清,可誰都不敢小看。


  「老帥!」

  右手邊,一個四十來歲、左腿微跛的漢子站了起來,抱拳一揖到底,聲音裡帶著潮州腔的硬氣。

  「潮州饒隆,給老帥請安!當年我不過是老帥麾下一個小小百戶,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老帥一面!」

  何真哈哈一笑,擺手讓他坐下。

  「饒隆,你那條腿,是在潮陽城下替我擋的一刀,老夫記得。」

  饒隆眼眶一紅,重重坐了回去。

  再往下,一個矮壯的黑臉漢子也起身行禮,只是神情比饒隆更加拘謹。

  瓊州,羅巳終。

  當年他落魄為賊,劫了一船官鹽,被何真大軍圍死在一座荒島上,糧盡水絕,只等一死。

  何真登島,見他背著七十歲的老娘躲在礁石後面,寧可自己餓得脫形,也要把最後半塊餅子塞進老娘嘴裡。

  那一日,何真揮了揮手,放了他一條生路。

  如今瓊州的海面上,說話最有分量的,便是這個羅巳終。

  「老帥!」羅巳終神色動容,「我娘上個月還說,要我有機會一定要替她多謝老帥一聲……」

  何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再往下首看去,坐著兩個年輕面孔。

  一個高瘦如竹,一個精悍如豹,都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

  張汝厚,林福。

  這兩人常年轉戰南洋諸島,專挑安南、占婆、爪哇那些番邦小國的商船下手,兇悍異常,在南洋一帶凶名赫赫。

  他們與何真並無舊交,可自幼是聽著「何老帥平定嶺南」的故事長大的。

  此刻坐在下首,皆是收斂了平日的桀驁,雙手放在膝上,顯得規規矩矩。

  廳中氣氛,一時融融。

  ……

  「嘖。」

  一聲響亮的咀嚼聲,突兀地打斷了眾人寒暄。

  眾人循聲看去。

  坐在斜對面的一個壯漢,正翹著一條腿搭在案角上,嘴裡嚼著一口血紅的檳榔,腮幫子鼓鼓的,嚼得嘖嘖有聲。

  此人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一串拇指粗的金鍊,敞著懷,胸口一大片刺青,刺的是一條張牙舞爪的黑鯊。

  陳祖義。

  他將嚼爛的檳榔往地上一啐,猩紅頓時染髒了地面。

  「東莞伯,何老帥!」

  他拖長了聲音,笑得滿臉油光。

  「您老不在金陵城裡享清福,數著棺材板過日子,大老遠跑回這個窮鄉僻壤的嶺南,把我們這幫刀口舔血的粗人聚在一塊,是打算要做些什麼啊?」

  「陳祖義!」

  饒隆「哐」地一聲拔刀站起,刀尖直指過去。

  「在老帥面前,休得放肆!把你的髒腳給老子拿下去!」

  陳祖義斜著眼睇他一眼,腿非但沒放下,反倒晃了晃。

  「饒瘸子,你少拿當年的舊規矩來壓老子!」

  「老帥威震嶺南的時候,老子還在碼頭上做苦力!可如今這片南海之上,是誰說了算,你心裡沒數?」

  他把腿收回去,卻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何老帥,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今日你若是想替那朱皇帝做說客,勸我們這幫兄弟歸順朝廷,那我勸您趁早把這些話咽回肚子裡!」

  廳中霎時安靜下來。

  陳祖義環視一圈,聲音越來越亮。

  「兄弟們如今縱橫海上,過的就是神仙日子!金銀財貨伸手便有,女人看中了便搶,連那些番邦送來的女子,也盡由咱們享用!」

  「如今大明朝廷要同安南開戰,大越國那邊早就給老子遞了話,只要我們幫他們走私糧草軍械,無論多少,一律按市價的三倍收貨!」

  「投靠朝廷?投靠了朝廷,老子這單安南的暴利生意還做不做?」

  「投靠了朝廷,往後老子出海經商,還要規規矩矩給市舶司交稅,又哪有走私來得一本萬利?」

  他一步步走到廳中,唾沫橫飛。

  「更何況,做正經生意能賺幾個銅板?老子在南洋,看哪艘船不順眼,一銃轟爛了沉海,整船的貨都是老子的!」


  「殺人放火金腰帶!老子憑本事搶來的這份家業,憑什麼要去給他們老朱家做看門狗?」

  「陳爺講得在理!」

  一個瘦長臉的頭目跟著站起來。

  「朝廷的規矩管得了岸上的泥腿子,管得了我們龍王爺的子孫嗎?」

  「就是!交稅?我們兄弟什麼時候交過稅!」

  「李夫人,你們李家洗手上岸裝正經人,那是你們膽子小!我們兄弟還指著刀頭舔血發大財呢!」

  「歸順朝廷,我看就是歸順個衙門,天天被人管頭管腳,活該憋屈!」

  七八個頭目紛紛附和,越說越是囂張。

  這些人做的都是打家劫舍的買賣,黑白兩道通吃,這幾年借著海貿興盛,勢力反倒比那些洗手上岸的老海盜更大。

  他們如今,早已不把李夫人這些「守法海盜」放在眼裡。

  李夫人聽到這裡,眼中終於掠過一抹厭色。

  「陳祖義,你想要自尋死路,莫要拉上旁人。」

  「大明天兵已至,東瀛的下場,你沒聽過嗎?」

  「東瀛?哈哈哈哈!」

  陳祖義仰頭大笑,笑得脖子上的金鍊子直晃。

  「那是東瀛人蠢!在這個茫茫南海,暗礁密布,老子的船隊往萬生石塘(西沙群島)一鑽,大明的官軍連老子的屁都聞不著!」

  「他們能奈我何?」

  一時間,雙方氣氛劍拔弩張。

  饒隆的刀還握在手裡,羅巳終已經悄悄挪到了何真身側。

  下首的張汝厚與林福對視一眼,手掌皆是按在了刀柄之上。

  他們雖是海盜,專搶番邦,可對陳祖義這種連大明沿海百姓、同胞商船都屠戮殆盡的下作胚子,向來深惡痛絕。

  然而陳祖義勢大。

  麾下戰船數百艘,爪牙遍布南洋各島,在場眾人哪一家單拎出來,都不是他的對手。

  一時間,竟無人能壓下他這股凶焰。

  何真見此情景,依舊不動聲色。

  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仿佛眼前這場鬧劇,與他毫不相干。

  陳祖義見他不接話,愈發得意,往前又走了兩步,幾乎是俯視著何真。

  「何老帥,看在您當年的威名上,今日我不動你。」

  「回去告訴朱皇帝——南洋這片海,姓陳!」

  「朝廷若是識相,每年給老子送十萬兩歲幣,老子興許心情好,還能賞幾條官船平安路過。」

  「否則……」

  「否則,你待如何?」

  一道聲音,從廳門外傳來。

  尚未看清來者,那聲音中蘊著的冷意,卻將滿廳喧囂懾得戛然而止。

  眾人齊齊轉頭。

  廳門外光影一晃,一道身影不緊不慢地踏進了正廳。

  來人眉目俊郎,神情卻冷靜得近乎淡漠,步履從容,目光掃過廳中眾人時,竟沒有半分初臨險地的謹慎。

  他身後跟著十數名甲士,步伐整齊得幾乎分毫不差,腰間刀銃俱全,目光始終鎖著廳中眾人。

  年輕人走到廳中,看了陳祖義一眼,又掃過那七八個剛剛還在叫囂的頭目。

  然後,他用一口字正腔圓、卻明顯生硬的粵地方言,一字一頓地說道:「本王在金陵,聽聞南海有惡犬狂吠。」

  腔調有些彆扭,尾音拖得不對,可沒有一個人笑。

  因為他說的是——本王!!

  年輕人頓了頓,像是在琢磨該怎麼把下一句說地道些,最後索性放棄了,換回了金陵官話。

  「今日一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陳祖義那張僵住的臉上。

  「果然是一條該扒了皮、抽了筋,扔進海里餵魚蝦的野狗。」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