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府。
入秋之後,嶺南的暑氣依舊濃重。
珠江的水汽順著河面漫進城中,臨江的街巷終日帶著一股濕鹹的潮氣,青石板路像剛下過雨一般,踩上去黏腳。
碼頭上的船隻,從清早排到日暮。
海船卸下南洋來的胡椒、蘇木、檀香,堆在貨棧門口,香得人發暈;內河的平底船則把佛山的鐵器、景德鎮的瓷器、江南的絲綢一箱箱抬進艙里,順著密如蛛網的水道運往四方。
自朝廷放開海貿以來,廣州的繁盛,一天勝過一天。
而在廣州城外東南百餘里,虎門之外的一片咽喉水域,光景卻與城中的熱鬧截然不同。
此處兩岸山勢夾峙,水道驟然收窄,凡從南洋北上的海船,十有八九都要經過此處。
水道東側的礁盤上,立著一座臨水而建的水榭,青瓦白牆,檐角掛著幾盞琉璃燈,看著像哪家豪商的別業。
只是此刻,水榭外的港灣里停滿了形制各異的海船。
有吃水極深、舷牆高得像城牆的大福船。
也有船身狹長、桅杆斜插,一眼便知是為了跑得快而造的快船。
其中幾條船的舷側,還能看見一排排整齊的舊孔,那是拆掉碗口銃之後,來不及補上的痕跡。
這些船清一色掛著商號的號旗,「廣利」、「合發」、「泉隆」,寫得四四方方,規規矩矩。
可船上的水手,卻怎麼看,怎麼不像替商號跑腿的夥計。
這些商號齊聚於此,顯然是有人暗中發了號令。
在這片南洋與大明交匯的咽喉水域,能把這麼多各懷鬼胎的海上梟雄聚在同一張桌子上的,整座嶺南唯有一人。
東莞伯,何真。
時隔整整十年,這位曾經雄霸兩廣的嶺南之主,再度踏上了這片濕熱的故土。
水榭正廳里,一張紫檀長案,二十幾把交椅,坐得滿滿當當。
何真居中而坐。
十年光陰過去,這位嶺南霸主的兩鬢早已霜白,身上只穿著一件尋常的青布直裰。
可他端坐主位,什麼也不必做,廳中眾人便自覺收了聲息。
待眾人靜下,何真這才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淡然開口道:「一別十年,這南海上的風浪,當真是一茬新人換舊人啊。」
「老帥身子骨硬朗,便是我們嶺南後生的福氣。」
接話的,是何真左手首席的一名女子。
只見她年逾四旬,髮髻梳得一絲不亂,耳垂兩顆瑩潤南珠,衣著並不張揚,卻處處透著幾分久掌門戶的幹練。
此女名喚李夫人,她背後站著的,正是曾經聞名南洋的海盜「天魁幫」。
何真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感慨。
當年與自己往來的,是李夫人的丈夫,珠江口上響噹噹的一號人物。
可惜人沒死在官軍手裡,也沒死在風浪里,反倒死在自家兄弟的內鬥之中。
外人都以為李家就此要散了。
誰知這婦道人家接過家業後,只用了三個月,便以雷霆手段肅清內患,硬生生將一盤散沙重新攥成了鐵拳。
李家的船,如今比她丈夫在世時還多了一倍。
「夫人這些年,不容易。」何真輕嘆道。
李夫人微微一笑,謙聲道:「老帥說笑了,我一個閨中婦人,能有多少本事?說到底,還是沾了貴人的光。」
「當年沈萬三沈公被發配雲南,路過廣州,恰巧是我家撐船送他去的梧州。沒過幾年,沈公做了吳王府的管事,回了金陵。沒想到沈公是個念舊的人,還記得當年那碗艇仔粥的人情。」
她稍稍一頓,話音里不自覺多了幾分敬意。
「當時衙門裡的人見我孤寡,便想要故意刁難,幸虧沈公給市舶司寫了一封信,那些人才肯給我們李家發下經商的文引。因此,若非沈公出面照拂,李家也走不到今日。」
廳中幾個頭目聽了,暗暗點頭。
一個管事的一封信,便能撐起半個珠江口的李家。
那吳王府,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誰也說不清,可誰都不敢小看。
「老帥!」
右手邊,一個四十來歲、左腿微跛的漢子站了起來,抱拳一揖到底,聲音裡帶著潮州腔的硬氣。
「潮州饒隆,給老帥請安!當年我不過是老帥麾下一個小小百戶,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老帥一面!」
何真哈哈一笑,擺手讓他坐下。
「饒隆,你那條腿,是在潮陽城下替我擋的一刀,老夫記得。」
饒隆眼眶一紅,重重坐了回去。
再往下,一個矮壯的黑臉漢子也起身行禮,只是神情比饒隆更加拘謹。
瓊州,羅巳終。
當年他落魄為賊,劫了一船官鹽,被何真大軍圍死在一座荒島上,糧盡水絕,只等一死。
何真登島,見他背著七十歲的老娘躲在礁石後面,寧可自己餓得脫形,也要把最後半塊餅子塞進老娘嘴裡。
那一日,何真揮了揮手,放了他一條生路。
如今瓊州的海面上,說話最有分量的,便是這個羅巳終。
「老帥!」羅巳終神色動容,「我娘上個月還說,要我有機會一定要替她多謝老帥一聲……」
何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再往下首看去,坐著兩個年輕面孔。
一個高瘦如竹,一個精悍如豹,都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
張汝厚,林福。
這兩人常年轉戰南洋諸島,專挑安南、占婆、爪哇那些番邦小國的商船下手,兇悍異常,在南洋一帶凶名赫赫。
他們與何真並無舊交,可自幼是聽著「何老帥平定嶺南」的故事長大的。
此刻坐在下首,皆是收斂了平日的桀驁,雙手放在膝上,顯得規規矩矩。
廳中氣氛,一時融融。
……
「嘖。」
一聲響亮的咀嚼聲,突兀地打斷了眾人寒暄。
眾人循聲看去。
坐在斜對面的一個壯漢,正翹著一條腿搭在案角上,嘴裡嚼著一口血紅的檳榔,腮幫子鼓鼓的,嚼得嘖嘖有聲。
此人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一串拇指粗的金鍊,敞著懷,胸口一大片刺青,刺的是一條張牙舞爪的黑鯊。
陳祖義。
他將嚼爛的檳榔往地上一啐,猩紅頓時染髒了地面。
「東莞伯,何老帥!」
他拖長了聲音,笑得滿臉油光。
「您老不在金陵城裡享清福,數著棺材板過日子,大老遠跑回這個窮鄉僻壤的嶺南,把我們這幫刀口舔血的粗人聚在一塊,是打算要做些什麼啊?」
「陳祖義!」
饒隆「哐」地一聲拔刀站起,刀尖直指過去。
「在老帥面前,休得放肆!把你的髒腳給老子拿下去!」
陳祖義斜著眼睇他一眼,腿非但沒放下,反倒晃了晃。
「饒瘸子,你少拿當年的舊規矩來壓老子!」
「老帥威震嶺南的時候,老子還在碼頭上做苦力!可如今這片南海之上,是誰說了算,你心裡沒數?」
他把腿收回去,卻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何老帥,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今日你若是想替那朱皇帝做說客,勸我們這幫兄弟歸順朝廷,那我勸您趁早把這些話咽回肚子裡!」
廳中霎時安靜下來。
陳祖義環視一圈,聲音越來越亮。
「兄弟們如今縱橫海上,過的就是神仙日子!金銀財貨伸手便有,女人看中了便搶,連那些番邦送來的女子,也盡由咱們享用!」
「如今大明朝廷要同安南開戰,大越國那邊早就給老子遞了話,只要我們幫他們走私糧草軍械,無論多少,一律按市價的三倍收貨!」
「投靠朝廷?投靠了朝廷,老子這單安南的暴利生意還做不做?」
「投靠了朝廷,往後老子出海經商,還要規規矩矩給市舶司交稅,又哪有走私來得一本萬利?」
他一步步走到廳中,唾沫橫飛。
「更何況,做正經生意能賺幾個銅板?老子在南洋,看哪艘船不順眼,一銃轟爛了沉海,整船的貨都是老子的!」
「殺人放火金腰帶!老子憑本事搶來的這份家業,憑什麼要去給他們老朱家做看門狗?」
「陳爺講得在理!」
一個瘦長臉的頭目跟著站起來。
「朝廷的規矩管得了岸上的泥腿子,管得了我們龍王爺的子孫嗎?」
「就是!交稅?我們兄弟什麼時候交過稅!」
「李夫人,你們李家洗手上岸裝正經人,那是你們膽子小!我們兄弟還指著刀頭舔血發大財呢!」
「歸順朝廷,我看就是歸順個衙門,天天被人管頭管腳,活該憋屈!」
七八個頭目紛紛附和,越說越是囂張。
這些人做的都是打家劫舍的買賣,黑白兩道通吃,這幾年借著海貿興盛,勢力反倒比那些洗手上岸的老海盜更大。
他們如今,早已不把李夫人這些「守法海盜」放在眼裡。
李夫人聽到這裡,眼中終於掠過一抹厭色。
「陳祖義,你想要自尋死路,莫要拉上旁人。」
「大明天兵已至,東瀛的下場,你沒聽過嗎?」
「東瀛?哈哈哈哈!」
陳祖義仰頭大笑,笑得脖子上的金鍊子直晃。
「那是東瀛人蠢!在這個茫茫南海,暗礁密布,老子的船隊往萬生石塘(西沙群島)一鑽,大明的官軍連老子的屁都聞不著!」
「他們能奈我何?」
一時間,雙方氣氛劍拔弩張。
饒隆的刀還握在手裡,羅巳終已經悄悄挪到了何真身側。
下首的張汝厚與林福對視一眼,手掌皆是按在了刀柄之上。
他們雖是海盜,專搶番邦,可對陳祖義這種連大明沿海百姓、同胞商船都屠戮殆盡的下作胚子,向來深惡痛絕。
然而陳祖義勢大。
麾下戰船數百艘,爪牙遍布南洋各島,在場眾人哪一家單拎出來,都不是他的對手。
一時間,竟無人能壓下他這股凶焰。
何真見此情景,依舊不動聲色。
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仿佛眼前這場鬧劇,與他毫不相干。
陳祖義見他不接話,愈發得意,往前又走了兩步,幾乎是俯視著何真。
「何老帥,看在您當年的威名上,今日我不動你。」
「回去告訴朱皇帝——南洋這片海,姓陳!」
「朝廷若是識相,每年給老子送十萬兩歲幣,老子興許心情好,還能賞幾條官船平安路過。」
「否則……」
「否則,你待如何?」
一道聲音,從廳門外傳來。
尚未看清來者,那聲音中蘊著的冷意,卻將滿廳喧囂懾得戛然而止。
眾人齊齊轉頭。
廳門外光影一晃,一道身影不緊不慢地踏進了正廳。
來人眉目俊郎,神情卻冷靜得近乎淡漠,步履從容,目光掃過廳中眾人時,竟沒有半分初臨險地的謹慎。
他身後跟著十數名甲士,步伐整齊得幾乎分毫不差,腰間刀銃俱全,目光始終鎖著廳中眾人。
年輕人走到廳中,看了陳祖義一眼,又掃過那七八個剛剛還在叫囂的頭目。
然後,他用一口字正腔圓、卻明顯生硬的粵地方言,一字一頓地說道:「本王在金陵,聽聞南海有惡犬狂吠。」
腔調有些彆扭,尾音拖得不對,可沒有一個人笑。
因為他說的是——本王!!
年輕人頓了頓,像是在琢磨該怎麼把下一句說地道些,最後索性放棄了,換回了金陵官話。
「今日一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陳祖義那張僵住的臉上。
「果然是一條該扒了皮、抽了筋,扔進海里餵魚蝦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