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升龍城,濕熱得像一口悶著的蒸籠。
紅河水渾濁發黃,裹著上游衝下來的泥沙與斷木,從城東緩緩流過。
梁王把匝剌瓦爾密勒馬立在河堤上,望著這條大河,久久沒有說話。
就是這條河,把他從雲南一路送到了這裡。
「王爺,時辰差不多了,胡季犛的人已經在宮門外候著。」左丞達德策馬上前,低聲提醒。
把匝剌瓦爾密「嗯」了一聲,沒有動。
他想起去年的那個夜晚。
那時他還在中慶城的王府里,酒過三巡,歌姬的琵琶彈得正酣。
忽然有急報衝進大殿:明軍燕王朱棣率一支輕騎,自烏撒晝夜兼程,翻越烏蒙群山,繞過重兵把守的白石江正面,突襲曲靖。
曲靖一失,中慶門戶洞開。
他連夜棄城,帶著右丞綠爾夜、左丞達德和兩萬餘蒙古騎兵,一路向南狂奔。
他們經晉寧、過通海,到臨安路時已人困馬乏,又不敢停,只能折向蒙自,鑽進元江的河谷。
越往南走,山越陡,林越密,瘴氣越重。
蒙古人的馬是在草原上跑慣了的,到了這裡,蹄子泡在爛泥里,一匹接一匹地倒下。
人也一樣,打擺子、上吐下瀉,夜裡一睜眼,身邊的兄弟就沒了氣息。
直到在蓮花灘渡過紅河、踏進安南地界,清點人馬,已經折了三成。
把匝剌瓦爾密至今記得,那一晚他坐在河灘上,望著北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元世祖忽必烈的玄孫,是大元宗室鎮守西南的最後一面旗幟。
大都陷落那年,他也曾以為大元只是暫退草原,遲早會捲土重來。
所以明廷幾次遣使招降,他都斬使拒之。
他派人翻越雪山、借道西番,千里迢迢去漠北覲見北元的皇帝。
他在雲南屯田、練兵、修城、鑄甲,勤勤懇懇十幾年,只盼著有朝一日南北夾擊,重整山河。
直到赤勒川的消息傳來。
吳王朱橚一戰踏破北元主力,王庭名存實亡。
那一夜,把匝剌瓦爾密在王府里枯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開始喝酒。
從此,中慶城的梁王府夜夜笙歌。
他不再看軍報,不再巡營,不再問漠北的消息。
反正也沒有什麼大元了,守著這一隅雲南,又能守給誰看?
然後,朱棣的突襲就來了。
「王爺?」達德又喚了一聲。
把匝剌瓦爾密回過神來,自嘲地笑了笑。
「達德,你說,本王這半輩子,是不是都活在一個夢裡?」
達德沒敢接話。
「醒了也好。」
把匝剌瓦爾密握緊韁繩,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些黝黑消瘦、卻仍緊緊跟著他的蒙古漢子。
「大元,咱們是回不去了。」
「可這兩萬兄弟跟著我從草原到雲南,又從雲南到這瘴癘之地,我總得給他們掙一個活路,掙一塊能安家的地方。」
他一抖韁繩:「走,進宮。」
……
大越皇宮,天安殿。
殿中格局,處處仿照中原規制。
丹墀、御座、蟠龍金柱、文武兩班,就連殿門上那塊「天安殿」的匾額,寫的也是端端正正的漢家楷書。
只是每一件都比中原的小上一圈,像是有人照著金陵宮城的圖樣,匆匆忙忙描了一張縮小的摹本。
御座上的胡季犛,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龍袍。
那龍袍明顯是新趕製的,肩線塌著,袖口長出半截,他不得不時時將手腕抬起,才不至於讓袖子蓋住手背。
把匝剌瓦爾密踏入殿門時,殿內已經坐滿了人。
麓川、大理、占婆三國使臣分坐左右,大越文武列於兩班,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殿內安靜得令人不安。
這半個月,升龍城裡早有風聲流傳。
廣州來的走私船帶回了一些零碎消息,說金陵出了大事,四國使臣怕是回不來了。
胡季犛下令封鎖,抓了十幾個在碼頭上亂傳閒話的船工,砍了腦袋掛在城門上。
可消息這種東西,越堵,傳得越快。
如今,他終於瞞不住了。
「諸位。」
胡季犛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乾澀。
「金陵的事,想必諸位已有耳聞,朕今日也不瞞著諸位,念吧。」
一名內侍捧著密報出列,聲音越念越低。
「……黎景安、刀干孟、高正、虎都蠻四位使臣,盡數被明廷打入北鎮撫司詔獄,明帝揚言,待大軍出征之日,以四人首級祭旗。」
殿中一陣騷動。
那內侍咽了口唾沫,繼續念了下去。
「另,明廷於神策門校場演武,陳列新式軍械三件——」
「其一,長管重炮,可擊兩千五百步外山頭,一炮崩石裂土。」
「其二,絲綢軟甲,五步之內,我大越鳥銃親自開火,竟不能傷其分毫。」
「其三,天上……天上飛舟,懸停於百丈高空,投下神雷,於半空炸開,二十丈內草人盡碎,木象崩塌。」
念到最後,內侍的手已經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張紙。
兩千五百步。
五步擋銃。
天降神雷。
每一條單拎出來,都足以讓人夜不能寐。
麓川使臣臉色慘白,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大理使臣死死攥著袖口,喃喃道:「咱們的聯軍,在這等東西面前,還守得住嗎?」
占婆使臣低頭不語,額頭卻已滲出一層細汗。
大越這邊的文武同樣面面相覷,有人甚至偷偷看了一眼殿外的天空,仿佛那裡隨時會飄來一艘白色的巨舟。
把匝剌瓦爾密垂著眼,一言不發。
旁人聽的是傳聞,他卻是親身領教過的。
大明的火器,從來都只會比傳聞更狠。
……
殿中的死寂正一點點壓下來,殿外卻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禁衛統領幾乎是衝進殿門,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啟稟陛下!麓川宣慰使思秀法、大理段寶……親至城外!」
滿殿譁然。
國君親至?
所有人都以為,在四國使臣下獄、大明神兵現世之後,麓川和大理只會縮回山里觀望。
誰也沒想到,這兩位竟然親自來了!
胡季犛霍然起身,還沒來得及開口,殿外又傳來第二聲通報。
這一次,通報的禁衛連聲音都變了調。
「占婆國王……制蓬峩,駕到!!」
轟!
整座天安殿,所有人的呼吸在這一刻驟然停滯。
大越文武齊齊變了臉色,好幾個老臣下意識地攥緊了笏板。
七年前,也是這個名字,讓整座升龍城陷入了一場噩夢。
那一年,占婆戰船順著海口溯流而上,一路長驅直入。
大越水師一觸即潰,陳朝君臣棄城而逃,升龍宮闕火光沖天,燒了整整三日。
那是大越立國以來,最屈辱的一頁。
而今天,那個曾經的征服者,又一次來到了升龍城。
……
殿門大開。
先進來的是麓川思秀法,身形魁梧,滿臉虬髯,腰間懸著一柄鑲滿寶石的長刀;隨後是大理段寶,一襲素白長袍,神色沉穩。
最後一人踏進殿門時,滿殿文武不自覺地往兩側退了半步。
制蓬峩頭戴金花冠,赤著一雙黝黑的臂膀,腕上纏著金釧,步子不緊不慢。
他站在殿中,抬頭打量四周,最後把目光落在那根蟠龍金柱上,咧嘴笑了。
「上一回來,這座殿還在燒著。」
「沒想到胡公修得這麼快。」
胡季犛眼角狠狠一跳,卻還是強擠出一副笑容,親自走下丹墀相迎。
「國主說笑了,往日恩怨已是舊事,如今大敵當前,你我唇亡齒寒。」
制蓬峩哈哈大笑,重重一拍胡季犛的肩膀,拍得那件寬大龍袍的肩線又塌下去幾分。
四國君主,外加一位大元梁王。
同聚升龍城。
這是安南立國數百年來,從未有過的盛況。
殿中方才還瀰漫著的陰霾,被這一幕衝散了大半。
大越文武的腰杆重新挺直,就連那幾個面如死灰的使臣,眼中也重新有了光。
國君都敢來,這仗,就還有得打!
……
眾人重新落座,剛議了幾句聯軍調度,殿外又有急報送到。
這一次,是從廣州方向來的。
胡季犛接過密報,只看了幾行,臉上的笑意便一點點僵住了。
「念。」
他將密報遞給身側的內侍,聲音冷得發沉。
「……大明吳王朱橚南下巡邊,已至廣州。虎門外水榭一會,陳祖義及其麾下頭目盡數被擒,五百餘人無一走脫。朱橚下令,三日後公審,剝皮揎草,懸於虎門燈塔。」
「廣州、潮州、雷州、廉州四府,凡與我大越暗中往來走私的士紳豪族,共計三十七家,盡被抄家,主犯斬首,族人流徙。」
「我大越在兩廣布下的眼線……盡數被拔。」
殿中再度陷入死寂。
這一回的死寂,比方才更冷。
他們在大明的眼睛,瞎了。
更要命的是糧食。
五十萬大軍齊聚安南,每人每日按一升半口糧計算,一日便要吃掉七千五百石。
大越今年秋糧本就歉收,原本指望陳祖義那伙人從廣東、暹羅走私米糧,按三倍市價收購,勉強填補缺口。
如今這條路,被朱橚一刀斬斷了。
「朱橚……」
大理段寶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神色複雜。
赤勒川,一戰滅北元精銳。
東瀛,一戰破倭國水師。
如今人還沒到安南,只是到了廣州,一杯茶的工夫,就把大越經營多年的海上布局連根拔起。
把匝剌瓦爾密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又是這個名字。
這個隔著萬里便打斷了他脊樑的人,如今就站在南邊那片海上,離升龍城不過千里之遙。
「砰!」
一聲悶響,打破了殿中的沉默。
制蓬峩一掌重重砸在案上,硬木案面發出一聲沉鈍的悶響。
眾人愕然看去,卻見這位占婆國王非但沒有半點懼色,那張黝黑的面孔上反而滿是按捺不住的狂熱與凶光。
「他來得正好!」
「我原本還想著,占婆的水師是看家的本錢,該留一半在國中,免得被人掏了後路。」
他說這話時,瞥了胡季犛一眼。
胡季犛面不改色,只當沒聽見。
「可既然朱橚親自來了,那還藏著掖著做什麼?」
制蓬峩站起身,環視滿殿。
「傳我的命令,占婆水師大小戰船八百餘艘,傾巢而出,北上與大越水師會盟!」
滿殿震動!
大越那些老將對視一眼,眼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抹難以言喻的神色。
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占婆水師究竟有多強。
七年前,正是這支水師,在海口將大越水師打得潰不成軍,然後溯紅河而上,如入無人之境,一戰攻破升龍城。
占婆,也正是憑著這一戰,從一個被大越壓著打了幾百年的南方小邦,一躍崛起為安南最令人畏懼的霸主。
那一戰的慘烈,至今仍刻在許多大越老將的噩夢裡。
而今天,這支噩夢般的水師,要和大越水師並肩作戰了。
「好!」
胡季犛終於露出了今日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大越水師亦有戰船四百餘艘,與占婆的水師合流,便是一千兩百艘!大明水師主力遠在東瀛,倉促之間,朱橚縱然能調來援軍,又能有多少?」
殿中眾人紛紛點頭,氣氛重新熱了起來。
陸戰打不過,可海上呢?
大明的神炮再遠,也得裝在船上才能用。
天上的飛舟再玄乎,也飛不到茫茫大海之上。
上千艘戰船,占著主場,熟悉風向暗礁,怎麼看都是一場勝算極大的仗。
……
就在這時,又一封急報送進了殿中。
是占婆派往瓊州海面的哨船傳回來的。
制蓬峩親自拆開,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然後,他的嘴角一點點咧開,最後竟忍不住放聲大笑。
「二十艘!」
「哈哈哈哈!朱橚只帶了二十艘戰船!」
滿殿譁然。
「當真?!」段寶霍然起身。
「千真萬確!我的哨船在虎門外盯了三天,來回數了七遍,泊在珠江口的大明戰船,統共二十艘,一艘不多,一艘不少!」
殿中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思秀法笑得前仰後合,拍著大腿道:「堂堂大明吳王,親自南下巡邊,就帶了二十條船?我還當他帶來了百萬雄師呢!」
胡季犛捋著鬍鬚,眼中精光閃爍:「諸位,這就對上了。」
「大明在東瀛打了一場大海戰,這事人盡皆知,可那一仗到底是怎麼贏的,諸位可曾聽說過細節?」
眾人一怔。
還真沒有。
大明對那一戰的軍情諱莫如深,除了「東瀛大捷」四個字,什麼都沒有流出來。
「泉州和琉球那邊的商人私下說,大明為了那一仗,調集了上千艘戰船,沿海各衛所的船幾乎都被抽空了。」胡季犛冷笑一聲,「所以大明戰勝東瀛,是以多打少,硬生生拿船填贏的。」
「打完之後,主力還陷在東瀛收拾殘局,動彈不得。」
「若不是水師元氣大傷,無船可調,朱橚身為親王,又怎會只帶二十艘船來南海?」
這一番話,說得滿殿人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什麼神炮,什麼軟甲,什麼天降神雷,那都是陸上的把戲。
到了海上,大明也不過是一支剛剛打完硬仗、傷筋動骨的疲兵!
「陸上咱們打不過他的神炮,海上還打不過他二十條船嗎?」
「一千二百對二十!咱們就是拿船撞,也能把他撞沉了!」
「朱元璋把咱們的使臣關進了詔獄,咱們就把他的兒子請到升龍城來!」
思秀法猛地拔出腰間長刀,高高舉起,刀鋒在殿中燭火下閃著寒光。
「活捉朱橚!拿他去換回咱們的使臣!」
「活捉朱橚!!」
「活捉朱橚!!」
一聲高過一聲的呼喊,在天安殿中轟然迴蕩,震得樑上塵灰簌簌而落。
把匝剌瓦爾密坐在席間,聽著滿殿的喧囂,胸口那團熄滅了許久的火,竟一點點重新燒了起來。
赤勒川的仇。
中慶城的仇。
那一夜他丟掉的一切。
若是真能在這片海上,親眼看著那個人被五花大綁押進升龍城……
他緩緩端起案上的酒碗,一飲而盡。
殿外,紅河的浪頭依舊一下一下拍著長堤,渾黃而洶湧,奔流向南邊那片茫茫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