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虎門。
陳祖義的皮囊掛上燈塔那天清晨,珠江口起了大霧。
霧氣從海面漫上來,燈塔隱在一片灰白里,只能看見塔頂一截黑影隨風輕輕晃蕩。
往來的船隻經過燈塔腳下,船主們都會不約而同地降下半帆,放慢船速,仰頭看上那麼一眼。
江面上一時只剩風聲與水聲。
可自那一日起,從南洋北上的商船,桅杆上多了一面新旗。
紅底,金字,一個斗大的「明」字。
……
廣州城,市舶司衙署。
這裡如今成了吳王的行轅。
正廳里,朱橚居中而坐,左手邊是一身甲冑的藍玉,右手邊是東莞伯何真與肇慶伯張赫。
下首坐著的,還是那一日水榭中的幾張面孔。
李夫人,徐仙姑,饒隆,羅巳終,張汝厚,林福。
徐仙姑是新會人,四十出頭,一身道袍,手裡常年捏著一串烏木念珠,珠江口西岸的船家都喚她「仙姑」。
那一日水榭聚會,她的船在崖門外遇了風,晚到半日,卻也因此躲過了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場面。
廳中長案上攤著一張南海輿圖,眾人正商議著第一批私掠許可證的名冊。
張汝厚和林福兩人最是積極,拿著筆,恨不得把自家每一條船的名字都填上去。
「殿下,我這邊的『海鷂』、『飛魚』、『黑鮫』三條船,都是跑南洋的快船,最適合截那些往安南運糧的暹羅船……」
話音未落,廳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一名渾身濕透的漢子衝進廳中,撲通一聲跪下,是羅巳終的長子羅阿滿。
「殿下!瓊州哨船急報!」
他喘著粗氣,從懷中掏出一卷被海水泡得發皺的紙。
「占婆……占婆水師傾巢北上了!」
廳中霎時一靜。
羅巳終一把搶過紙卷,只看了兩行,手就抖了起來。
「念。」朱橚淡淡道。
羅巳終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念道:「占婆戰船八百餘艘,於三日前出了新州港,沿海北上。大越水師四百餘艘,已集於紅河海口。兩國約定下月初一,於義安外海合流會盟……」
「會盟之後,合兵北上,先取瓊州,再入珠江口……」
他念到這裡,已經念不下去了。
「啪嗒。」
林福手裡的筆,掉在了輿圖上,墨汁洇開一大片,正好糊在了瓊州的位置。
廳中,一片死寂。
饒隆的臉色變了,羅巳終的臉色變了,連一向從容的李夫人,捏著茶盞的手指都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可所有人里,臉色最難看的,是張汝厚和林福。
在場眾人里,唯有他們兩個,是真正在南洋和占婆水師交過手的。
「八百艘……」林福怔了半晌,失聲道,「制蓬峩那個瘋子,竟然把家底全掏出來了。」
朱橚看了他一眼:「你們跟占婆水師,打過?」
林福苦笑了一聲,撩起左袖。
小臂上一道猙獰的燒傷疤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皮肉皺縮扭曲,顏色深淺不一。
「殿下,這是三年前,在新州港外留下的。」
「那一回,我和汝厚合兵五十多條船,想截占婆的一支香料船隊,誰知那是個餌。」
「我們剛圍上去,礁石後面就殺出來一百多條占婆戰船。那些船船身又窄又長,一條船上四五十支槳,不靠風也能跑,逆著風都追得上我們的帆船。」
張汝厚接過話頭,沉聲道:「一百多條船同時衝過來,船頭包著鐵,撞上就是一個窟窿。撞不沉的,就扔火罐,火罐里裝的是猛火油,潑在帆上,水都澆不滅。」
「等你的船燒起來,他們的人就跳幫上來了。」
「那些占婆水兵,打小在水裡泡大,嘴裡咬著刀,從水底下就能摸上你的船。」
林福放下袖子,閉了閉眼。
「那一仗,我們五十多條船,逃回來的只有七條,我大哥……就是那一仗沒的。」
廳中無人說話。
「殿下,那是一百多條船。」張汝厚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如今是八百條,再加上大越的四百條,一千二百條……」
「七年前,制蓬峩就是靠著這支水師,從海口一路溯紅河而上,打進了升龍城,把大越陳朝的皇帝攆得滿山跑。」
「南洋諸國,誰見了占婆的船不繞道走?」
朱橚目光落在張汝厚和林福身上,靜靜看了片刻。
這兩個名字,前世他也是在史書里見過的。
前世,洪武初年,海寇張汝厚、林福聚眾劫掠南海,占城國王阿答阿者率兵擊之,幾乎將其剿滅殆盡,隨後又遣使把俘虜與戰利品一併送往金陵。
那個阿答阿者,就是制蓬峩。
他打著為大明剿賊的旗號,滅了南洋最兇悍的兩股海盜,把人頭和繳獲一船船送到朱元璋面前,換來了大明的嘉獎,也換來了南海航路上說一不二的地位。
從那以後,南洋的海貿,占城說了算。
前世的張汝厚與林福,最終成了別人向大明邀功請賞的兩顆人頭。
而這一世,這兩個人就坐在他面前,臉色蒼白,卻沒有一個人起身告退。
「老帥,」饒隆轉向何真,神色凝重,「東瀛那一仗,朝廷是怎麼打贏的?」
何真看了朱橚一眼,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饒隆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聽泉州的船東說,朝廷那一仗,調了上千條船,把沿海衛所的船都抽空了,是硬拿船填出來的一場大勝。」
「若真是如此……」他看向門外珠江口的方向,「殿下眼下泊在江口的,統共只有二十條福船啊。」
眾人齊齊看向朱橚,眼中都是同一個意思。
二十條,對一千二百條。
這般懸殊,簡直是去送死。
坐在右首的張赫,嘴角抽了一下。
上千條船?
東瀛那一仗,他就在旗艦上。
大明水師出海的,不過四十三艘戰船,東瀛的五百多艘戰艦,連大明的船邊都沒摸到,就在炮火里一片片地碎成了木屑。
那一日,他站在船頭,從日出看到日落,最大的感受不是激動,是無聊。
可朝廷對此諱莫如深,他也只能把這笑意,連同滾燙的茶水一起咽回肚子裡。
朱橚屈指輕敲案面,將眾人的心思重新聚了過來。
「諸位所慮,本王明白。」
「不過,本王的船,還沒到齊。」
「本王的旗艦,今日午時入港,諸位若是得閒,不妨隨本王去江邊看看。」
……
午時,珠江岸邊。
碼頭上早已擠得人山人海。
吳王旗艦入港的消息,一早便從市舶司傳了出去。
廣州城的百姓扶老攜幼,把江邊的每一寸空地都擠滿了,連沿岸貨棧的屋頂上,都趴滿了看熱鬧的半大孩子。
海盜頭目們站在市舶司的碼頭上,身後是各家的親隨。
「殿下的旗艦,莫不是一條大寶船?」羅巳終小聲嘀咕。
「寶船再大,也是福船的底子。」林福搖了搖頭,神色依舊陰鬱,「福船吃水深,轉向慢,占婆那種快槳船圍上來……」
他話沒說完,江面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有人指著下游的方向,發出了一聲變了調的驚呼。
「那……那是什麼?!」
林福抬起頭。
然後,他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薄霧之中,一片巨大的白色,正從下游緩緩壓來。
起初,眾人以為那是一朵低垂的雲。
可那雲在動,在越來越近。
直到霧氣被江風一點點撕開,那東西的全貌,才終於露了出來。
那是一艘船。
一艘他們這輩子從未見過、也從未想像過的船。
三根巨桅沖天而起,最高的那一根,比廣州城的城樓還要高出一截。
桅杆上層層疊疊掛滿了橫帆,一張疊著一張,被江風鼓得滿滿當當,遮天蔽日,像是把半邊天空都掛在了船上。
船身漆成黑黃相間的顏色,兩道黃漆的橫紋從船頭一直延伸到船尾。
而在那兩道橫紋之上,是兩層整整齊齊的方形艙門。
一層,兩層。
每一扇艙門都敞開著,每一扇艙門後面,都探出一截烏沉沉的炮口。
「一、二、三……」
饒隆下意識地數了起來,數到三十幾,便數不下去了。
那艘船從碼頭前緩緩駛過,巨大的陰影從眾人頭頂掠過,將整座碼頭都罩進了暗處。
停泊在江邊的那些百姓漁船,在它身旁,就像是一群圍著母象打轉的小羊羔。
「撲通。」
岸邊不知是誰先跪了下去。
緊接著,成片成片的百姓跪倒在江岸上,有老婦人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香燭,對著江面連連叩首,口中念念有詞。
「龍王爺顯靈了……龍王爺顯靈了……」
碼頭上,一群在海上刀口舔血了半輩子的海盜頭目,一個個呆若木雞。
「殿下……」張汝厚的聲音在發抖,「這……這是船?」
朱橚負手立在碼頭上,望著江面上那艘緩緩收帆下錨的巨艦,目光平靜。
「它叫『定南號』。」
……
東瀛一戰之後,朱橚便清楚,福船的時代,結束了。
福船是好船,可它生來就是為了裝貨的。
船樓高,重心高,轉向遲鈍,舷側能開的炮位寥寥無幾。
在火炮還是配角的年代,它是海上霸主。
可當火炮成了海戰的主角,這種船型,便再也跟不上了。
所以回到金陵之後,他便把自己關在龍江船廠里,照著前世記憶中的蓋倫船,一筆一筆畫出了這艘船的圖紙。
船型,參照的是後世英國皇家海軍的「貝勒羅豐號」。
也正是後來拿破崙登船向英國投降的那一艘。
那是一艘七十四炮的三級風帆戰列艦,十八世紀末到十九世紀初,大英帝國海上霸權最堅硬的基石。
炮甲板長十六丈,船寬四丈四尺,載重一千六百餘噸,滿編水兵五百五十人。
下層炮甲板,二十八門重炮。
上層炮甲板,二十八門中炮。
後甲板與艏樓,十八門輕炮。
七十四個炮口,一次齊射,便是一堵移動的鐵牆。
這艘船本還在東海試水,船上的水兵才剛剛把帆索摸熟。
可朱橚南下之前,一紙調令,便把它從劉家港直接拉到了珠江口。
從今日起,它是大明南征水師的旗艦。
江風拂過,定南號龐大的船影橫在水面上。
朱橚望著眼前這片江面,心中一時有些恍惚。
前世1841年的「第一次鴉片戰爭」,就在這片江面上,就在這個位置。
英國的「威厘士厘號」「伯蘭漢號」「麥爾威厘號」,以及後來駛來的「康華麗號」,這些裝備七十四門火炮的三級風帆戰列艦,曾從虎門一路溯江而上,將一排排炮口對準廣州城。
那是三級風帆戰列艦,第一次出現在中國的海岸線上。
大清的水師,在它們面前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
可在那之前的兩百多年裡,西洋人根本不需要這樣的巨艦。
幾艘五級巡航艦,甚至是一些根本不入流的武裝商船,就足以在東南亞的海面上橫行無忌。
這是何等的諷刺。
中原王朝,不是沒有過機會。
後人津津樂道的明末料羅灣海戰,被吹成了一場「大勝」。
可正是那一仗之後,中國徹底放棄了點巨艦大炮這條科技線。
當年的鄭芝龍集團,其實已經在偷偷在仿造西洋的夾板戰艦了。
料羅灣一戰,明軍和鄭芝龍表面上贏了,可鄭芝龍轉過身,就為了自家的海上生意,與荷蘭人私下苟合,答應不再建造那種足以威脅洋人東南亞海權的巨艦。
一個海商集團的私利,就這樣掐斷了一個民族的海權之路。
再往後,清軍入關,科技的發展,成了一片荒漠。
直到那一天,英國人的戰列艦停在了廣州城下。
朱橚緩緩收回目光。
那一天,這片江面上停泊的,是別人的戰艦。
而今天,這片江面上停泊的,是大明自己的第一艘戰列艦。
比那一日,早了整整四百六十三年。
回到市舶司時,廳中眾人的神色,與出門時已然截然不同。
沒有人再提那一千二百條船。
可也沒有人徹底放下心來。
一艘巨艦,再加二十條福船,終究也不過二十一條船。
朱橚重新在輿圖前坐下,手指在圖上一點。
「藍玉。」
「末將在!」
「你率陸師,即日出兵廣西,直撲鎮南關。」
藍玉一愣:「殿下,鎮南關是大越北面的門戶,山高關險,大越在那裡屯了重兵……」
「本王不要你破關。」朱橚淡淡道,「本王要你把動靜鬧得越大越好。攻城的鼓,給我擂三天三夜,把大越朝廷的眼睛,全都給我引到北邊去。」
藍玉頓時會意,抱拳沉聲道:「末將明白!」
朱橚的手指順著海岸線一路南下,落在了義安外海的位置。
「占婆八百條船,大越四百條船,約定下月初一在此合流。」
「眼下占婆水師還在北上的路上,大越水師還泊在紅河海口。」
「兩支水師,還沒有合在一處。」
「接下來,本王會親率定南號,還有那二十條福船,即日出海。」
「趕在他們合流之前,先打其中一支。」
「至於諸位——」
朱橚抬起頭,目光落在在場的諸位海盜身上。
「你們的船,都隨本王一同出海。」
「不用你們動手,跟在後頭,以壯聲勢便好。」
話音落下,廳中眾人齊齊一怔。
二十一條船。
主動出擊。
去打上千條船的聯合水師。
還要帶上他們這幫海盜去「以壯聲勢」?
廳中的氣氛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張汝厚與林福彼此對視了一眼,他們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念頭。
這位吳王殿下……是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