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日,南海。
海面上起了南風,浪頭不高,一道接著一道,拍在船舷上碎成白沫。
船隊在往南走。
最前面是二十一艘明軍戰艦。
定南號居中,二十艘福船分列兩翼,間距如同尺子量過一般。
各船桅頂的日月旗被風扯得筆直,一眼望去,整整齊齊。
在它們身後很遠的地方,跟著一大片海船。
五百餘艘。
有李家吃水極深的大福船,有饒隆潮州船隊的快船,有羅巳終從瓊州帶來、專跑南洋的鳥船,還有張汝厚、林福那一夥剛補齊碗口銃的舊船。
再往後,是幾十條臨時從沿海漁村拉來的漁船。
船小,帆破,船上的漁民光著腳蹲在船頭,手裡攥的不是刀,是魚叉。
遠遠看去,這支船隊浩浩蕩蕩,遮了小半片海。
可湊近了看,便知道它根本不成陣型。
快船跑得太前,被自家頭目罵著退回來;大船壓不住速度,擠作一團;漁船落在最後,拼命搖櫓,才勉強不掉隊。
越往南走,船上說話的人越少。
到了第四日,整支船隊上下,除了風聲、浪聲和纜繩的吱呀聲,幾乎聽不見人聲。
……
饒隆拄著一根船杖,站在自家福船的船尾,望著北邊。
北邊什麼也看不見,只有茫茫一片海。
可他閉上眼,還能看見數日前的潮州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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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他把長子叫進祠堂,當著列祖列宗的牌位,把船隊的印信、帳冊、各港的人頭名單,一樣一樣交到兒子手裡。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祖宗牌位跪了下去。
那條跛腿彎不下來,他就硬生生往下壓,膝蓋磕在青磚上,「咚」的一聲悶響。
三個頭,磕得結結實實。
「阿爹……」長子紅著眼要去扶他。
饒隆擺擺手,自己撐著香案爬起來,只說了一句:「家裡往後,就靠你了。」
……
羅巳終沒敢跟老娘說實話。
出門那天,老太太拄著拐站在大宅門口,問他去哪兒。
他咧著嘴笑:「跟殿下出趟遠門,過些日子就回來。」
老太太信了,還往他懷裡塞了兩塊炒米餅,叮囑他路上別餓著。
轉過影壁,羅巳終把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塞進妻子手裡。
那是家產清單。
幾處宅子,幾條船,幾間鋪面,城外的田,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妻子捏著那張紙,手抖得厲害。
羅巳終沒敢回頭,大步走出了門。
……
張汝厚和林福出海前的最後一晚,是在靈堂里過的。
靈堂里供著幾十塊牌位,都是三年前新州港外沒回來的兄弟。
兩人一塊一塊地上香,誰也沒說話。
最後一炷香,林福插在了最中間那塊牌位前。
他從供桌上取下一柄舊刀。
刀鞘磨得發白,刀柄纏的麻繩早已被汗浸成了黑色。
那是他大哥的刀。
林福把刀別在腰上,對著牌位站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大哥,這回要麼報仇,要麼,我下去陪你。」
其餘的頭目,也各有各的託付。
有人把帳本交給了義子,把庫房鑰匙一併掛在他脖子上。
有人連夜請了媒人,把十五歲的女兒許了人家,定禮都沒來得及過,只說等他回來再辦。
還有人什麼都沒交代,只寫了一封遺書,用鐵釘釘在了自家船艙的門後。
他想得明白:船回來了,這封信就不必拆,船回不來,這封信便跟著一起沉了,也用不著拆了。
……
第五日傍晚,船隊在化州外海下錨。
明軍的哨船回報,占婆水師離此已不足兩日航程。
當夜,各家頭目被請上了李夫人的大福船。
船艙里點著幾盞油燈,擠了四五十號人,有名有姓的坐著,沒名沒姓的站著,連艙門外都擠滿了人。
所有人進艙時,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李夫人。
沒有人說出口,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李夫人執掌李家這些年,從來只在岸上打理,帳房、貨棧、市舶司的門路,一手握著,卻從未踏上過自家的船。
這一回,她親自出海了。
李家,是把全部家底都押上了。
艙中沉默片刻,終於有人打破了這份寂靜。
「我有一事不明。」
一個滿臉麻子的頭目先開了口。
「大越水師就泊在紅河口,統共四百條船,離咱們也近。殿下放著軟柿子不捏,偏要跑到這裡來,等占婆那八百條,這是為何?」
艙中一陣附和聲。
坐在李夫人下首的,是何真派來的心腹,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幕僚。
他捋了捋鬍鬚,不緊不慢地答道:
「大越水師弱,七年前被占婆一戰打得潰不成軍,至今也沒緩過氣來。打它,贏了也只是小勝。」
「占婆不同,那是這片海上真正的硬骨頭。」
「殿下的意思是,趕在兩軍合流之前,先把最硬的那一塊敲碎。占婆一敗,大越那四百條船,自己就散了。」
艙中安靜了一瞬。
張汝厚靠著艙壁,苦笑了一聲。
「這話在理。」
「可這也就是說,咱們這回撞上的,是最凶的那一支。」
這話一落,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有人皺眉,有人罵娘,還有人已經開始盤算退路。
「二十一條船,對八百條!就算那條定南號再大,又能擋住幾條?」
「占婆人是怎麼打仗的,你們沒聽林福說過?撞上來、潑火油、跳幫!到時候咱們的船擠在一處,一燒就是一大片!」
「要我說,到時候見勢不妙,咱們就往北跑,殿下的船若是沉了,咱們留在這兒也是陪葬……」
「放你娘的屁!」林福一拍船板站了起來,腰間那柄舊刀嘩啦作響。
「要跑你跑,老子不跑!」
那人脖子一梗,還要再說。
「夠了。」
李夫人冷眼掃過眾人,滿艙的爭吵頓時止住。
她等眾人安靜下來,才開口道:
「諸位在海上討生活這麼多年,什麼買賣划算,心裡都清楚。」
「跟著殿下,拼光了,人死了,船沉了,可殿下記得這份情,朝廷記得這份功。諸位的子孫,往後在廣州還能挺著腰杆做人,還有將來。」
「若是在殿下眼皮底下臨陣脫逃——」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下去。
「諸位都去虎門看過那座燈塔吧?」
艙中無人應聲。
「臨陣脫逃,就等於親手把陳祖義的下場,掛到自家門口。」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滿艙的人,誰也不說話了。
他們想起了祠堂里磕下去的頭,想起了交出去的帳本和鑰匙,想起了釘在艙門後的那封遺書。
他們豁出命來,圖的不就是家裡人往後能過上好日子嗎?
良久,饒隆第一個站了起來。
「拼了。」
羅巳終跟著站起來:「拼了!」
「拼了!」
「拼了!!」
第二日清晨,海面上出現了奇異的一幕。
五百餘艘船,一條接一條地降下了桅杆上的商號旗。
「廣利」、「合發」、「泉隆」,那些寫得四四方方、規規矩矩的號旗,被一面面收進了艙里。
升上去的,是大明的日月旗。
有的旗是新裁的,有的旗是連夜拿紅布照著明軍戰艦的旗樣縫的,針腳歪歪扭扭,日月畫得一大一小。
那些漁船上沒有布,漁民們就拿桅杆挑起一塊紅被面,用鍋底灰在上面寫了一個「明」字。
五百多面旗在南風裡獵獵作響。
……
午時。
南邊的海平線上,冒出了一個黑點。
然後是兩個,十個,一百個。
帆影一片接著一片,從天際線上浮起來,像一片正在生長的樹林,越長越密,越長越高,最後連成了一堵望不到邊的牆。
占婆水師,到了。
定南號,艉樓。
朱橚舉著千里鏡,鏡筒緩緩移動。
敵陣前鋒最顯眼的位置,一面赤底黑紋的大旗迎風招展,旗下那條戰船船身狹長,船頭包著一層鐵皮,在日頭下閃著寒光。
巴漏稽,占婆水師的先鋒大將。
朱橚在心中念出這個名字,目光在那面旗上停留了片刻。
三年前新州港外,拿一支香料船隊做餌,誘殺張汝厚、林福五十多條船的,就是此人。
林福那條手臂上的燒傷,還有他大哥靈位前的那炷香,都得算在這面旗下。
鏡筒繼續移動,越過密密麻麻的快船,落在了敵陣後方。
那裡立著第二面將旗。
羅皚。
占婆水師的主將,制蓬峩麾下頭號大將。
朱橚放下千里鏡,眼神微微凝了凝。
前世史書上,制蓬峩縱橫半生,三次攻破升龍城,最後死在一場海戰中。
收拾殘局的,是羅皚。
制蓬峩的屍骨未寒,他便挾著殘兵回國,廢了制蓬峩的兒子,自己坐上了占婆的王位。
隱忍,多疑,善於等待。
這個人,是南洋的司馬懿。
朱橚重新舉起千里鏡。
果然,羅皚的本部船隻始終停在陣後,前鋒的快船已經壓上來一大截,他卻紋絲不動,仿佛這場仗與他毫不相干。
……
占婆水師,先鋒旗艦。
巴漏稽站在船頭,眯著眼望向北方的海面。
看清了明軍陣容的那一刻,他先是一愣,隨即仰頭放聲大笑。
「二十一條!真的只有二十一條!」
「那條大船倒是唬人,可也就一條!」
他指著明軍身後更遠的地方,笑得更厲害了。
「後面那五百多條,掛著明旗的,停著做什麼?看戲嗎?」
船上的占婆水兵跟著鬨笑起來,笑聲順著海風,一條船一條船地傳了開去。
陣後,羅皚的旗艦上。
羅皚沒有笑。
他盯著那五百多條一動不動的船,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那些都是兩廣的海盜。」
身邊的副將一怔:「海盜?」
「朱橚在廣州招安海盜的事,早就傳到新州了。」羅皚淡淡道,「剝了一個陳祖義的皮,其餘的便乖乖掛上了明旗。」
他嘴角浮起一絲輕蔑。
「我原以為,他招安這些人,是要拿去看守航道、清剿散匪,沒想到,竟是招來跟我占婆水師打仗的。」
「海盜是什麼東西?搶商船的時候凶得很,真碰上正經水師,一衝就散。」
「你看他們停在那裡,離明軍足有十里。」
羅皚越看越篤定,連方才那點謹慎也收了起來。
「掛明旗,不過是下注。明軍贏了,他們就撲上來分肉,明軍輸了,他們調頭就跑,回去照樣做他們的買賣。」
「朱橚信錯了人。」
副將恍然,連連點頭。
羅皚抬頭看了一眼桅頂的風旗。
南風正勁,占婆水師在上風。
「傳令巴漏稽,六百條快船為前鋒,全速壓上。」
「兩百條大船隨後壓陣,封住明軍左右。」
「借著這陣順風,一口吞了它。」
……
旗號傳下,占婆水師的陣型隨之變化。
六百條快船一齊加速,槳葉翻動,海面上很快拖出大片白浪。
而在明軍陣後,五百餘艘海船也紛紛動了起來。
饒隆立在船頭,羅巳終已經披上了甲,林福抽出大哥留下的舊刀,張汝厚則守在桅杆下。
各船水手各就各位,只等前方定南號發令。
等了片刻。
定南號的主桅上終於升起了一串彩旗。
一面,兩面,三面……
各船旗手仰頭辨認。
很快,饒隆船上的旗手僵住了。
羅巳終那邊,有人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林福皺著眉,沖自家旗手喝道:「看清楚沒有?」
旗手遲疑了一下。
「看清楚了。」
「旗語是——」
「友軍停於原地,不得參戰,遠觀即可。」
同樣的話,很快傳遍了後方船隊。
林福提著刀站在船頭,半晌沒有動。
饒隆扶著船杖,一時也沒說出話來。
張汝厚望著前方的定南號,忽然想起那日在市舶司,殿下說過的那句話。
不用你們動手,跟在後頭,以壯聲勢便好。
他們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句安撫人的客套話。
原來……
殿下叫他們來,真的只是來以壯聲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