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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三千步外,天火墜海

2026-09-28 16:41:04 作者: 古陌荒仟

  占婆先鋒旗艦上,笑聲還沒歇下來。

  巴漏稽一隻腳踩在船頭的鐵包角上,手搭涼棚望向北面。

  二十一條明船排成一道橫線,遠遠看去,像海面上一串被風扯直的晾衣繩。

  「兩千五百步。」

  他隨口報了個數,身邊幾個老水手跟著點頭。

  在海上討了半輩子生活,這點眼力誰都有。

  南洋各國的銃炮,他見得多了。

  暹羅的銅銃,爪哇的長杆銃,大越的碗口銃,打得最遠的也不過兩三百步。

  七年前在海口,大越水師隔著一百步開火,鐵丸落進水裡,連占婆船的船皮都沒蹭著。

  大明的炮再厲害,還能比別人遠上幾倍不成?

  「傳令,各船不必散開,保持密陣,照常行船。」

  巴漏稽把手一揮。

  「順風順水,還得走上半個時辰,讓弟兄們先歇歇膀子,等貼近了再發力。」

  令旗打下去,六百條快船擠得更緊了。

  船挨著船,槳挨著槳,陣形密得幾乎沒有空隙。

  有人在船頭唱起漁歌,有人把猛火油罐搬到舷邊碼好,還有人已經在盤算,明軍那條大船上能拆下多少銅釘。

  ……

  定南號,艉樓。

  「敵前鋒距本艦兩千五百步!」

  瞭望手眯眼盯著遠處的船陣,又拿桅杆和船身大小反覆比了幾遍,報出了大致距離。

  「南風,敵陣為密集縱隊,縱深約八百步!」

  朱橚放下千里鏡。

  「右滿舵,側舷迎敵。」

  舵輪飛轉,定南號龐大的船身緩緩橫了過來,黑黃相間的舷側,正對著南方那片黑壓壓的帆影。

  

  定南號一側船舷,三十六門艦炮已經全部推出炮窗。

  那炮管,與東瀛一戰時用的並無二致。

  變的只是藥。

  藥包里裝的不再是黑亮細碎的舊火藥,而是一粒粒壓成六稜柱、顏色暗褐的栗色火藥。

  舊藥一點就爆,力氣全泄在一瞬之間。

  新藥卻燒得慢,在炮膛里一層層往前推,彈丸越走越快,出膛時的勁道足足大了一截。

  炮管沒換,只是換了藥,射程便整整翻了一倍。

  「仰角八度!」

  「各炮裝填完畢!」

  信號旗升上主桅,兩翼二十艘福船同時回應。

  朱橚只說了一個字。

  「放。」

  轟——!!!

  定南號右舷三十六個炮口同時噴出火舌。

  整艘巨艦向左一沉,炮煙被南風倒卷回甲板,嗆得人睜不開眼。

  緊接著,兩翼福船的二十四斤炮接連開火,炮聲由中央向兩端不斷傳開,整片海面都被震得發顫。

  ……

  占婆陣中,漁歌戛然而止。

  他們先看見北面海平線上騰起一道白煙牆,然後才聽見那沉悶的轟鳴。

  「這麼遠就開炮?」巴漏稽愣了一下,隨即又笑出聲,「是給自己壯膽嗎——」

  話音未落,頭頂傳來一陣尖銳的呼嘯。

  第一枚實心彈落進陣中。

  一條快船正好擋在它的去路上。

  三十二斤的鐵彈從船腰正中砸下,船板連悶響都沒來得及發出,便從中間斷成兩截。

  船頭和船尾同時翹起,四十幾名槳手連同長槳一起被拋進海里。

  第二枚落在一條大船上。

  鐵彈撞穿舷牆,鑽進艙中。

  碎開的木屑足有半尺長,像刀片一樣在艙里橫飛,把擠在槳位上的水兵一片片削倒。

  有人被木刺貫穿咽喉,有人整條手臂齊肩而斷,慘叫還沒傳開,鐵彈已經從另一側舷牆穿出,又砸斷了旁邊快船的一排長槳。

  第三枚,第十枚……密陣成了最好的靶子。


  砸不中這條船,就砸中那條船。

  有的鐵彈在水面上打了個水漂,彈起來又撞進下一條船的船頭。

  白色水柱接連騰起,落下時裹著碎木與殘肢。

  「不可能……」

  一名老水手扶著舷牆,喃喃道。

  「這麼遠……怎麼可能打得到?」

  ……

  沒等占婆人回過神來,北面又起了異樣。

  福船甲板上,騰起一股股白煙。

  那白煙不是往前噴,而是往天上拖。

  一道,數十道,數百道,每道白煙最前端都有一點火光,劃出一道弧線,直撲占婆陣中。

  黑爾火箭彈。

  它沒有舊式火箭拖在後頭的那根長導杆,尾部噴口開著斜槽,火氣推著彈體在空中飛快自旋,就像轉穩了的陀螺倒不下來,飛得又穩又准。

  第一枚火箭墜至敵陣上空,離海面尚有數丈,便轟然炸開。

  碎鐵和燃燒的藥粉像一把撒開的火雨,潑向擠成一團的快船。

  帆著了,纜繩著了。

  船頭碼好的猛火油罐被火星濺中,「砰」地炸成一團火球,把整條船連同左右兩三條快船一併吞了進去。

  一朵又一朵火花在占婆陣中凌空綻開。

  船擠得太緊了。

  一條著火,鄰船便跟著一起燒,燃燒的帆布被風捲起,又落到後面的船上。

  原本擠得密不透風的船陣,轉眼便被大火燒得四處斷裂。

  占婆水兵從沒見過這種東西。

  有人扔下船槳,跪在甲板上,朝著天空拼命磕頭。

  「天火!」

  「是天火!神明降罰了!」

  十里之外,海盜船隊鴉雀無聲。

  饒隆拄著船杖,嘴張著,半天沒有合上。

  羅巳終手裡的刀垂在身側,刀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戳進了甲板縫裡。

  林福和張汝厚並肩站在船頭,兩人的手死死扶著船舷,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遠處的戰場。

  他們認得占婆的那些船。

  船身窄長,船頭包鐵,一條船四五十支槳。

  三年前新州港外,就是這樣的船從礁石後面殺出來,把他們的兄弟一個一個拖進了海里。

  那是他們這輩子做過最多次的噩夢。

  可現在,那些噩夢正在遠處,一艘接一艘地碎掉。

  「一條……兩條……」

  林福低聲數著,嗓子漸漸啞了。

  他按住腰間大哥留下的舊刀,眼眶通紅,嘴角卻一點點咧開,最後竟笑出了聲。

  「大哥,你看見沒有……你看見沒有!」

  張汝厚一拳砸在船舷上,隨即仰起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嚎叫。

  像狼,也像憋了三年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一聲嚎叫,引來了第二聲、第三聲。

  很快,整個海盜船隊都沸騰了。

  有人拿刀背敲著船舷,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漁船上的漁民把魚叉舉過頭頂,扯著嗓子亂喊。

  饒隆嘴唇哆嗦了好一陣,才喃喃道:

  「原來東瀛那一仗,根本不是拿船填出來的。」

  身邊的老舵工愣愣接了一句:「饒爺,有這東西,還要那麼多船做什麼?」

  饒隆沒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出海前,自己還特意讓人留好了退路。

  也許,這一次根本用不上。

  ……

  占婆先鋒旗艦上,巴漏稽的笑早已僵死在臉上。

  他看著身邊的快船被攔腰砸斷,看著另一條船在火雨中燒成火炬,而他連明軍的船影都還摸不著。

  「混帳!」

  巴漏稽一腳踹翻鼓架,拔刀對著北面瘋狂劈砍。

  「隔著兩千步放炮!有種過來跟老子真刀真槍地拼!」


  回應他的,只有又一輪從天而降的鐵彈。

  陣後,羅皚的旗艦上。

  羅皚一直站在船頭,一動不動。

  他看得比巴漏稽清楚。

  明軍的炮是從兩千五百步外打來的,他們的船,一步都沒有往前挪。

  羅皚的臉色,第一次沉了下來。

  他縱橫南洋這麼多年,每一仗,都是比誰的船快,誰的人狠,誰先撞上去。

  這是海上的規矩。

  可今天,明軍根本沒有按海上的規矩在打。

  「將軍……」副將聲音發顫,「要不要先撤?」

  羅皚沒有立刻回答。

  撤?

  南風正勁,調頭便是頂風。

  兩百條大船只能打著之字慢慢挪,要挪出兩千五百步,得挨多少輪炮?

  更何況,就這麼逃回新州,他拿什麼向制蓬峩交代?

  羅皚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冷了下來。

  「不撤,衝過去。」

  他抬手指向北面。

  「他們的炮再遠,一輪打完也要清膛、裝藥、填彈,總要喘口氣。二十一條船,炮口再多也就那幾百個。一輪炮,能打沉幾條?十條?二十條?」

  「只要衝進百步之內,勝負就不是他們說了算了。」

  「到了那個距離,就是占婆人的仗。」

  副將聽到這裡,神色漸漸安定了下來。

  羅皚沉聲道:「八百對二十一,就是拿人命填,也能填到他們身邊。」

  「傳令巴漏稽,快船全速沖陣,不許停,不許散,一口氣衝進百步!兩百條大船隨後跟進,從兩翼包過去!」

  副將轉身便走,羅皚卻又叫住了他。

  「本部的船……」

  「壓住陣腳,不必急著上。」

  副將一愣,抬頭看他。

  羅皚沒有解釋,只負手望著前方。

  巴漏稽沖得快,便讓他沖。

  衝過去了,功勞是占婆的。

  沖不過去,死的也不是他羅皚的本部。

  ……

  占婆陣中,鼓聲驟然急促。

  剩餘的快船萬槳齊發,長槳同時入水又同時揚起,大片白浪在船陣之間不斷翻湧。

  南風從背後推著它們,帆鼓得滿滿的。

  著火的船被甩在後頭,落水的人被甩在後頭,一條條快船從火海里衝出來,從碎木堆里擠出來,像一群紅了眼的鯊魚,排山倒海般朝北面壓去。

  巴漏稽立在船頭,滿臉菸灰,雙眼血紅。

  「沖!撞爛他們!」

  一千五百步。

  一千二百步。

  一千步。

  明軍的炮還在響,不斷有快船在衝鋒中碎掉,可更多的快船從殘骸旁沖了過去。

  八百步。

  越來越近。

  定南號,艉樓。

  「敵前鋒距本艦八百步!」

  「敵軍全速沖陣,大船兩翼展開!」

  朱橚舉著千里鏡,靜靜看著那片撲面而來的黑色浪潮。

  片刻後,他放下千里鏡,目光從逼近的敵陣上收了回來。

  他抬手示意炮組準備下一輪。

  「換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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