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漸率領三百名8341戰士，進入北越一個多月了，戰士們每天都手把手在為北越部隊，指導培養必要的警衛常識和協同作戰。
時間很快進入三月，天氣也已經開始轉暖，但天空依然被薄薄的雲層覆蓋著，像是天上鋪了層磨砂玻璃。
美軍改變了空襲戰術——不再大規模轟炸固定目標，而是派出F-4和F-105戰鬥機在高空巡邏，發現高炮陣地就立刻俯衝攻擊，北越的固定高炮陣地接連遭受重創。
言清漸在山坡的背陰面，舉著望遠鏡，目光穿過樹梢的縫隙落在遠處被炸得翻起的紅土上。
那片土曾經是一個高炮陣地。
三天前那裡還立著六門蘇制三七毫米高炮，炮管指向天空，偽裝網把炮位罩得嚴嚴實實。但現在只剩下焦黑的彈坑和散落的金屬碎片。幾根被炸斷的炮管歪斜地插在泥土裡，像被折斷的手指，指向已經空無一物的天空。空氣中還殘留著炸藥燃燒後的氣味，混著泥土被翻起後散發的潮濕腥氣，鑽進鼻腔里揮之不去。
言清漸放下望遠鏡，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了幾頁。這個陣地的坐標他記錄過——三號防區，六門高炮，一個滿編排，從部署到現在只存在了九天。九天的壽命，在美軍的空襲戰術面前短得驚人。那裡曾經活蹦亂跳的戰士們，已化成白骨，永遠留在了那裡。
戰爭的殘酷，讓他麻木的合上筆記本，轉身沿山坡往下走。山坡下停著輛北越軍隊的蘇制吉普車，駕駛座上坐著的翻譯，看到他從樹叢里鑽出來，趕緊把副駕駛的門推開了一截。言清漸彎腰鑽上車，情緒有些低落，坐穩後也只說了句，"去指揮部。"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了將近一個小時，把他送到了北越防空司令部設在河內以北，一處防空洞裡的前線指揮部。防空洞的入口被偽裝網和樹枝遮得嚴嚴實實，只留了條僅供單人彎腰通過的縫隙。言清漸鑽進去時聞到了泥土和煤油混合的氣味，還有防空洞特有的、帶著潮氣的涼意。
指揮部里已經坐了七八個將領，北越高炮部隊的幾個師長，圍坐在用木板拼成的長桌兩側，桌面上攤著張大幅的防空部署圖，圖上密密麻麻標著紅色和藍色的圓圈——紅色代表己方高炮陣地的位置，藍色代表美軍空襲的落點。
言清漸在長桌的末端坐下來，把望遠鏡放在桌面上。他的動作很輕，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但坐在對面的那位師長——就是三天前被端掉高炮陣地的部隊的上級指揮官，和言清漸的視線撞到了一塊，眼神里明顯帶著被熬干後的疲憊。
主位的阮文山少將也一臉疲憊，估計幾天沒睡了，正用手指揉著太陽穴，好一會才抬起頭來掃了一圈在場的人。
"美軍的戰術變了，F-4和F-105不炸固定目標，他們在高空巡邏，發現陣地就俯衝攻擊。我們過去三個月建起來的固定炮位，已經損失了將近三分之一。"
防空洞裡死一般的安靜，只有頭頂的燈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言清漸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準備開口，才微微傾身向前，把雙手擱在桌面上。
"阮少將，我建議換一種打法。"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聚集在他身上，阮文山同樣側過頭來，"什麼打法？"
"游擊炮，所有高炮不再部署在固定陣地上，而是把它們分散部署在多個臨時發射點。每個發射點只需平整出十平方米的地面，炮位周圍用樹枝和灌木偽裝。每門炮只攜帶三十發炮彈，打完後立刻拆卸撤走，轉移到下一個發射點。發射點之間的距離不少於兩公里，避免被一鍋端。每門炮配一部可攜式電台，統一接收空情預警，敵機來襲時所有炮位同時開火，打完即走。"
坐在他對面的那位師長皺起了眉頭，"言顧問，這樣每門炮只能打三十發，火力太弱了。"
言清漸搖了搖頭並不認同，放下鉛筆，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落得穩當。
"三十發打不中一架飛機，三百發也未必能打中。但如果你在三十個不同的位置各打三十發，美軍飛行員就會發現——無論他飛到哪裡，都有人在朝他開火。"
防空洞裡安靜了幾秒鐘。阮文山的目光在言清漸臉上停留了會兒，對指揮官而言確實是更費心的選擇，但落子之間似乎藏著一層更輕盈的邏輯。截止目前為止，言清漸提出的各種戰術，應用在這場戰爭中，短短的時間裡，還沒一次失敗過，換句話說都是成功的。也因此，他們之間建立了一種信任。
"言顧問，從什麼時候開始實施？"
"從明天開始，我等下會寫份詳細的部署方案——包括發射點之間的距離標準、轉移路線的選擇原則、電台的頻道劃分和預警流程。給我一個參謀，天亮之前就能寫完。"
阮文山點了點頭直接同意了，沒有繼續多問。
當天晚上言清漸和配給的參謀就在防空洞旁，一間同樣低矮的竹屋裡寫了那份方案。桌邊煤油燈的火焰在通風口微弱的對流中輕輕晃動，把他們投在牆壁上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參謀把各種數據都搬了過來，有了具體數據他寫得很快，但字跡依然端正，每段都列得條理分明——發射點的選址標準要求地面平整、視野開闊、後方有至少兩條可撤離路線，距離主幹道不少於五百米；偽裝的執行細節用砍下的新鮮樹枝和灌木覆蓋炮身和炮位，每天更換一次以保持顏色鮮度；電台的頻道分配和預警流程設定；射擊規則要求發現敵機後三十秒內開火，三十發炮彈必須在三分鐘內打完，打完即撤，不清理彈殼，不填平炮位，不留下任何紙張或標記物。
等他寫完最後一頁，天色已經泛白。讓參謀回去休息，他自己把紙頁整理整齊，用塊鎮紙石壓住防止被風捲走，就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過了大約一個小時，翻譯敲門進來，言清漸把方案交給翻譯譯成越語，自己趁這段時間去外面用冷水洗了把臉。
天亮後不到兩個小時，方案就被送到了各高炮部隊。言清漸沒有留在指揮部等匯報，而是跟著執行新戰術的部隊去了野外。他想親眼看看那些"游擊炮"是否按他的設想被部署到位。
他跟著一個排的炮兵走了將近四公里山路，來到事先選好的發射點。這是個朝南的緩坡，地面足夠平整，視野開闊，正前方沒有遮擋，後方是條通向灌木叢的撤退路線。排長指揮士兵平整了十平方米的地面，砍下新鮮的樹枝插在炮位四周，把高炮推進去後用樹枝覆蓋炮身——從遠處看，那只不過是個稍高的灌木叢。
接著排長把電台架好，調整了頻道，朝山坡下言清漸所在的位置點了點頭。言清漸用望遠鏡觀察了周圍的植被分布，確認偽裝從任何角度來看都不像人造物，才退出這個發射點。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他親自跑了另外幾個發射點。每處的地形各不相同——有的在稻田邊的土坡上，有的在竹林邊緣的平地上，有的乾脆設在乾涸溪流的河床里，炮管從蘆葦叢中伸出去，只露出不到一尺的尖端。每處都符合他方案里列的標準，都與他畫在紙上的部署邏輯一一對應。
3月5日傍晚六點，空襲警報響了。
美軍的一批F-4戰鬥機從南面飛來，高度八千英尺，速度很快，機翼在夕陽里反射出一道道暗紅色的光。言清漸蹲在距離主發射點約兩公里的安全小山坡上，手裡握著那台可攜式電台的聽筒。電台里傳來預警系統用越語發出的指令："三號、五號、七號、十一號、十四號發射點，三十秒後開火。"
他聽到那些指令的同時，仰頭看向天空。F-4的引擎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響，像一塊厚重的鋼板在空氣中被撕裂。隨後他聽到了第一聲高炮發射——"嘭"的一聲，沉悶而有力，像是有人往天上砸了一拳。緊接著是炮聲奏起，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傳來，每聲都隔著一兩公里的距離，聽起來像是一群人在空曠的山谷里同時敲響了不同的鼓。
三十秒後，三十個發射點同時開火。
炮聲匯成一片連綿不絕的轟鳴，子彈在天空中炸開成細碎的黑點。美軍的F-4原本正在向南搜索，引擎聲在某個瞬間變了調——變得更加尖銳、更快，像有什麼東西打斷了它們的航線。
言清漸舉起望遠鏡，看到那飛機編隊的機影在空中翻了不同的側身，機翼偏了一個角度，開始爬升。高炮的彈道從它們機腹下方擦過，沒有命中，但那一輪射擊讓它們的航線硬生生往上拉了將近一千英尺。
第一次射擊持續了三分鐘。
三分鐘後，炮聲停了，三十個發射點同時啞火，從空中看去就像被風吹過後突然合攏的花瓣，霎時藏進綠葉深處。言清漸在望遠鏡里看到那幾架F-4在空中盤旋了兩圈，像失去獵物的鷹在尋找已經消失的痕跡。它們不甘心的又盤旋了一圈，實在找不到目標才轉向南面飛走了，引擎聲在空中漸弱成一道細線，被風吹散。
言清漸放下望遠鏡，掏出筆記本寫下："首次射擊，未命中，但航線拉升約一千英尺。"
第二天，四架F-105在一次巡邏中誤入了發射點的射程。這次開火更整齊——三十發炮彈幾乎同時飛出炮口，彈道在空中交匯成一道密集的火網。一架F-105的機翼被彈片擊中，拖著黑色的煙跡向東偏航，在越過一座山丘後消失了。觀察員在半小時後報告：那架美帝飛機墜落在了山丘東側的稻田裡。
3月5日至12日，七天之內，北越高炮部隊用"游擊炮"戰術擊落了七架美軍飛機。七架，是此前一個月總和的兩倍。
彈藥消耗量降到了原來的三分之一，每門炮平均攜帶三十發炮彈，打完後就立刻轉移，不再像過去那樣在同一個陣地上打完一個基數又一個基數。發射點的轉移頻率也在加快——發射點只開過一次火就被遺棄了，偽裝依然完整，炮位依然平整，但炮已經不在那兒了。
游擊炮的實施，讓美軍飛行員的飛行高度在逐漸上升，從八千英尺升到了九千，又從九千升到了一萬。更高處的航線更容易被預判，因為高空風的方向相對固定，飛機只能沿著有限的角度調整航向。北越的觀察員匯報里，有美軍飛行員在無線電里提到"到處都在開火"——"到處"這個詞被重點重複了好多次。
言清漸回到他那間竹屋裡，桌上的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頁面上寫下他剛才從觀察哨走回駐地時記下的念頭：發射點之間的距離可以再縮短一些，從兩公里縮到一點五公里，密集度提高後，敵機的規避空間會繼續收窄。此外可以整理出一份飛行員行為記錄，按每天的時間段和空襲方位分類，幫助炮兵預判高空來向。
這些建議明天要儘早遞交給阮文山，能早一天是一天，因為飛在天上的那些鐵殼子不會等人。言清漸沒有意識到游擊炮戰術，是高炮的流動性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