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前線,雨季還沒來,但空氣里已經能聞到那股潮濕的味道。
指揮部前線野戰醫院設在乾涸的河床旁。
說是醫院,其實是被偽裝網覆蓋的竹棚,竹棚間用帆布帘子隔開,裡面鋪著簡易行軍床和擔架。傷員從陣地上轉運過來,先被堆放在門口的空地上,等裡面的床位空出來才能抬進去。
門口的空地上躺著二十幾號重傷員,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經發不出聲音,只見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血從繃帶里滲出來,滴在紅土地上,把原本就是紅色的泥土染得更深了些。
言清漸在空地邊緣看了將近五分鐘。
沒有往裡面走,在原地把周圍的環境掃了個遍——竹棚的朝向、傷員堆放的位置、衛生員來回奔跑的路徑、藥品箱堆放的角落、門外等待的擔架數量、裡面手術室傳來的微弱的光線。他看得很仔細,連擔架旁被踩扁的搪瓷杯子都注意到了。
范氏蘭從竹棚里掀開帘子出來,醫用橡膠手套上還沾著沒幹透的血。她四十歲上下,短髮用根橡皮筋扎在腦後,臉頰瘦削,顴骨高聳,眼窩下方有片青黑色的疲勞。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來到言清漸面前,用帶濃重法語口音的越語打了招呼,"言顧問?"
言清漸點了點頭,他的越語經過這一個多月的強化訓練,算是能聽懂日常對話,但說還是不太利索,所以隨身的翻譯一直跟在身邊。不過他沒有讓翻譯開口,而是自己嘗試用越語回了句,"我能進去看看嗎?"
范氏蘭略微有些遲疑,但領導開口了,總不能攔著,側身讓開門口,"裡面擠。"
沒理會對方的為難,言清漸就是來看現場的,彎腰鑽進竹棚。
竹棚里的光線很暗,只有幾盞煤油燈掛在樑上,把整個空間照成昏黃、晃動著的暖色調。一排擔架緊挨著排列,中間只留了勉強能讓一個人側身走過的空隙。傷員躺在薄薄的墊子上,有的睜著眼睛麻木的看棚頂,有的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呼吸的節奏快得不正常。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氣味,甜絲絲的,又帶著刺鼻的酸。
言清漸小心的踩點從棚頭走到棚尾,花了將近十五分鐘。過程沒有問任何人問題,只是用眼睛去看——看傷員的傷口類型,看衛生員處理的順序,看擔架上有沒有附帶任何記錄傷情的紙條,看重傷員的位置和輕傷員的位置之間有沒有區分。
棚尾有個年輕的戰士躺在角落的擔架上,腹部纏著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但他前面的擔架上,還排著三個手臂中槍或是彈藥碎片的輕傷員。
言清漸在角落裡觀察了一會兒,心裡嘆了口氣,走出竹棚,范氏蘭在清洗手術器械。她用一壺煮沸的水澆在器械上,然後仔細擦乾,放在乾淨的紗布上晾著。
"范醫生,我觀察了整個流程,發現幾個問題,"言清漸走到范氏蘭前邊蹲下,和她視線平視,"首先,傷員從陣地到醫院的轉運路線太長,中間沒有任何中轉救治點。其次,醫院的分類程序混亂,輕傷和重傷混在一塊排隊,重傷員得不到優先處理。最後,手術室太少、只有一間,所有手術都要等這間空出來。"
范氏蘭的手在水壺上方緩了下,心裡不是滋味,有條件哪個醫生不想救人?繼續手裡的動作,把手術鉗擦乾放在紗布上,"言顧問,你說得都對,但客觀事實是我們人手遠遠不夠。"
"人手不夠的問題我來解決,"言清漸知道她的難處,並沒有責怪的意思,"你把今天所有傷員的傷情記錄,以及轉運時間給我看看。"
范氏蘭站起身走進另一間竹棚,拿了本薄薄的記錄簿出來。言清漸接過來,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一頁頁翻閱,讓翻譯幫忙解析自己看不懂的地方。
記錄簿上寫著日期、傷情、到達時間、處理方式、結果。字跡潦草,但能看出來是認真記的。
坐了將近兩個小時,翻完了近半個月的傷員記錄。記錄簿里夾了張手繪的轉運路線圖,是范氏蘭自己畫的,從溪山前沿陣地到野戰醫院,畫了條紅線,紅線上標註幾個地名和距離,加起來總長約三十公里。三十公里的山路,用擔架抬著傷員走,中間沒有任何補給和救治點。
醫院呈現出來的問題太多,想解決所有很難,但如果有個規範的話,總會提高醫院的效率。言清漸當晚沒有回指揮部駐地,直接住進范氏蘭騰給他的放藥品小隔間裡,寫了份《前線醫療體系改良方案》。竹棚外面的燈已經熄了,只有他這間小隔間裡的煤油燈還亮著,光從帆布帘子的縫隙里漏出去,在地上畫出細長的黃色線條。
繁瑣的細節,讓他寫的速度很慢,每條措施都附了理由和具體的執行方法。
第二天一早,他把寫好的方案拿給了范氏蘭。
方案上列了五個措施,字跡端正,每條都有編號和說明。范氏蘭目光在每一行字上都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經驗去驗證,那些字裡行間的邏輯是否正確。
"第一,在陣地和醫院之間設置三個前接點。"她念出來,聲音很低,是讀給自己聽的,"每個點配備兩名衛生員和基本止血器材——止血帶、繃帶、夾板、生理鹽水、止痛藥。傷員到達前接點先做止血和抗休克處理,再往後送。"
她翻到第二頁。
"第二,醫院入口設置分診台,由經驗豐富的護士對所有傷員做快速分類——紅色,代表必須立即手術,優先進入手術室;黃色,可等待一兩個小時,安排在觀察區等候;綠色,簡單處理後送回,就在帳篷外處理,不占用床位。"
"第三,增加最少一間簡易手術室,用帳篷搭建,配備無影燈——用電池和反光罩自製,以及兩套手術器械。兩台手術同時進行,一台做急救,一台做常規。"
接著繼續翻。
"第四,每批傷員後送時配張傷情卡,上面標註傷情、已做處理和用藥情況,讓後方醫生直接能接手,不用從頭檢查。"
"第五,每周做一次醫療復盤——統計哪種傷情死亡率最高、哪個環節耽誤時間最長,最後針對性改進。"
這是目前根據實際情況,做出最合理的規範,可她就一個學醫的,之前根本沒接觸如此細緻的管理,范氏蘭捏著紙頁的手指微微收緊。
"言顧問,你說的這些,"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點興奮,"我在醫學院從來沒有學過,但感覺會救很多人"
"醫學院教你怎麼治病,不教你怎麼組織救人。但戰場上的救人,百分之七十是組織,百分之三十才是醫術。"
范氏蘭站在清晨的光線里,瘦削的臉上那層疲憊沒有消退,但眼底有東西在動——像是快要滅了的油燈,突然被人撥了下燈芯,火苗重新立了起來。
"需要我怎麼配合?"
"三個前接點的衛生員,我可以從後勤人員里抽調六個人,每人都有基本的急救訓練,帳篷和器械也由我來協調。傷情卡需要你們自己印,簡單的格式就行。醫療復盤——頭幾次我來主持,等你們習慣了這個流程,你自己就能做了。"
新方案從三月九日開始實施。
六名衛生員被派到了三個前接點——每個點兩名,分別守在從陣地到醫院的三段路線上。他們在指定的位置,用樹枝和帆布搭起簡易的遮雨棚,儲備了止血帶、繃帶、夾板、生理鹽水和止痛藥。
重傷員從前沿陣地抬下來,距離陣地最近的前接點接到了他們,兩名衛生員完成止血、包紮和抗休克處理,隨後在傷情卡上標註了傷情和已做處理,就把傷員轉交給下段路線的擔架隊。
到達野戰醫院入口,資深護士坐在分診台,花了不到二十秒掃了遍傷員的傷情卡、查看傷口的處理情況,然後把紅色卡片放在傷員胸前,擔架被直接抬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增加了一間,新的手術室用一頂加固過的帳篷搭建,頂部用竹竿撐高,中間懸著無影燈——燈座是電池,反光罩是用搪瓷盆的底部打磨成的,幾根鐵絲把燈泡和反光罩固定在一起,燈光照在手術台上,光圈雖然不夠大,但足夠亮。
兩間手術室同時開台,范氏蘭在主手術室處理最緊急的腹腔和胸部穿透傷,另一間手術室里,外科醫生處理骨折和軟組織傷。兩台手術並行,原本排隊長達數小時的等候時間,被壓縮到了不足一小時。
傷情卡隨著每批傷員一起流轉,後方醫生在傷員到達前,就能通過傷情卡上的記錄,提前判斷出需要做哪些準備。
到了晚上,言清漸會主持醫療復盤。
地點在范氏蘭辦公的竹棚里,參加的人有范氏蘭、分診台的護士、前接點的衛生員代表和擔架隊隊長。言清漸把這幾天的傷員記錄攤在桌上,在紙上畫了張統計表,列出了傷情分類、死亡原因、各環節耗時三個維度。
"死亡率最高的是腹部穿透傷,占總死亡人數的百分之四十二,腹部穿透傷的死因主要是失血和內感染,這兩種情況都和時間直接相關。"
言清漸指著統計表上的數據,言之有物。
"前接點的止血處理做得不錯,但抗休克的輸液量偏保守。建議把前接點的生理鹽水儲備增加一倍,同時加配靜脈輸液的操作指南,貼在每個前接點的帆布棚里。"
范氏蘭覺得有道理,就像自己曾經在醫學院學習那般,態度非常端正,飛快的在筆記本上記錄。
"其次延誤時間最長的環節,是從前接點到醫院的轉運,第三段路線的擔架隊人手配置不夠,導致傷員在第二個前接點積壓。建議給第三段路線增配兩組擔架隊,每組四人,輪班作業。"
白天連續搬運,都沒得休息過,擔架隊長覺得委屈,"我們的人已經連續工作四天了。"
"給他們調休,我會讓我帶來的戰士里,抽一個戰鬥群來幫忙抬兩天,等你們的擔架隊恢復體力再換回來。"
復盤會開了接近兩個小時,言清漸把繁瑣的問題一一拆分、解決。直到散會,范氏蘭都沉浸在言清漸高效中。
"言顧問,你以前做過醫生嗎?"
"沒有。"言清漸把統計數據放進文件袋裡。
"那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沒做過醫生,但我知道戰場上救人,本質上和組織場戰鬥是一樣的。把資源放在最需要的地方,把時間算到每一分鐘,把信息傳到每一個環節。"
接下來幾天,骨幹傷員從前沿陣地到醫院的平均時間,從原來的五個小時縮短到了兩個小時出頭。重傷員的存活率比方案實施前提高了將近四成。
范氏蘭為此特意寫成詳細的報告,送往阮文成辦公室,在給阮文成的手寫匯報里夾了段話。
"這個言顧問要是改行進入醫療行業,能救的人比我們所有人都多。"
當天言清漸在駐地吃飯,阮文山少將的副官親自送來一瓶米酒,說是阮將軍送的小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