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名小將隨著林家浩一聲令下,呼啦啦圍了上來。
秦家村不大,革委會的"武裝力量"也就是村里這些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平時橫著走慣了,欺負老實村民從來沒有遇到還手的,拎著木棍的姿勢算不上什麼章法,但人多勢眾,仗著棍棒在手,膽氣就壯了幾分。他們嘴裡咋咋呼呼、罵罵咧咧的,有些小將已經掄著棍子比劃了。
這局面如果換成普通人早就慌了,可言清漸面無懼色,甚至沒有往後退半步。
那些人快圍上來,他抬起手,手掌心朝外,五指微微張開,不像是阻攔,倒像是在過馬路時抬手示意對面的車稍等片刻。動作看起來甚至有些隨意,那些沖在前面的小將真就被那隻手暫時攔停住了。
"林主任,你拿了我妻子的工作證。"言清漸的聲音在喧囂聲里卻清晰得過分,"紅星軋鋼廠人事科科長,正科級。這個身份,還不夠你網開一面?"
林家浩在人群後面,雙手叉著腰,下巴高高揚起。那雙三角眼在言清漸臉上颳了下,又不由自主地飄向秦淮茹——晨光從側面灑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籠在柔和的金色里。
眉眼溫潤如玉,眼波流轉間自有種說不出的柔婉,像是春天裡被微風吹皺的一池春水;鼻樑秀挺,嘴唇不點而朱,皮膚白得近乎透光,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釉色。
藍布花襖裹著她的身子,卻不顯臃腫,反而因為布料的柔軟,勾勒出豐潤飽滿的曲線,腰身如柳,胸脯如滿月,站在那裡就是幅徐徐展開的工筆仕女圖。
林家浩喉結動了動,目光不舍的從秦淮茹身上拔開,重新看向言清漸,嗤笑一聲。
"正科級很大?"他拍了拍自己胸口的紅袖章,"你知道我舅是誰嗎?東區革委會副主任,管著幾十個正科級幹部!就一個軋鋼廠的人事科長,也好意思拿出來說?我告訴你,今天你們就是天王老子來了,該批鬥也得批鬥!"
越說越來勁,舌根底下那股邪火被自己這番話說得燒得更旺了。林家浩又往前湊了幾步,直接衝著秦淮茹去的,目光直勾勾地釘在她臉上,從眉眼滑到嘴唇,又滑到那截露在領口外面的雪白脖頸。
"秦淮茹,你要是願意跟我走一趟,好好'交代交代'問題,我還能對你和你家人網開一面。至於你丈夫呢,是他自找的。該批、批,不會耽誤你的前程。"
他說這話時,充滿欲望的目光貪婪的在秦淮茹身上巡了圈——溫婉的臉龐、細膩的皮膚、豐腴合度的身段,和村里那些面黃肌瘦的女人比起來簡直是天和地的差別。
她就像朵被精心養在深宅大院裡的白牡丹,突然被搬到了粗糲的土牆根下,格格不入,卻因此更顯得珍貴。林家浩幾乎能想像得到,這樣的女人若是被他攥在手裡,該是怎樣一番光景。
秦淮茹後退了半步,臉色微微發白,但眼睛裡沒有害怕——丈夫就在身邊,根本不帶慌的,只有一種很輕很淡的安心。
敢覬覦自己的女人,性質已經變了,言清漸的眼神在這一瞬間徹底冷了下來。
"馮瑤。"
不是怕破壞言清漸的計劃,早就動手了,馮瑤一步跨出——速度之快,像是憑空出現在言清漸身前半個身位的位置。右手從外套側面抽出來,掌心裡多了一把烏沉沉的五四式手槍,槍口朝天,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食指扣在扳機護圈外側。
"砰——"
槍聲在秦家村的上空炸開,像塊石頭砸碎了玻璃天棚,碎片落下來砸在每個人的神經末梢上。
現場瞬間安靜得可怕。
十幾個革委會小將像被施了定身咒,木棍舉在半空中,嘴還張著,但喉嚨里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手裡的棍子"啪嗒"掉在了地上,砸起小片灰塵。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把槍上——烏黑鋥亮的槍身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槍口朝天,一縷極淡的青煙正從槍管里裊裊升起。
他們誰也沒想到,這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年輕姑娘身上居然帶著槍。
陽光從馮瑤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層金邊。身灰工裝完全壓不住她的身姿,整個人像棵被修剪得恰到好處的小白楊,挺立在風的來路方向。
腰肢被工裝的腰帶收束出利落的弧線,像把刀被收入鞘中那道恰到好處的收窄。
面容沉靜如水,眉宇間的英氣卻像刀刃上的寒光一樣鋒利。沒有多餘的喊話,沒有多餘的動作,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有人再往前邁一步,她的槍口就會從朝天變成朝人。
林家浩的臉色也變了,後退了兩步,差點踩到一個蹲在地上的小將,穩住身體後,不知又腦補到啥,嘴角抽搐了下,竟然笑了出來。
"好啊……竟然私藏槍枝!"他顫顫巍巍地指著馮瑤手裡的槍,聲音比剛才高了八度,"這可是大事!你們這叫什麼?這叫特務行徑!資本主義家屬已經不夠了——你們這是敵特分子!"
他轉向周圍那些呆若木雞的小將,拼命揮著手臂,像是在用盡最後的力氣把這潭死水攪活。
"你們看到了沒有?他們有槍!這就不是普通的作風問題了!這是敵特案件!把他們全都扣住,誰也別放走!我這就去給我舅打電話——這次不光批鬥,還要送公安!"
言清漸已經懶得和這個智障聊了。
輕輕朝馮瑤點了下頭,馮瑤把槍往腰間一插,動作快得讓人幾乎看不清——槍入鞘的同時她已經動了。她左手探出,抓住最近小將的胳膊,拇指按在對方肘關節內側的穴位上,那人"哎喲"一聲,整個人像被掰彎的竹片翻了個跟頭,摔在地上,木棍脫手飛出去老遠。
緊接著她掃腿踢翻第二個,那人膝蓋一軟跪倒在地;肘擊第三個的胸口,力道控制得精準,只讓對方一口氣上不來,捂著胸口蜷成一團。
動作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每次出手都像事先在圖紙上畫好了一樣,角度、力度、時機全都精確到毫釐。這是特事辦警衛勤務連的標準近戰格鬥術——出手就是精準控制,不打要害,但讓對方徹底失去戰鬥力。
她側身躲過從側面掄過來的木棍,棍子帶著風聲從她耳旁掠過,她順勢抓住棍身往自己方向一帶,對方被帶得往前踉蹌,她一掌劈在對方後頸,那人就軟綿綿地趴了下去。
她俯身時腰線彎成道驚心動魄的弧度,灰色的工裝被拉伸開來,底下藏著的身體線條柔韌而有力,像把被拉滿的弓,弦上的箭隨時可以射出。
不到兩分鐘,十幾個革委會小將東倒西歪地躺了一地。有人抱著胳膊蜷在地上,有人捂著肚子翻來覆去,哀嚎聲此起彼伏,滿地都是木棍和掉落的紅袖章。
馮瑤拍了拍手心,退到言清漸身側,呼吸依然平穩,甚至臉都沒紅一下。
重新變回那個文文靜靜的灰工裝姑娘,但所有人都知道"文靜"兩個字後面藏著什麼。站在日光里,眉眼之間英氣逼人,下頜線條利落如刀裁,身體修長而勻稱,像一柄剛剛歸鞘的刀,刀刃上的血跡已被抹去,刀鞘卻還在發燙。
林家浩在混亂中被倒地的小將絆了下,差點摔個狗啃泥。踉蹌著穩住身子,目光驚恐地在馮瑤和言清漸之間來回掃了兩遍——他不是真傻,這三個人絕對不簡單。
一個帶著槍、出手就能放倒十幾個壯小伙的女人,一個面對十幾根木棍連眼皮都不眨的男人,一個站在男人身後半步始終不曾後退的女人——這哪是什麼軋鋼廠家屬,這分明是惹到了什麼硬茬子。
但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你、你們等著!"
他臉色不停變幻,指著言清漸,手指尖都在發抖,聲音卻還在撐著,色厲內荏地朝村委會辦公室跑去。
"我這就去打電話!我舅馬上就帶人來!你們有槍了不起?我舅帶了人一樣能治你們!"
他跌跌撞撞地跑遠,紅袖章在胳膊上歪了半邊,也沒顧上扶正。
言清漸看著狼狽的背影消失在村委會大門的拐角,沒有阻止。收回目光,側頭瞧了眼院門口的方向——幾位老人正站在門內,白髮的岳母用手抓著門框,嘴唇哆嗦著,但看到言清漸的目光望過來,又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馮瑤,院子門關上,讓老人進去休息。你就守在院門口,誰來都不准進。"
"明白。"
她轉身走向那扇半掩的木門,腳步輕而穩。晨光從她身後斜照過來,把她的側影勾出道利落的輪廓,像一幅畫中被定格的剪影——長腿、細腰、筆直的背,每步踩在地上都穩穩噹噹,像是踩在誰也撼動不了的根基上。
就杵在院門口,身姿如松,沒有再動。
「淮茹,咱們進去等他背後的人來。」
扮豬吃虎的戲碼,言清漸不想繼續玩了,接下來將會是清算的時刻。
朝院子裡走去,秦淮茹緊跟在他身後,腳步比剛才輕鬆了很多。她自然而然地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動作輕盈得像是被風拂過又落回原處的紗,落在日光里只剩下溫潤的微光。
院子外安靜下來了。
現在已經動槍了,已經不是他們能參與的,倒在地上的人三三兩兩爬起來,互相攙扶著往遠處退,沒人再敢朝這個院門多看一眼。
看熱鬧的村民也散了大半,但有幾個膽大的還在遠遠地望著。打穀場上那條紅色橫幅還在風裡飄著,"堅決批鬥資本主義殘餘勢力"在陽光下一明一暗,像塊被風吹得忽高忽低的門帘,門帘後面的屋子已經空了。
院門被馮瑤關上,木門合攏時發出沉悶的響,像條河流在拐彎處被截斷,把外面的聲音和喧囂都關在了門外。
院子裡的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言清漸伸手扶住了岳母的手臂。老人家的手很涼,還在微微發抖,但眼底已經不像剛才那麼慌了。她仰頭看著這個女婿,嘴唇動了動,還是沒有問出話來,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秦淮茹也走過去,輕輕摟住了母親的肩膀。母女倆站在一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們身上灑下細碎的光斑。
自己丈夫可是四九城裡實權人物,平時只有他欺負別人的份,秦淮茹啥都不帶怕的,把臉貼在母親肩頭上,閉上眼睛,隔了很久才輕輕呼出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