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衙後院。
時年四十四歲的傅宗龍一身淺青道袍,腰間繫著普通絲絛,坐在石桌旁,拿著一本書不緊不慢的看著。
不多時,
一個小廝走進後院,身後跟著猛如虎,來到近前,猛如虎躬身揖禮:
「都堂大人。」
傅宗龍放下書,指著石凳:「坐下喝茶。」
「謝都堂大人。」
猛如虎哪裡會品茶,只是傅宗龍讓他喝,那就喝唄,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咂摸咂摸嘴,放下茶杯,眼巴巴看著傅宗龍。
傅宗龍微微一笑:「虎將軍豪邁,本官疏忽了,虎將軍來,應準備好酒才是。」
「都堂大人... ...這... ...標下不會說話,還請大人莫要打趣。」猛如虎十分緊張,他沒跟傅宗龍接觸過,實在摸不清脈絡,現在,他很希望是孫世瑞坐在這裡喝茶,自己去軍營練兵。
「好,虎將軍直人快語,本官也不與你打啞謎。」
傅宗龍說著慢慢收斂笑意,下一句,卻直接讓猛如虎原地蹦了起來。
「虎將軍和保德縣練兵的虎大威將軍,都是代州孫家的人?」
猛如虎慌忙起身,胡亂躬身揖禮:「大人,莫要嚇人,標下膽小,經不得這般嚇人言語,猛如虎永遠都是大明朝的兵卒,何來代州孫家之人一說。」
「哈哈哈... ...」
傅宗龍被他逗笑了:「好了,好了,你先坐下,你是副總兵官,以後還是我山西的總兵官,就算做不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也要做到『天雷激盪而波瀾不驚』,怎麼能如此慌張,快坐下說話。」
猛如虎戰戰兢兢坐下,心裡直犯抽抽,這個傅宗龍太不按套路出牌了,或者說,是自己連同整個山西各級官員,跟他都不是一個層次的,根本想不到他下一句話會說什麼,這麼說是什麼目的。
他先是輕描淡寫了的化解了周衍的馬料經濟,然後,用只查今年及以後,不看以前,震懾了山西所有文武官員,
現在,又來單獨見他,突然蹦出這麼一句話。
這句話,扔到崇禎皇帝面前,猛如虎全家,孫傳庭全家,從上到下,都得死。
「虎將軍,本官既來山西,自是做了一些準備的,對山西不太了解,需要慢慢探索,但有些擺在明面上的事,本官不能當作看不見。」
傅宗龍目光直勾勾頂著猛如虎,見他低頭不語,於是繼續道:
「你們是吳甡留給孫傳庭的人,本官不會動你,更不會動虎大威,對於周衍,若是他的手段足夠高明,本官也不介意抽出一些時間跟他玩玩,
但這一切,都要建立在山西的軍事和民生穩步發展的基礎上,
若是你們鬧得太過了,耽誤了山西的發展,可莫要怪本官不留情面,
我大明能征善戰的將帥比比皆是,治國幹才更如過江之鯽,你們坐在這個位子上,那是你們的本事,你們的本事允許你們有私心,本官也是一樣,也有私心,但你們的私心,不能越過本官給你們畫的紅線,
本官如此說,虎將軍可聽進了心裡?」
「標下聽真了,請都堂大人放心。」猛如虎拱手揖禮。
傅宗龍神色沉凝,微垂眼眸,看著猛如虎的眼睛,良久後,面色緩和,臉上重新掛上笑容:
「虎將軍,不必緊張,山西以後還是你們的,本官待不長。」
猛如虎雖心下仍然緊張,但該接的話還是要接,他疑惑道:
「大人如何有此一說?」
傅宗龍的笑容略微苦澀,抬手指了指天:「因為,我頭頂空空如也。」
猛如虎抬頭看向傅宗龍頭頂,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原來傅宗龍說的是,他在朝堂上沒人,下場不會比楊嗣昌好的哪裡去,甚至更糟。
想到這裡,
猛如虎略有驚慌的內心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所以傅宗龍剛才所說,他也有私心,是指要在他任山西督撫的這段時間裡,儘可能地發展山西,做出政績,再以政績買他全家的命。
言下之意,
你們怎麼爭權奪利都跟我沒關係,你們隨意安插自己人,但別打擾到我為家人爭一條活路,向皇帝交一份滿分答卷,在這條路上,我傅宗龍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是啊,
山西就是個燙手的山芋,誰接誰倒霉,吳甡、楊嗣昌都是如此,難怪傅宗龍會怕。
「標下願為都堂大人驅策。」
猛如虎想明白了,所以,只要配合傅宗龍完成業績,自己和虎大威與孫家有牽扯的事,就不是什麼問題。
猛如虎跟傅宗龍的簡短談話,一顆心就像坐過山車一樣,太嚇人了。
不過,
也得到了傅宗龍的底線想法,或許,這並不是真的,但起碼有了些可用信息。
而這些事,他合計不明白,當然要送到神機妙算大公子那裡,讓他拿個主意。
猛虎如用他那手雞扒字,給孫世瑞寫了封信,快馬送到保德縣,然後,老老實實在府衙查帳。
卻說,傅宗龍找猛如虎談話,就是有讓他通報孫世瑞的意思,向代州孫家表明自己來山西的態度,同時傳達一個政治信號。
那就是,我傅宗龍,頭頂上沒人。
不管真的還是假的吧,總之,事情就是這般發生了。
而相對應的,代州孫家也要就傅宗龍表達出的態度,給出他們對傅宗龍在山西這件事的態度,是否支持,以何種方式支持,支持到哪種地步?
這些都需要仔細考量。
周衍在得知傅宗龍輕描淡寫化解了自己的「馬料經濟」手段之後,先是感到驚奇,隨後霍然一笑。
孫世寧說道:「傅宗龍不是來打架的,是來做事的,但偏偏這樣的人最難辦,看來要暫時放棄壓迫山西了。」
周衍嗯了聲:「楊嗣昌就夠難纏的了,沒想到傅宗龍更加難纏。」
孫世寧頗為無語道:「傅宗龍事萬曆三十八年進士,初授知縣,最後一路晉升,所辦之案無不條理清晰,所行軍略,無不張弛有度,你可以理解為,傅宗龍是懂軍略的楊嗣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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