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有錢人家的宴席,在此刻具象化了。
涼熱珍品十六道菜,小菜點心八道,三種酒,三種湯,周衍第一次見這種大席面,聽說內宅女子那邊是「湖邊曲水流觴席」,對面還有戲曲班子唱戲。
咋還搞區別對待呢?
不過,這種普通大席面就挺好。
「承嗣,別繃著,多吃點。」周衍看王承嗣始終繃著身體,吃不好喝不好,便開口讓他放鬆一些:「周圍還有其他人,你吃你的。」
周衍的意思是,周圍還有其他親衛暗中保護,王承嗣像個閻王一樣,冷著臉坐在自己身邊,其實挺影響食慾的。
但在席通耳中卻是,周圍有這麼多人,別丟人現眼。
「哈哈哈... ...孫兄,你這隨從一看就是忠心猛士,怎會丟人?」
「嗯?」周衍、王承嗣都疑惑的看向他,怎麼吃個飯還順便丟個人?
周衍聽不懂席通在說什麼,就敷衍的笑了笑,然後,瘋狂摟席。
席通抿了口酒,笑吟吟地看著周衍摟席,看著看著,看餓了,不禁吞咽了口水,看看桌子上的菜,雖然很好,但也沒到讓人狼吞虎咽地地步吧,
「那個... ...孫兄,要不然你喝口湯往下順順?」
「不用,不用,喝湯占地方。」
周衍拒絕,在他的觀念里,湯酒飲料,都是飯後溜縫用的,誰家正經人吃飯的時候喝湯啊,那不占地方嘛。
「那好,你先吃... ...先吃... ...」席通也拿起筷子,夾幾筷子菜後,就不想再吃了,於是放下筷子,一邊喝酒一邊看周衍吃飯。
太他媽香了。
席通錦衣玉食二十來年,第一次覺得看人吃飯是那麼爽的一件事。
與席通一樣,專注看周衍摟席的還有暗中觀察的四位家主,他們不知道的是,其實他們也被人暗中盯著,但有一絲危險舉動,立刻人頭落地。
莫說周衍親衛,就是其他將軍的親衛,也不會管你是高官還是富商,敢對家主不利,就是個死。
周衍吃的差不多了,喝了口湯,肚子得到了滿足,人也變得慵懶了起來,對席通笑了笑:
「叫席兄見笑了,北方苦寒之地,沒見過這等席面,吃相粗魯,席兄莫要笑話。」
「不不不,你這樣很好。」
席通看了看桌子上的空盤空碗,感嘆道:「你這才叫吃飯,真豪邁,好漢子。」
正好王承嗣找來侍女端著水盆來到身側,周衍淨手之後,笑道:「什麼好漢子,就是餓怕了,見到吃食就想往肚子塞。」
席通點頭,頗為認同道:「近些年北方確是不好過,漕運不通,南方糧食運不到北方,再加上北方賊亂、奴亂,連年收成遭難那,指望著北方那點糧食,根本養不活那麼多軍民,更別說還有夏稅秋糧,吃口糧簡直是做夢才敢想的事,
天啟年間還有北方人來江南求生計,近年就不行了,黃冊限制流食,北方人過不來南方,人頭稅又重,就算逃來了,也是被抓奴,哪有正經活計。」
周衍蹙眉問道:「逃?你是說北方之民來南方屬於逃?」
「天啟年有令,南北之民互通生計,開商稅抵人稅,怎麼能算逃?」
席通回道:「你也說了是天啟年。」
周衍語塞無言。
接著,又問:「那抓奴又是怎麼回事?」
席通一愣:「你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周衍搖頭:「我是從北方直接來的蘇州,住了好幾天,也沒聽說有抓奴的事情發生。」
「那是我們十九家共同出錢叫了人頭稅,蘇州才沒有抓奴,你去其他地方看看,官府抓沒有土地和正經活計的人,打為奴籍,賤賣給各家各戶,以此消解人頭稅。」
席通說起這件事,當即不屑道:「也是夠噁心的,朝廷規定人在何地,當地就要承擔人頭稅,也不管那些人是流民落戶,轉戶籍落地,就只要錢,官老爺也不管了,全部抓起來賤賣出去,也就不用擔稅了,
你說,這是不是叫『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
周衍強扯一抹僵硬的笑,沒有回應。
周衍覺得這個世界瘋了,不,是爛了。
朝廷不管不問,沒有其他基礎條件,安置條件,規制規定,就只收稅,官府成了人販組織,抓良貶奴,賤賣消稅。
朝廷和地方,拿老百姓卡BUG呢?
「哎... ...」
席通嘆了口氣,道:「你且等著看吧,這樣下去,早晚出事。」
周衍問道:「何以見得?」
席通看看左右,身體靠近周衍,低聲道:「逼民造反啊,那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難道天生就是造反的命嗎?還不是活不下去了,為求一條活路造的反?」
周衍點點頭:「那倒是,可江南有四大營數萬兵,還有水師,就算造反,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你看,說你眼界窄,你肯定不高興。」席通口中嘖嘖道:
「四大營多少年沒打仗了?他們的火銃都鏽成了燒火棍,水師初成規模,戰力薄弱,在海上放幾炮還行,在陸地真刀真槍的干,還不如老百姓呢。」
周衍在此沉默無言。
席通在此湊過去,低聲道:「他們巴不得江南民反。」
周衍已經被「抓良貶奴,賤賣消稅」的事,震得腦袋一片混沌,根本就沒思考席通這句話的內涵,直接問道: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席通道:「要錢啊,江南民反,四大營和水師出兵,就有藉口向朝廷,向州府,向我們這些商人要錢要糧,豈不是發了大財。」
好吧,
還是這一套。
周衍已經懶得想江南之事了,一切都交給曹文衡吧,還有一個多月,如果曹文衡那邊沒有答覆,那周衍就給整個江南之地一個答覆。
周衍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端起酒盅,仰頭一飲而盡,視線恍惚之下,看到不遠處的閣樓上,有兩道窈窕身影,忽然一個人抱住了另一個人,在微弱光亮下,兩人身體映著光芒,在閣樓上扭轉了起來。
什麼情況?
夜跳探戈?
下一刻,
一個人從閣樓上掉了下去。
臥槽!
不是探戈!
... ...